象棋的故事(2)
之后的幾天,我總算體會到朋友所言非虛。要想接近他的最好方法就是厚著臉皮上前打招呼,即使被拒絕也要堅持不懈,否則你不可能靠近他。我沒有這么做。他偶爾會在上層甲板散步,這時候他通常把雙手反扣在背后,臉上掛著驕傲和專注的神情,時常陷入思考之中,就像油畫中的拿破侖。這個時候我倒也可以上前和他聊天,但他的散步并不是慢吞吞的,走路就像一陣風一樣,想和他聊天就得跟在他后面跑來跑去。若以為能在休息室、酒吧或者吸煙室找到他的話,那又錯了,他壓根就不出現在這些地方。我私下里詢問過服務員,得知琴多維克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房間里研究棋術,絕少出來。
第三天過去了,我開始感到氣憤,不論我想什么辦法接近他,他總能巧妙地避開,手段比我還高超。想想看,這還是我第一次接近一位棋壇高手。自從我產生想了解棋界里的人的想法后,我便越加認為一個人在有生之年,大腦一直思考和六十四個黑白格棋盤有關的事情是多么不容易。我對這種游戲有一定的認識,它的另一個稱呼是“國王的游戲”,對人們而言,它無疑是很具有吸引力的一款游戲,在所有經人們開發出來的游戲中,它是唯一一個不以任何偶然急于取勝的游戲,要想贏得勝利,必須要有高超的智慧,或者說,它是高智商的一種表現形式。不過象棋并不是玩游戲那么簡單,用游戲來概括它的話,可能會有些貶低的意味。其實它也算得上是一門藝術,或者一門科學,或者是綜合了這兩方面知識的一門學科,就好比穆罕默德的棺木,懸浮在天和地的中間。它蘊含了各個領域的知識,沒有別的東西能和它相比:你可以說它歷史悠久,也可以說它是個新興事物;它的規則一板一眼,容不得改變,但需要想象力作為發揮的基礎;它只能在狹小的空間里活動,但卻有無窮的技巧;它并不是一成不變,但永遠也沒有終點;它讓人無休止地探索,但答案未必會出現,就像一棟沒有實體的房子、一張空白的答卷、一種虛無的藝術。即使這樣,它依然能在時間的洪流中存活下來,比一切紙質作品更容易獲得成功,不管在哪個國家,不管在什么時期,人們都對它癡迷不已,有一點讓我們很不解,究竟是誰把它帶進了人類的社會,讓人們從它之中得到快樂,緩解低迷的情緒,還能讓頹廢的人振作起來。它始于何時何地?又將在什么時間、什么地方停下來?要想學會它不是一件難事,只要孩子們肯認真學習,每一個人都能試著去學,而且,在它活動的狹小空間里還出現了一種特別的人——對象棋無所不知、對其他領域一無所知的人。這些人天賦異稟,數學家、作家和作曲家的想象力、耐心和技能完美地融合在他們身上,唯一的區別就是這些能力的組合形式不同。在以前的一段時間里,人們相信一個人頭骨的形狀可以預示他有著怎樣的智慧和個性,顱相學因此誕生,德國的加爾醫生若還在的話,說不定能把這位世界冠軍的頭骨仔細地查看一番,也許能在大腦里的灰色物質中發現不同尋常的紋路,以證明他的思維不和常人一般,說不定他長了一塊和象棋相關的肌紋或者腫瘤。我敢肯定,這位顱相學專家一定會對琴多維克的大腦產生強烈的好奇心!在他低下的智商中產生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才能,仿佛是在一塊毫無價值的礦石中蘊藏了一點黃金。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象棋這種不同尋常的游戲一定有為之狂熱的愛好者,可我依然難以明白,或者說根本無法想象那些聰明的人怎會愿意讓那一小塊布滿黑白格子的棋盤把自己靈活的頭腦禁錮起來,并且終生周旋在三十二顆左右前后移動的小棋子之間,把這作為畢生的事業。我無法站在他們的角度看待事情,就好比我不能明白一個人覺得第一步先走馬要勝過先走卒,如此才能對之后的棋有所幫助的這種想法,我也不能理解一個人會因為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某本象棋指導書中不起眼的角落里而沾沾自喜;那些才能出眾的人是如何讓自己的斗志永遠保持在鮮活的狀態,并且幾十年如一日地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一件看上去很不可靠的事情上——一次又一次把木頭做的棋子王在木板棋盤上逼到無路可退,可下棋的人卻沒有變得瘋瘋癲癲。
