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儲風波(6)
王德完推門而入,身后還跟了兩人,都是兵科給事中。一個是許弘綱。另一個名叫許子偉,與王德完一般,也是萬歷十四年進士。此人是海南人,老師是前朝著名的清官海瑞海剛峰。
“去而復返,所為何事?”石星故意把不耐煩三個字掛在臉上,指望這三人能識趣地自動離去。
“本兵,剛收到消息,昨日臨近散衙,工部的曾尚書就上了疏。”
石星心念一動,道:“皇上怎么說?”
“皇上說:‘小臣枉肆妄言,身為主官,不加訓誡,反來聒激。既已下旨,你安心供職,勿再妄言相激’。”
石星抬眼,正好與王德完與二許滿懷期待的目光相遇,情知再難找出理由阻撓。他不動聲色,又問:“內閣那邊可有動靜?”
王德完搖搖頭。
石星苦笑:“也罷,也罷,你等回去寫奏疏罷。倒也不著急,好生推敲文辭字句,三思而后再下筆,切勿為圖一時口舌之快,激擾了皇上。要么不上疏,但要上疏,就要一語中的,還須潤物無聲,讓皇上非但不會反感,還心服口服。”
王德完與二許點頭稱是。看著這三張洋溢著熱忱的年輕面孔,石星突然感到心頭一熱,一股暖意泛起。二十年前自己不也像這些年輕人一樣熱血澎湃,滿懷著正義感和使命感,以國事為己任嗎?時過境遷,人老了,心也跟著老了。如今看到年輕人,石星仿佛也看到了自己那曾經沖動激昂的身影。
“言官進諫乃職責所在。”石星口氣和緩了許多,重新變回了那個和善寬厚的長者,種種不耐化作諄諄教誨:“但也無須操切。我石某人當年也做過言官,也曾不管不顧地上疏,也曾博得諫臣的薄名,可落了個家破人亡、丟官回鄉的下場。幸賴當今圣上恩澤浩蕩,才有東山再起之日。我有句話告誡各位,文死諫不錯,可真要死了,還拿什么去直諫?個人清譽自然重要,但朝廷社稷更重要。須知,慷慨激昂易,老成謀國難吶。”
石星年輕時的種種壯舉滿朝皆知,王德完等后輩也聽人說起過。石星入主兵部,王德完等人歡欣鼓舞,認為來了位精明敢任事的好主官,日后當大有作為。這幾日,為上疏請儲的事,與石星打了幾回交道,年輕人的一腔熱血仿佛被注入了冰水,冷了大半截,對新任本兵的印象開始迅速惡化。王德完不止一次私下里向同僚抱怨說‘石司馬終究是個世故的官油子’之類的話。此番聽到石星出自肺腑的話,不禁動容。原以為石星是因為膽怯怕事才對上疏再三拖延阻撓,如今看來倒是錯怪他了。
“本兵的愛惜之意我等感銘五內,所論皆持重之論,倒是我等有失孟浪。愿謹遵本兵教誨。”王德完再次做出妥協。
這還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以前費盡口舌,哪怕唾面自干也未必能說服這群好慕清名的叫驢,沒曾想半掏心窩子半一時傷感說出的幾句話就收此事半功倍之奇效,不能不讓石星感到很意外。
“列位肯聽進去就好,也不枉我用心良苦。我石某人是嘉靖三十八年的進士,比列位多走了二三十年仕途,因為管不好嘴巴早早丟了前程,甚至丟了性命的同輩、后輩我見得太多太多。國事艱難,久弊成習,積重難返,光有滿腔壯志無濟于事。凡事要務實,更須耐性,誰能撐到最后還沒倒下,誰就勝了,切不可為了圖個好名聲而逞一時之快。”
“本兵教誨得是,學生受教了。”三人只剩下雞啄米般點頭稱是的份了。
言官們二度散去,再未來叨擾。石星潛心案牘之余,專門叮囑送公文的書辦每隔半個時辰便跑一趟內閣,打探消息。眼下首輔申時行的表態和動作至關重要。
書辦只送了一趟公文就速速回報,帶給石星一個令人驚訝的消息。
“什么!申閣老告假在家?”
在下僚面前,石星努力壓抑自己的驚詫,心中卻在暗暗怒罵:這個老狐貍,又躲!!!
○1土蠻部,即蒙古察哈爾部。殘元滅亡后,從血統和沿襲上察哈爾部應為蒙古共主,但其實力不足以懾服各部,僅有虛名。此時,察哈爾部駐地已遷至遼東遼西地區,為圖門汗在位時期。土蠻即圖門的音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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