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反目恩義絕(一)
林淵稱呼閔芬為‘蔓姨’,心中仍有親人情誼。
方芷莨同樣重情重義,即使恨毒了閔芬,又如何下得去手。沉吟片刻,道“讓外婆處置她?”
林淵心慌如鼓,就怕方芷莨銀牙一咬,再不顧念舊情,道:“我娘和芠姨都以為蔓姨是離家出走,這說明外婆并沒有當眾把她逐出家門,她還是巫女峽的人。外婆以掌門之尊處死她乃是天經地義名正言順的事情?!?/p>
方芷莨呵呵一笑,輕輕撫摸著秀發,道:“在你看來,外甥女殺掉姨母是慘絕人寰之事,那么母親殺掉女兒就無可厚非了?”
林淵愣了一下,隨即氣餒。外婆性情剛直,且嫉惡如仇,當年能親手處決丈夫,足見她是決絕之人。一旦得知真相,只怕會真的要了閔芬的命。
母親殺掉女兒,乃是世間最為凄慘的悲劇,林淵萬分不希望這樣的發生在秦家。
方芷莨道:“外婆經歷了太多傷心事,讓她知道了閔芬的所作所為,豈不是往她的傷口上撒鹽?她老人家還是不知道的好?!?/p>
林淵哽咽道:“表姐,算我求求你,饒了她吧。我真的不希望你要她的命,一家人自相殘殺,我真的接受不了。我們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鬧到這種地步?!?/p>
方芷莨溫和地看著林淵,不由得百感交集。不知該贊賞他宅心仁厚,還是該指責他心腸太軟。
閔芬惡事做盡,人神共憤,一死難贖其罪。面對這樣一個喪盡天良的女子,林淵仍然不忍心看她魂歸九泉。
饒了這種惡人,等于縱虎歸山,林淵就不想想縱虎歸山的后果?
方芷莨一指穆長風,道:“你說我該怎么辦?”
穆長風對閔芬厭惡至極,為了避免方芷莨的雙手沾上親人的血,立即有了借刀殺人的主意,道:“我們不妨聽聽趙師伯有何高見,他躲在暗中許久,該露個面了?!?/p>
林淵詫異道:“趙卓言也在地牢?”
穆長風道:“師姐適才差人搬桌子搬椅子,鬧出那么大的動靜,她可不是閑來無事鬧著玩兒的人?!?/p>
方芷莨道:“穆長風用了引鬼的符咒,我受到啟發,在看守的衣服上畫了吸引驅魔師的符咒。”
林淵恍然大悟,趙卓言被符咒吸引,出來一探究竟,見那看守往地牢搬桌椅,自然會跟隨在后一探究竟。
閔芬將自己的惡行和盤托出,趙卓言自然在暗處聽得清清楚楚。
方芷莨道:“趙卓言,不聲不響地干什么,還不快給我滾出來?!?/p>
閔芬驚恐地看著門外,等了許久,只見趙卓言緩步走來,步履蹣跚,神情萎靡,雙目含淚,似乎陡然間老了幾十歲。
從前的趙卓言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即使被逐出家門,承受喪子之痛,也從未有過如此萎靡痛苦之色。
一陣冷風吹過,頓時烏云滿天。箭毒木的葉子隨著風從窗口飄進地牢,落了閔芬一身。
夫妻二人互相對望著,閔芬的懼意越來越濃,趙卓言的臉仿佛石化了一般,僵硬而呆滯,拈起一片葉子道:“鋪子里的草藥摻了此物,我懷疑過所有人,從未懷疑過你。阿芬,可還記得錦龍臨終時的可憐模樣?”
閔芬不由地一哆嗦,趙錦龍臨終之前,一直央求父親母親救救他。
他不想死,他正當大好的年華,有太多的夢想沒有實現。
還記得他咽下最后一口氣時,兀自緊緊抓著父母的手,晶瑩的淚水自眼角滑落。直到身子冰冷,也沒有放開父母的手。
正所謂母子連心,閔芬深切地體會到兒子心中對自己英年早逝的諸多不甘,以及無力回天的絕望。
趙卓言的臉仍然僵硬,透著一股森森寒氣,道:“我為此怨恨兔兒神,一心要殺之而后快。原來我報錯了仇,真是可笑?!?/p>
林淵意識到穆長風借刀殺人的用意,不禁怒目而視,穆長風恍若未見,嘴角含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方芷莨“哎呦”一聲,道:“你們夫妻真是有趣,一個壞在明處,一個壞在暗處,都是心地歹毒的壞東西,天造地設的一對哦?!?/p>
趙卓言毫不在意方芷莨的冷嘲熱諷,盤腿坐下,正對著閔芬,道:“我們二十多年的夫妻,原來你一直都不開心?!?/p>
閔芬素來知曉趙卓言的手段,驚恐絕望之下,反而豁了出去,“我從來都沒把你放在心上,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對你毫無情意?!?/p>
“成親之后,你溫柔和順,體貼入微,我以為你有了孩兒,自然會忘了過去。冤孽,冤孽啊。作繭自縛,怨得誰來。”趙卓言苦笑連連,淚水簌簌落下。
回想自己二十余年來的所做所為,突然有了悔意。趙錦龍之死,是拜閔芬所賜,其實和他也脫不了干系。
方芷莨沒想到趙卓言也會哭,憐憫之情一閃而過,道:“她想害你,結果害死了兒子。趙卓言,你心中有何打算?”
趙卓言捧起泥土,摸到一片腐爛的箭毒木樹葉,淚水流的更兇,道:“此物乃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卻比不得人心的惡毒。阿莨姑娘可有興趣聽我講一個故事?”
方芷莨見他對閔芬并無殺念,甚是詫異,道:“不妨說來聽聽?!?/p>
趙卓言道:“很多年以前,有兩個兄弟,相親相愛,感情深厚。他們同時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姑娘,那個姑娘只愛弟弟,對哥哥毫無男女之意。為了手足之情,弟弟忍痛割愛,將自己對那姑娘的感情深埋于心,哥哥最終得嘗所愿,抱得美人歸。”
方芷莨與穆長風對視一眼,同時驚詫,一起問道:“你弟弟也愛著她?”
趙卓言點頭道:“正是,我弟弟趙琦一直深愛著阿芬。”
方芷莨道:“你與趙琦兄弟情深,為何后來反目成仇?”
趙卓言臉色灰白,又愧又痛,道:“因為我害怕,阿芬嫁給我乃是萬不得已,我害怕有一天會失去心愛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除后患,徹底絕了阿芬的念頭?!?/p>
方芷莨臉色一變,沉聲道:“你要害死趙琦?”
趙卓言無聲點頭,苦笑之意更濃。
“哈,呵……”方芷莨明明想痛罵趙卓言,最終卻笑了起來。
她想起了農夫與蛇的故事,農夫救活了毒蛇,毒蛇最終恩將仇報,咬死了農夫。
趙琦念及兄弟情義,放棄了自己的心愛之人,成全了哥哥。哥哥的作為就像故事里的毒蛇,毫無人性可言。
穆長風道:“你對趙琦做了什么?”
趙卓言長嘆一聲,“成親之日當晚,我將弟弟灌醉,拖到后山的曼陀羅花叢之中,一劍刺進他的后心,然后將他扔進滿是猛獸的深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