現在,在我的人生中遇見了第一位這種類型的人——一位怪異或者神秘的人,我們身處同一艘客輪,距離非常近,只有六個船艙,可我苦于想不出該怎么和他套近乎,只能暗自嘆氣。我很喜歡思考問題,經常會為某件想不出解決辦法的事情激發出更多的斗志。我開始設想各種荒誕不經的計劃:假扮某家知名報社的記者對他進行采訪,讓他在虛榮心的驅使下解開防備,要不就用賺錢當借口,提議讓他去蘇格蘭做巡回比賽,還能欣賞美景。想來想去,我終于想到一個好辦法,就像獵人捕捉山雞那樣,模仿山雞發情時的叫聲來誘惑別的山雞,這可是成功率極高的辦法。想讓一個象棋高手產生興趣,沒有什么比象棋更有吸引力的了。
活到現在,我對象棋只能說了解些皮毛而已,因為我下象棋只為了打發時間。我并不是想借象棋讓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我的目的正好相反,在緊張運轉之后,象棋能讓疲勞的大腦得到休息和舒緩。在我的世界里,象棋就是一種“游戲”,但狂熱的愛好者卻是認認真真地對待,也許我可以把下象棋當做是談戀愛,有競爭對手才算刺激,但我不知道船上的客人中是不是也有喜愛象棋的人。為了把隱藏的愛好者吸引出來,我在吸煙室擺了一副棋盤,和妻子裝作專心致志地下棋,讓他們上鉤。妻子的棋藝比我還糟糕,此時也顧不上那么多。果不其然,我和妻子還沒走上幾步棋,身邊就有一位客人站定了,然后又來一個人站在旁邊,他希望我們答應他在一旁觀戰,又過了一會兒,終于有人發出挑戰,要求和我對陣,至此,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一半。這位名叫麥克柯諾爾的客人是一位礦業工程師,來自蘇格蘭,他在加利福尼亞開探石油,賺了不少錢。麥克柯諾爾中等身材,看上去壯碩有力,下巴長得十分周正,牙齒排列緊密。他的臉上顯出健康的紅色,甚至泛出紫色,估計是他喝了太多的威士忌,起碼有一部分原因是這樣。他的肩膀比常人要寬上許多,就像角斗士那樣的身材,即使坐著下棋也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感覺。麥克柯諾爾自負甚高,覺得別人都比不上自己,這類人很看重輸贏,哪怕是一場最不起眼的比賽,要是輸了的話,簡直丟盡了臉。他倚仗自己的能力,在拼搏的激流中好不容易獲得了榮耀,因此自我感覺良好,認為世界上不該有任何人和事能阻撓自己,要是出現了這種情況,那就是在向他示威。第一次他輸了,臉上立刻出現煩躁的表情,嘴里嘟嘟囔囔,硬說自己注意力沒集中走錯了棋,語氣不容別人反對。第三次他又輸了,理由則是旁邊休息室的聲音太大。輸一次,他就急切地要求再下一盤棋。一開始我還很樂意和他下棋,覺得他充滿斗志,久了以后我就感到很無奈,又不能拒絕,只能強迫自己忍耐,我的最終目的是要引起世界冠軍的注意力,所以我要和麥克柯諾爾繼續演下去。
我和他一連下了三天的象棋,總算把世界冠軍吸引過來了,可事情遠沒有我想象的那么輕松。琴多維克可能是在上層甲板散步,透過窗戶看見有兩個人正在下棋,也可能是他偶然間走進吸煙室,想在里面看看,反正這位象棋高手已經發現有人正在涉獵他最擅長的東西,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走,但沒有靠近,而是隔著一段距離瞄了一下,眼神中帶著探尋的意思。正巧此時輪到麥克柯諾爾走棋。就是這么一步棋,立刻就讓琴多維克了解眼前這場對陣的水平,毫無疑問這是兩個不甚精通象棋的人,象棋高手壓根不屑觀看這種比賽。好比書店的店員向我們推薦一本情節漏洞百出的偵探小說,我們根本不會翻上幾頁看看內容,直接就把書擱在柜臺上,琴多維克從棋盤邊走開,走到吸煙室外面。“他肯定想了想,覺得一點樂趣也沒有。”我在心里思考著。他作出這個決定時的眼神帶著輕蔑和冷漠,我不禁有些氣憤。于是我和麥克柯諾爾一吐為快:
“您剛才走的那步棋,象棋冠軍看上去一點也不贊同。”
“哪個冠軍?”
