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瀟心意
玉宇宮,帝女神殿。
“扶搖,你而今看著我哥哥這一具冰冷軀體,做何感想?”映渺獨立高閣,端的是從未有過的威嚴霸氣。
墨瀟、祭歌分坐兩側,亦是神態肅穆。
而扶搖則面目呆滯地站在殿下,不言不語,無喜無悲。
“哼,你以為你裝可憐,便能蒙混過關么?扶搖,你身為一介尊神,竟如此累禍蒼生,你該當何罪?”映渺眉目冰冷,凌于眾卿。
扶搖緩緩抬頭,一臉狼狽中,她譏誚一笑,“你想怎樣?”
映渺抬眸,微微挑眉,隨而大笑,“哈哈……本尊而今既即位帝女,又怎能拋卻蒼生,容你放肆。你既不知悔改,休怪本尊不念及家兄情面,讓你魂飛魄散,以告三界亡魂!”
那種天地共主,三界王者的氣質,渾然天成。
莫說扶搖,就連與她熟識的墨瀟,祭歌,絮苒都為之一驚,這真是平素里見著的那個映渺么?難不成當了帝女,她就真的脫胎換骨了?
一道光自冰棺中散發,幽幽聲音極其虛弱,但好歹還能辨認,虛褚靠著那縷神識現于殿上,“不要傷害她。”
如今的虛褚,離魂飛魄散不過一步之遙,卻還心心念念要護著扶搖,扶搖,你可知,這世間除卻他,斷不會有人,如此愛你。
“哥。”映渺飛身下殿,站在虛褚的幽魂前,“不值得。”
虛褚蒼白一笑,“渺渺,就算要哥哥散盡一身修為,也定要護她周全,如此,你還非殺她不可嗎?”
映渺看著自己親哥哥如此決絕,只得下令,將扶搖貶到凡塵,歷千世劫難,方可重回上古神界。
而虛褚由于靈力將盡,眼看就要消失,映渺在神境中幻化一片冰湖,將沉睡的虛褚安置湖底,受天地精華,萬年后重塑金身。
而那片湖,便是受萬世景仰的玉幽境長青湖。
“墨瀟尊神。”青縈剛被映渺的酒氣熏出來,便遇著了押送扶搖下界,剛剛回來的墨瀟。
墨瀟見她一身狼狽,頗有些不解,“怎么回事,你主子呢?”
青縈瞟了一眼緊閉的殿門,道,“喏,在里面耍酒瘋呢。”
墨瀟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了句,“死性不改。”然后提步走了進去。
一推開門,迎面而來的不是酒氣,而是酒壺,亮堂堂**的上好白玉壺。
墨瀟拿折扇輕輕勾住壺柄,抬首便見映渺醉醺醺地提著小白貓,煞有其事地聊著心事,“喵喵,你說我哥怎么就這么傻呢?你看,就扶搖那惡心吧啦的樣子,到底哪里招人喜歡了,哪還值得我哥為她拼了修為。”
小白貓“喵嗚”一聲,努力掙扎著要從映渺的魔爪下逃脫,奈何始終未能得逞,恰巧見到墨瀟進來,忙向他投去求救的信號。
墨瀟將酒壺擱在案上,搖著折扇走過來,蹲在映渺身旁,把小白貓解救出來,然后執著映渺微涼的雙手,道,“別犯傻了,你而今是帝女,還有好多事情等著你處理呢。”
映渺迷迷糊糊抬頭,兩頰微微泛著紅,煞是可愛。
突然,可愛的映渺眉目一凜,猛地用頭撞過去,大喝一聲,“大膽扶搖,你別以為你變了個美男子的模樣,我便不忍心對你下手。哼,看頭……”
“嗵”的一聲,映渺額角撞在了墨瀟的下巴上,吃痛大喊,“好你個金剛不壞殺千刀的,老實交代,你這頭,是用什么做的……”話音未落,映渺原地轉了轉,身子一偏,歪了下來,小白貓見狀,慌忙跳開,免于受難,墨瀟伸手將她的纖腰勾住,白皙的手指點了點她鼻尖,寵溺道,“真是拿你沒辦法。”
然后將她抱起來,視若珍寶般,小心翼翼放在羽榻上,隨手劃了個結界,再輕輕在她額間一吻,“好好睡吧,渺渺。”神色溫柔似水。
一如當年凡塵,杏花微雨中,墨瑾川在蘇沁兒眉心那淺淺一吻,“沁兒,這一生,我都會將你捧在手心,好好呵護。”
誓言依舊,人面桃花。
蘇沁兒不知道,墨瑾川最終的決絕,終究是為了成全她。而墨瑾川也不知道,無論是蘇沁兒,或是映渺,看重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地位。
回首滿紙荒唐,祭奠流年成殤。
當墨瀟輕輕走出去時,小白貓趴在映渺的榻上,輕輕“喵嗚”了兩聲,它第一個看見墨瀟對映渺的心意,也第一次讓它看到,這個邪魅張揚的男子,是有心的。
映渺僅僅頹了半日,便又恢復得生龍活虎,大半夜的酒勁緩了過來,呼啦一聲便躥出了玉宇宮,預備著偷偷下界,去看看扶搖過得何其凄慘。
哪知剛出了上古神界,便遇著了墨瀟,冷月皎潔,他負手而立,踏著滿地盈盈月光,背靠暮色星輝斑斕,一襲淡紫色長袍迎風瑟瑟,墨發飛揚。
“映渺,你怎的做了帝女,還酷愛偷偷摸摸,難不成,猥瑣這一特質已被你滲入骨髓,散發得淋漓盡致。”墨瀟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足以迷惑蒼生的笑容。
奈何這蒼生中,素來不包括映渺,她微微挑眉,凜然道,“墨瀟,難為你還記得我而今的身份,不知這上古神界有哪條規矩說過,臣子能在帝女面前放肆的?”
