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易相(5)
“內閣通常有三到四位閣輔,若有缺額,由九卿科道一同公推。說到人選嘛,多在六部堂官中選舉。嗯……”惟敬沉吟起來,手拈長須,若有所思,想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才又開口。
“王家屏是隆慶二年的進士,新補入的閣僚理應與他同科或后一科。這一科的一甲只有探花趙志皋混出了名堂,做到吏部左侍郎,只是年歲稍大;王家屏是二甲制度里雖未有明文規定,但近百年來入閣之人幾乎無一例外是翰林院出身。每科新取進士一甲三人必入翰林,二、三甲中但凡有天資聰慧者,也可入選,但三甲極少見。朝廷先將這些人送去翰林院任編修、修撰、庶吉士,大力培植,以為日后大用。是故,翰林院又有儲相之稱。入了翰林,未必能入閣,但不入翰林,鐵定不能入閣?!?/p>
“原來如此。”德榮的聲音漸漸低落了下來。
申半時分,德榮一個人漫步在大街上。他沿著內城城墻走,準備走正陽門入內城,再回南薰坊。嘉味居樓上與惟敬說的那些話如同一群烏鴉縈繞在他的心頭久久盤旋聒噪,各色信息雜糅,擁堵在腦子里卻理不出個頭緒,加上黃酒后勁大上了頭,他感到雙目潮熱,昏昏欲墜,雖不至于醉臥路邊,也是步子踉蹌,煞是辛苦。德榮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該拽上張竹或王胡子同行。
挪到正陽門,德榮覺得心跳得有些厲害,重重吐了口粗氣,扶住城墻,也顧不得地上臟,徐徐坐下,打算歇息片刻。屁股剛著地,就聽得城門口有個尖利的男聲喊了一嗓子,門外人群中立馬竄出幾十號身穿長衫,手腳輕捷的人,呼嘯著朝門口涌去。這些人雖衣著打扮各異,卻無一例外手持紙筆,腰間別著小墨瓶。
德榮來京一個月,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景況。守門軍士也不阻攔,看那安之若素的淡定,顯是對此早已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
德榮很好奇,有心打聽,左右一張望,但見右手前方有個擺雜貨攤的年輕貨郎。他緩緩起身,走到攤子前,對那貨郎拱拱手,溫聲相詢:“這位小哥,敢問這些人跑去城門口所為何事?”
貨郎見只是個問話的,又是外地口音,懶得搭理,自忙自的。
德榮吃了癟,倒也不甚在意,只笑著搖搖頭,隨手從錢袋抓出幾個銅錢,又隨意揀了兩樣小物件。貨郎的臉色和態度立馬有了從冰到火般的根本性變化。
“瞅這位爺的氣派,想必是來京師做生意的,初來乍到沒見過這景象。”貨郎恭恭敬敬叉手而立,滿面春風道:“這些人也就是跑跑腿,抄抄邸報罷了。”
“邸報還用得著抄?”
“要的,要的。邸報每日由通政司貼在大明門外,只有這一個地方有得看。只是,這有正經事做的誰會特意每日跑來城門口看邸報?住外城的就更不消說了。官府也有人管謄抄,但手腳太慢,城里頭各大書社印坊從這里頭看到了生意,專挑些粗通文墨又游手好閑的主充當書手、報子,每日下午到大明門外抄寫邸報,抄寫好再拿回印坊印刷出刊,沿街叫賣,這里頭的出息也是大大可觀?,F如今,也不單印坊,還有專門的報房做這個。別看印數不多,可愛看這玩意的不是朝廷官員就是讀書人,既愿意掏錢,也掏得起這個錢?!?/p>
“原來如此?!钡聵s點點頭,對貨郎的詳盡解釋表示滿意,他又問:“可知今日的邸報說些什么?”
貨郎面露難色:“爺真是難為小的了。小的只是個賣雜貨的。您要想知道,找那些抄邸報的問問。”
德榮也不多話,沖貨郎笑笑,就轉身朝城門走去。走到城門口,在人群中隨手拉住一個落在后面,還在努力向前擠的報子,那人回頭,滿臉不耐地瞪著德榮,沒好聲氣地喝問:“什么事?”
德榮照例銀錢開道,隨手拈了五個銅錢遞上:“這位小哥,敢問今日朝廷有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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