我和他說,就在他下棋的時候,有個人從我們旁邊走了過去,還用鄙夷的眼神瞅著我們,他就是世界象棋冠軍琴多維克。我接著說,他雖然看不起我的棋藝,我們也不用感到難過,沒什么大不了的:既然沒有錢,就不要奢望過有錢人的生活,簡單的生活足夠了!但我沒想到自己的話在麥克柯諾聽來卻意示著另一件事情。聽了我的話,他變得非常興奮,也忘記了我們的棋還沒有下完。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利用這個消息賺上一筆,或者給自己增加些人氣。他表示自己從未想過琴多維克會在這艘船上,既然知道了,那么他一定要和這位世界冠軍切磋一下。活了這么些年,他還沒和世界冠軍下過棋,最輝煌的戰績要數以前那場和四十個人對峙的車輪戰,簡直驚心動魄,稍有不慎就會出錯,可惜他只差那么一點兒就能勝利了。他問我是不是和這位冠軍相識,我說不是。他又問我想不想和世界冠軍認識,然后和他一起下盤棋。我告訴他,琴多維克性格古怪,很少有人能和他搭上話,所以我拒絕了他的邀請。而且他是一位世界級的大師,我們只是不入流的棋手,他是不屑與我們下棋的。
我忘了不能在麥克柯諾爾這樣的人面前說自己的棋藝不如人,他可是個非常自傲的人。果然,他在我說完后表現得很憤怒,把身子重重地朝椅背上倒去,粗聲粗氣地說,他一定要去試試,琴多維克怎么能推掉一位紳士友好的邀請呢?他一定要辦到這件事。說著他請我描述下冠軍的性格,我隨便說了幾件事給他聽。接著麥克柯諾爾便撇下沒有結束的棋局,匆匆忙忙朝上層甲板跑去,試圖和琴多維克說上話。我突然想到,有這寬厚肩膀的人做事風風火火,決定后誰也阻止不了。
我內心忐忑地等著他回來。十分鐘過去了,麥克柯諾爾回到吸煙室,神情陰郁。
“結果如何?”我問他。
“您說得沒錯,”麥克柯諾爾氣不打一處來,“他不是位和善的紳士。我簡單介紹了下自己,但他都不愿和我握手。我告訴他,要是全船的旅客都知道他在這兒的話,一定會很高興、很興奮,要是他能和我們來一次車輪戰的話,那是最好不過的。沒料到他冷冰冰地拒絕了我。他說很抱歉,因為和經紀人簽了協議,除非付給他酬勞,不然他不會在旅行期間和別人下棋,而且每盤棋的最低酬勞是二百五十美元。”
我朝他一笑。
“以前我從未想過,簡簡單單地在黑白格子棋盤上移動幾下棋子,就能賺來這么多錢。我猜您之后就說了些客套的話,和他分開了吧?”
麥克柯諾爾沒有回答我,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明天下午三點,就在這個吸煙室,舉行象棋比賽。我們最好團結一致,就算輸也要輸得光彩。”
“啊!您決定給他二百五十美金了?”我訝異地大聲嚷起來。
“這有什么不對?他靠下棋為生,這很正常。要是我現在牙疼犯了,船上正好有一位牙醫,那么我請他給我看病也是要付酬勞的。他的做法并沒有錯,把酬勞抬高點也理所當然。不管從事什么行業,贏的那一方往往是精打細算的人。而我則覺得一樁生意應該開誠布公,讓所有人都知曉。相比之下,與其在他身邊苦苦哀求他屈尊與我下一盤棋,然后點頭哈腰地感謝他,還不如直接和他做一筆買賣,把錢給他來得痛快。以前我在俱樂部里一晚上輸的錢遠比二百五十美金要多,要知道對手只是資質平平的棋手,這么一算,和世界冠軍對弈還算賺了的。就算我們輸了,也不損失什么,“不入流”的棋手不會在乎這些。”
我有些啼笑皆非,一句不經意的“不入流的棋手”竟能讓麥克柯諾爾如此介意,看來他的自信心因為這個稱謂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不過他已經決定付給琴多維克一筆不小的酬勞,那么我也沒有必要對他可笑的虛榮心大加評論。話說回來,要不是他的虛榮心,我未必能近距離一睹世界冠軍的風采。之后我們便把和琴多維克比賽的事情和幾個人說了,他們都愛好象棋,我們請他們把比賽用的桌子預訂好,把周圍的桌子也預訂下來,這樣就能防止比賽時有不相干的人在旁邊走動,打擾我們的思緒。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們一群人依次走進吸煙室,一刻不差。這場比賽由麥克柯諾爾對陣世界冠軍。他顯得很興奮,不停地抽著烈性的雪茄煙,焦急地抬起手腕看表,有些迫不及待。可是世界冠軍直到十分鐘后才姍姍來遲(我想起朋友曾和我說過他的幾件事,這次他遲到我并不驚訝,甚至早有預見),在別人都已落座的情況下出現,不得不說是很引人注目的。只見他氣定神閑、不緊不慢地走到棋桌邊。他沒有開口介紹自己——這仿佛已經在對我們說:你們都認識我,知道我是誰,不過我不認識你們,也沒興趣認識你們。——接著便開口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嚴肅地說了些下棋的要求。這艘船上沒有準備太多的棋盤,因此車輪戰無法進行,琴多維克說我們可以一起上陣,他一人對我們多人。走完一步棋,他就會在離我們較遠的房間角落里坐下,我們則可以共同商討該怎么走棋。等我們走出一步棋后,就用茶勺敲擊茶杯,示意下一步該他了,要是有一個小搖鈴的話就方便許多。他提議每一步棋最多有十分鐘的思考時間,并詢問我們有沒有異議,我們當然不會反對,個個都像低年級學生一樣忐忑不安,比賽就這樣開始了。琴多維克選擇黑色的棋子;他沒有在棋桌旁坐下來,只是站著走了一步棋,然后朝另一邊的角落走去,等著我們走一步棋。他漫不經心地半躺在搖椅里,隨意翻看著一份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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