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愿為連理枝(五)
天剛蒙蒙亮,明家便開始忙碌起來,明久父子有意親自為林寶兒布置靈堂,林珍兒沉著臉說了句“不必。”將妹妹轉交給林葙兒,選了一間干凈明亮的屋子,把門一關,自己動上了手。
林葙兒低頭看著林寶兒,不禁悲從中來,道:“姑姑,這是你的親生女兒,天大的恨也該煙消云散了,您親自為她梳個頭,換身衣衫,就算最后送她一程可以吧?”
林瑩厭惡地皺著眉頭,“哼”了一聲,看都不看女兒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林葙兒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的背影,自小備受父母寵愛,一直如明珠珍寶般被細心呵護的她,委實難以相信世上有如此狠心絕情的母親。
她努力回想自己讀過的圣人之言,就要追上去苦口婆心勸導一番,秦若薇突然道:“算了,說什么都沒用,讓我為這個孩子做些事兒吧。”
小白穩穩地攙扶著秦若薇回了廂房,林葙兒隨后跟進,小心翼翼地將林寶兒安置在長凳上。
林寶兒面色紅潤,神態安詳,林葙兒一度懷疑她沒有死去,反復試探她的鼻息脈搏。
“我記得史書上有個故事,虢國太子得了尸厥癥,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小姐姐面色如生,會不會也得了尸厥癥?”
秦若薇一聽,苦笑了片刻,心痛不已,道:“傻丫頭,她面色如生,是涂了防腐藥的緣故,就算得了尸厥癥,入土這么久了,還能活嗎?”
林葙兒默默地流著淚,她當然明白自己的期盼不過是場鏡花水月般的癡心妄想,可她多么希望林寶兒和那位虢國太子一樣,得了尸厥癥,經過名醫的妙手回春,便睜開了眼睛,忘記所有的苦痛,開始新的生活。
“你和淵兒很小的時候,我就盼著你們兩個別太重情,心腸冷硬一些,反而能活得更好。你和她不過是初見,就如此悲傷難過,你也太重情了,這不是好事,快別哭了。”秦若薇聽到抽泣聲,更是難過。
林瑩的出現,勾起了她對長姐的思念之情。林寶兒的死,方芷莨徘徊許久的孤魂,加重了她心靈的傷痛,遠遠地超過了林葙兒。
秦若薇比任何人都想痛哭一場,二十年來,她失去了太多,視如母親的長姐,親密無間的外甥女兒,摯友般無話不說的外甥,一個個至親,死得死散得散,她寧愿用自己的生命換取她們的平平安安。
可是她不能哭,她是屋內唯一的長輩,打碎了牙齒也要和血吞下去,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地送林寶兒最后一程。
“小白姑娘,麻煩你去幫我打盆清水。葙兒選出一套最好的衣衫,把我的首飾盒拿過來。”秦若薇一邊吩咐,一邊走到長凳邊,握住林寶兒冰冰涼涼的手。
待小白打好了清水,林葙兒備好了衣衫首飾,秦若薇親自給林寶兒洗了頭,梳了個簡單的發式,戴上最好的珠釵耳環。
林葙兒和小白則為林寶兒細心擦拭了一遍,換上一套淡綠色的衣衫。
林寶兒煥然一新,就像變了個人,長長的睫毛圓圓的臉,淡綠色的衣衫非常適合她,就像仙境里的草木精靈,帶著清晨露珠和泥土的芬芳,美麗可愛,純潔無瑕。
林葙兒更是惋惜不已,心痛如割,道:“我們要是從小一起長大,表姐肯定會教我們讀書刺繡,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啊。”
秦若薇何嘗不希望如此,嘆息道:“世間之事,十之八九不隨人愿。”
小白氣憤地道:“我來人世這么多年,從沒見過那么狠心的娘,像豺狼一樣。”
秦若薇從首飾盒中摸出一個白瓷瓶,倒出一點防腐藥,涂在林寶兒的額頭,道:“我和海哥找了瑩妹二十余年,誰能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如今想來,還是公爹最了解瑩妹的為人。”
林葙兒猛然想起一事,邊哭邊道:“爺爺從未說過自己有個女兒,爺爺是不希望我和哥哥擔心嗎?”
秦若薇默然片刻,搖頭道:“瑩妹失蹤后不久,公爹送來書信,囑咐我們找到瑩妹之后,如果出現了信中所說的情況,就讓瑩妹以黃楊木手鐲自盡。”
林葙兒吃了一驚,小白嚇得面色入土,一起問道:“為什么?”
秦若薇道:“公爹早就料到以瑩妹的為人,定會殺掉自己的親生骨肉。”
林葙兒的淚水依然流個不停,道:“爺爺是想為死去的孩子討回一個公道?”
秦若薇神情黯然,再次搖頭,道:“是想救那個孩子,信中說,我們找到瑩妹的時候,如果那個孩子早已離世就算了,如果剛剛死去不久,尸身尚未腐化,瑩妹以黃楊木手鐲自盡,就可一命換一命,救活那個孩子。”
“小姐姐雖然過世已久,但是她用了防腐藥,尸身完好無損,這是不是意味著她有救?”林葙兒陡然見到了希望,登時欣喜不已,至于林瑩的生死,已經不放在心上。
秦若薇道:“阿莨不是說了嘛,匕首上有裂紋,那把匕首就是黃楊木手鐲,已經損毀,如何能救她性命。”
林葙兒呆了一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秦若薇心情沉重,不停地搖頭嘆息。
林葙兒道:“小姐姐本來有救的啊,就差那么一點點,她就活不了嗎?黃楊木手鐲是爺爺親自制作的,爺爺沒有辦法修復嗎?”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秦若薇握住林葙兒的手,小心地摩挲著,“公爹將黃楊木手鐲交給海哥時,曾千叮嚀萬囑咐,手鐲一旦損毀,則無法修復,務必要小心保管。這都是上天的安排,要這個孩子死,要瑩妹活,我們惋惜也好,不平也罷,沒有辦法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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