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離不棄
他恰好將手中折子翻了頁,良久淡淡的開了口,“何事?”
我彎了彎唇,原本計劃好就能脫口而出的話,卻在他這無波無瀾的兩個字中漸漸消弭,一時之間竟覺得自己有些憋屈。
幾天未見,他依舊是那副好看至極的溫潤模樣,還有柔黑的長發,我便安慰自己,人生在世,不就是這樣的嗎?不過是為了活得好一點,若是能擺脫舊時磨折,一點點欺騙,委屈,屈就,那都不算什么。
“大哥,阿漾來認錯。”
他終于抬頭看我,神色淡淡,“哦?認錯?阿漾犯了什么錯需要得到大哥的原諒?”
身子還有些許的難受,聽到他的話我便是極其乖巧的垂了眸,“自然有錯,阿漾不該不識好歹,不懂你對我的好,不該在大哥為了阿漾滿心擔憂之際卻為了別的男人慌張如斯。”
他未語,我便是微微一頓,再抬眸嘴邊便是帶了一絲溫軟的笑意,“這三日里,阿漾思量甚多……”
我話音未落,他已然緩緩從桌案前站了起來,緩慢向我靠近之際,神色不明的盯著我。
外間車轱轆轉動的聲音時而嘎吱的響起,他停在我面前,然后席地而坐。我能清楚的看見他修長干凈的脖頸上跳動的脈搏,能感覺到他微潤的呼吸。
他就這么的望著我,眼神在我微頓的面色上一掃而過,單手撐了下巴輕聲開了口,“唔,繼續。”
那模樣慵懶至極,一時之間,我忽而便有些局促。
他本是溫潤的男子,此刻也沒有對我發脾氣,可是我偏偏怵極了他這般,少頃只琢磨著緩緩道,“北國無奇太子,溫潤如玉,雄才大略,膽識過人,更難得的是其未娶妻,一心只為家國天下!”
他的眼眸便是輕微的轉動,仿佛沒明白我的意思。
一口氣說的話太多,我撫了撫胸口緩著,讓自己的心慢慢的沉寂下來,有些話順其自然的就這么說出口,“天下間但凡女子無不想嫁之為妻,阿漾并不敢奢望能成為太子的妻子,只希望以后能伴在你的身邊,不入后宮,偶爾能為太子出謀劃策,如此,足矣。”
他眉毛稍挑,“哦?你想當我的謀臣?”
語氣不明,卻隱隱不愉。
臉色本是蒼白,此刻便更有些虛弱,我緩了緩,抬眸看著他的眼睛,很是認真的開口,“不,不止是謀臣。我秦漾,心甘情愿留在無奇太子身邊,愿意陪著你護著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阿漾決定一生跟隨你,不離不棄!”
他在我的信誓旦旦中,纖薄的唇微微動了動,隨后又緊抿上,我不知道他會給我什么反應,只能在一番豪言壯語之后靜默的等著他給我的答案。
半晌,他忽然極不雅的“嗤”的一聲笑,我抿了抿唇極是郁郁的看著他,難道他以為我在開玩笑……
楊世遺的臉色很快的恢復了正常,只淡淡的望著我,仿佛剛才的嗤笑聲只是我一個人的幻覺,須臾,他卻伸手,兩根纖長的手指不輕不重的捏住我的下巴,“當真?”
我重重的極是認真的點頭,“絕無虛言。”
雙眸對視之際,我忽而便有些心顫,他的目光像是一潭深水,我竟然看不懂那深淺,也不曉得他是否真的相信了我。
楊世遺緩緩的松了捏著我下巴的手指,手指極其虛的滑過我的臉龐,眸色淡淡,“你以為,我還能相信你?我還愿意相信你嗎?”
細細癢癢的感覺從臉上傳來,可是我卻有些顧不上,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我怕他不信我,可是心底,卻忽而覺得更怕他相信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軟,卻不容置疑,“無奇,你信我,你只能信我,你也必須信我!”
他的嘴角凝著一絲笑,不冷,卻讓我的脈搏跳動加了速,緩緩的他便開了口,“憑什么?”
我懂他的意思,我有一種被刻意為難的難堪,讓我想要將他滑在我臉龐的手指打落,可是我不敢,此情此景,就算他要我做什么,我也只有照做的份。
可我不是那種被打了不計數的女子,有些時候,反而我還很小心眼,我收了臉上的討好,有點虛白的望著他,聲音清晰緩慢,“你若不信我,難道你放我走?”
我看著眼前的楊世遺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慢慢的變得難看,本能的想往后退,卻沒來得及,他的手下滑很是用力抓住我的手,嘴角若有似無的揚起,聲音薄涼,“或許,這才是你的目的!”