墨瀟也不反駁,只是輕笑了一聲,“現在倒和我擺起帝女的架子來了?呵呵,按規矩來講,尊卑有別,我本不該攔你。”說到這里,墨瀟頓了頓,含笑看著映渺。
映渺正欲乘勝追擊,心中暗道,“哼哼,看我不殺你個片甲不留一絲不掛。”卻見墨瀟又輕笑了一聲,笑得人毛骨悚然,他敲著折扇續道,“但你也曉得,我向來視規矩如糞土,想干什么便干,誰能奈我何?而且你自己有幾斤幾兩,想必也是清楚得很,若我存心攔上一攔,只怕你化作水蚊子也是逃不出去的。”
頓時帝女殿下的端莊威嚴轟然崩塌,只見映渺眉開眼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拽住墨瀟的袖子,諂媚道,“瀟瀟,幫幫忙,放個行,我就下去看看扶搖活得多凄慘,順便落個井下塊石,很快就回來。”
墨瀟微微垂首,看著做楚楚可憐狀的映渺,道,“你當真那么想去?”
映渺覺得,若此刻老實點頭,那依著她和墨瀟結的那些梁子,墨瀟必定要讓她失望到想死,于是昧著良心說了句,“其實也沒那么想的。橫豎扶搖怎樣,與我也沒甚關系。你也知道,我不是那么愛記仇的人,何苦犧牲這良辰美景睡覺時去對扶搖落井下石呢?”
墨瀟似笑非笑看著映渺,“哦?”尾調拖得長長的,映渺打了個抖。
“是么?”又是似笑非笑的一問。
映渺又抖了抖,墨瀟道,“既然如此,那就……”
“不是!”映渺慌忙投降,“其實,其實我就是想去看看扶搖好不好,你知道的,我哥沉睡前招呼過,要我多照顧照顧她……”越說聲音越小,頭越垂越低。
等了半晌的嘲笑沒有到來,映渺抬頭,卻見墨瀟溫柔笑著,那笑如冬日初陽,融化三千冰雪。
映渺心上一動,這一動后迅速回了神,一把攀上墨瀟的脖子,道,“嘿嘿,你是祭歌對不對。你想化作墨瀟的模樣來騙我對不對。墨瀟怎么可能這么溫柔的對我笑。”
墨瀟愣了愣,繼而笑道,“竟被你識破了,呵呵。”
映渺松了一口氣,“嚯,是你就好辦了。祭歌,我要下界一趟去看看熱鬧,你總不至于還攔我一下吧。”
墨瀟又是一笑,“走吧……渺渺……”
路上,映渺纏著墨瀟,“祭歌,你變回自己的模樣吧。你這樣頂著墨瀟的樣子,讓我覺得身邊放了一個大危險,很沒安全感。”
“怎么,你很怕墨瀟?”墨瀟說到自己名字的時候,微微有點不適應。
映渺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道,“也不是怕,就是有點……唉,你知道的,墨瀟那人待我很是不善,三天兩頭便愛來挑我的刺兒,與我斗斗嘴。凡是我看上的東西,他勢必要多手多腳來搶上一搶,不把我弄得愁云慘淡他就如喪考妣,頹得幾天吃不了飯。祭歌,你說我到底哪里招惹他了。”
墨瀟心里叫苦:是我將心思藏得太深,還是你確然缺心眼兒缺到如此地步?
“你有想過嗎,或許他,喜歡你呢。”墨瀟小心翼翼道。
映渺噗哧一笑,“你,你說墨瀟他喜歡我?”那神色且驚且喜,看得墨瀟亦是心花怒放,伸手想要去撫摸一下她發端,做個濃情蜜意的模樣。
哪知映渺捂著肚子笑到淚花都出來了,“他喜歡我?哈哈……被他喜歡,我還不如找根柱子撞死算了。”
于是,墨瀟伸出去的手僵了僵,又默默無言的垂了回來。
“你就,這么討厭墨瀟么?”墨瀟努力忍住失望,看著映渺。
映渺咂咂嘴,不滿道,“怎么能說討厭呢?”墨瀟剛剛露出喜色,卻聽她道,“怎一個討厭了得?簡直是恨啊。”映渺憤憤然道,“尤其是他將我踢進凡塵,讓我莫名其妙當了帝女。”
墨瀟垂頭,終于敗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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