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易相(3)
德榮適才本有話想說,被那監生打斷,這時竟一下記不起想說什么。正努力回想,沈先生說話了。
“賢弟,你觀我這位樂小友是何等樣的人物?”
德榮訝異地看了惟敬一眼,不知對方何故會有此問。讓自己去評論一個剛剛才見過一面的陌生人實在是過于唐突,雖然心下存疑,但出于對惟敬的敬服,德榮還是猶豫著開了口。
“看樣子只是個很平常的讀書人。不過,敬翁既有此問,必有深意。敢問這后生莫非是哪家貴人的公子?”
“無權無勢,只是家中略有資財,替他捐了個國子監監生的身份,并非什么官宦子弟?!?/p>
“既然如此,敬翁又有此問,想必此人有什么過人之處?”
“不錯!”惟敬笑了,笑容里依稀有些“孺子可教”的贊許:“此人若是個尋常監生,我沈某人也不會高看一眼。”
“愿聞其詳?!钡聵s身子略前傾,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賢弟,你我鄉里都有這么一類人。雖每日不務正業,倒也不會滋擾鄉親;他們游走江湖,混跡三教九流,無論好事壞事,哪里有事哪里就有他們的身影。小到修橋鋪路,大到訴訟,莫不踴躍其中,或為牟利,或為邀名??傊?,別看他似個小魚小蝦,也能掀起大風大浪來。”
惟敬所說的這類人在富裕繁華的浙直兩地極多,他們不同于那種不學無術完全靠坑蒙拐騙混吃喝的篾片相公○1;他們地位比一般庶民略高,卻仕途渺茫;他們亦飽讀詩書,卻無用文之地,又不甘做個平淡的教書先生或靠賣文賣字卑微度日;他們唯一可恃的就是識字通文墨。這一本錢讓他們成為出色的掮客和社會活動家,如蜂蝶一般為各個階層的人們穿針引線。
他們,是一群郁郁不得志,常以生員身份活動的沒落讀書人。
惟敬一說,德榮心里就有了譜。這類人物的苦頭和甜頭,他在蘇州老家經商時就都嘗過。京師乃官宦權貴云集之地,能在這種地方混得如魚得水,想來也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了。
“此人姓樂,是江西臨川人。要說才氣是有些,但不是做官的料。自我認識他起,他就參加了兩次科考,就連鄉試也沒過??茍鲞B連受挫,心中失意,難免變得激越負氣。五六年前起,他就無心向學,心思全花在結交在任官員上了?!?/p>
“果真是個人物!”德榮嘖嘖稱奇:“既有大官老爺的門路可走,這位樂先生在京城地界上豈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哈哈哈哈?!蔽┚措y得放肆地開懷大笑起來,胡須隨著胸膛起伏一顫一顫:“真要有這等好路子硬門子,他還會只是個不入流的監生身份?”
“那……?”德榮遲疑了,圓睜著牛眼,再也不敢說話,免得又惹笑話。
“此人在高官大員眼里只是個不入流的小生員,誰理會他?他結交的多是些六七品的言官。我這位樂小友有些才氣,也有些急智,再加上性子激越,喜歡針砭時政,很是投合那幫言官的性子和口味。所以,在京師官場也算混出了些許薄名?!?/p>
原來不是什么大魚,只是一條略大點的泥鰍!德榮略感失望,他本有意結交這位樂小友,說不得以后有用得上的時候。既聽得惟敬斥之為“不入流”,便絕了攀龍附鳳之心。
“賢弟來京也有個把月了,可曾聽過坊間傳言‘十君子’、‘八犬’和‘三羊’?”
十君子、八犬、三羊是京師廣為流傳的一條飛語。十君子說的是清流名士,都是以直諫犯上成名,招惹的對象不是皇帝就是內閣輔臣,有鄒元標、雒于仁、李沂、梁子琦、吳中行、沈恩孝、饒伸、盧洪春、李植、江東之。八犬不論聲譽還是名氣都遠遜于十君子,無一例外都是維護上位者的言官。至于三羊,是三位楊姓官員。以君子、犬羊劃分官員,與政見并無直接關聯,全看官員對上位者的態度。犯之者為君子,護之者為犬羊。這條飛語流傳甚廣,約起于兩年前。如今莫說京師,早已名動天下了。
“略有耳聞。”德榮突然反應過來:“莫非此飛語是出自這位樂先生之手?”
“正是出自他手。這還都是陳年的老黃歷,今年我這位樂小友動靜鬧得更大了,竟找上了內閣申元輔的晦氣?!?/p>
德榮不禁咋舌,心中竟感到一陣顫栗。他一向自我感覺不錯,自認為走南闖北頗有些見識膽略,可跟這位樂小友一比,簡直連個屁都不是。
“今年他又鬧出什么事了?”
“今年四月,南京禮部主事湯顯祖彈劾申元輔弄權,打壓言官、培植私黨、靡壞朝綱。七月又有福建按察僉事李琯上疏,給申元輔開列了十大罪狀。這些,都是我這位樂小友背后慫恿,居中周轉?!?/p>
“?。 钡聵s徹底驚呆了。
惟敬呷了口酒,又道:“這湯顯祖和李琯都是江西人,湯顯祖是江西臨川人,與樂小友是正經的鄉親。據我所知,李琯參劾申元輔的奏疏都經了他的手,十大罪狀里頭怕是有五六條是他羅織的?!?/p>
德榮默然,聽了惟敬一席話,徹底顛覆了他對國家和朝廷的許多舊觀念。在他心目中,朝廷命官們哪怕再如何貪墨瀆職,終歸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不容草民褻瀆,不容世故左右、不容流俗蠱惑的大智之人。這樂小友何等落魄的腳色,居然能以一己之私,假朝廷命官之刀筆,行操縱天下輿論的勾當。這些執掌國家公器的朝廷命官竟也聽之任之,甚至與之打成一片。如此,朝廷的法紀綱常何在?
似乎是唯恐還不足以摧毀德榮對官場執迷不悟的幻想,惟敬繼續打破砂鍋說到底:“前兩日,禮科一個叫羅大纮的給事中彈劾申元輔,賢弟想必知道?”
這是新近發生的時事,坊間早就傳得沸沸揚揚,就算是對時局感知遲鈍的德榮,也是欲充耳不聞而不得了。
“此事京城里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德榮心下黯然,沈先生這一聲問好生惱人,明顯是拿老眼光門縫里看人,平白把人看扁了。他心有不忿地反問:“莫非這個姓羅的也是江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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