我默,他這次可真是說錯了……
檀香燒到了盡頭,車廂里的味道便淡了一些。我靜靜的望著他,緩緩露出了笑容,“我的目的為何,你總會知曉。但是你不愿意讓我離開,亦然,無奇,我也不想走,我想日日年年,時時刻刻,都留在你的身邊,絕對不會離開你分毫,現在是這樣,漫長的以后,也是這樣。”
我覺得自己的魂魄有些發飄,似乎另外的一個自己飄在半空俯視著正在說話的這個,目光冷冷。
有些決定,是要逼迫著自己去做的,有些人,也是注定要訣別的,做這個決定,沒有想象中那么艱難,只是心里那么輕輕的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時間像是瞬間的停止,我與他毫不躲避的對視,車廂中靜謐無聲。可是在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卻明明是計算著,猜忌著,防備著,但是卻最終靠近著。
他緊握著我手腕的力度緩緩松懈,目光中有我不懂得神色,須臾,他微微俯下身子靠近我,伸手將我拽進了他的懷里,他的身上有著淡淡的木棉花氣息傳來,不同于柳淇睿,也不同于王郎,清晰地讓我知道,他就是他。
他是困住我的牢,緊環著我的雙臂箍的我皮膚生疼,我閉了閉眼,腦子里一閃而過的念頭,便覺得我需站在這牢籠中,在漫長的余生,依靠著他,再也不能離開他。
我的目光靜的很,時間仿佛停駐了,他的聲音卻沒有剛剛的涼氣,反而有一絲我所不懂的難過,良久,他附在我的耳邊對我說,“好。”
胸口處的悶痛感奇異的便被他這一個字生生的壓了下去,我的承諾給的這么輕松,他的答案,卻這么凝重。
楊世遺一貫是強大的,是以他難得露出的軟弱便讓我有些心悸,良久,我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軟軟的笑著開口,“阿一說,這幾日他家主人多余的話一句未說,臉色也不善的很……”
他的身子便是微微的一頓,少頃,帶著些懶懶的聲音便在我頭頂響起,“哦?所以……”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便一直揉捏著我的手掌玩,悲傷難過通通不見了影,我緩緩松了口氣,臉頰便在他的肩上蹭了蹭,“所以,阿漾以后再也不會讓無奇自己生悶氣了。”
許是我故作幼稚的言論取悅了他,他的胸膛不著痕跡的顫了顫,再接著便是正經了聲音開了口,“若是你又讓我生了氣呢,如何?”
這個問題還真沒有仔細想過,我身子有些困倦,往他懷里又擠了擠便漫不經心的回道,“阿漾乖的很,無奇想如何便如何。”
他的嘴角上翹,心情顯然不錯,見我瞇著眼也不出聲,便低聲開口,“困了么?”
我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小聲的應著,“想睡一會。”
他未動,只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睡吧。”
身上隱隱出了些冷汗,我蹙了蹙眉靠在他的肩上真的很快進入了睡眠狀態,只是隱隱的,耳邊響起了他低低的嘆息,“阿漾……我很歡喜,你能叫我無奇。”
我嘴角彎了彎,消失殆盡的檀香味之下,睡得香甜。
沒有想到,醒來的時候已不在車上。因為身下沒了顛簸之感,我緩了一緩才辨清這是一間規格齊整的廂房。
白紗帳之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偏了頭便看見阿一的背影,這聲音里竟帶了滿滿的疲倦,“我家公子為何還不醒?”
他對面的人看不清身形,但是滿屋子的藥味告訴我,那定是個醫者。
果然,阿一的話音落,對面的人便開了口,“該用的藥都用了,小公子的身子虛弱的很,便是連這脈搏都有些亂,實在對不住,請恕在下醫術尚淺,竟不知這是得了什么病。”
那聲音到了最后竟有些無奈之意。
我張了張嘴,將將的喊出了一個字,便覺得聲音沙啞難聽的厲害。
外面的阿一察覺到身后的動靜,速速的撩了白紗進來,見我睜著眼迷迷糊糊的瞅他,他便是瞬時睜大了眼睛,手一勾便沖著外面的人喊道,“公子醒了,你快來查看!”
他的聲音著實有些大,并且那驚喜的神色太過于夸張,我便很是不愉的瞪他。許是還在病中,眼神有點弱,眼前的人又一向是個笨的,是以,那一臉的驚喜之色便迅速的轉換成了驚疑,“公子,你哪里不舒服?”
那醫者已然入了前,顫巍巍的伸了手按住了我的脈搏。
我將手抽回,在眼前兩個人詫異的目光中,很是艱難的開了口,“水。”
稍一反應,阿一看了看旁邊的醫者,極是猶疑的開口,“他先前交代過,若是公子你忽然醒了,不可進水,需緩一緩。”
我便又瞪他,同為學醫之人,我會不知自己的身子適不適合進水?看來旁邊那醫者醫術也不怎么高明。
見我沒了動靜,那醫者便看了看我的臉色,接著便是退到了紗帳外一垂眸開了口,“脈搏已無大礙,只是公子的身子有衰退的跡象,此癥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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