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德榮投親(2)
德榮把姑丈和杖斃聯系到一起聽著挺惡毒,但絕非蓄意詛咒。因為這位姑丈年輕時的確在大明朝廷的廷杖下結結實實地走過一遭,也的確險些喪了性命。
先帝隆慶二年春,時任吏科給事中的姑丈上疏進諫,勸誡隆慶帝勿沉迷酒色,流離后宮,宜當洗心革面,勤于政務,以掃除嘉靖年間天子懶政怠政所帶來的種種積弊。話雖正理,所諫之事也無一不屬實,只是措辭上過于直白,觸了隆慶爺的逆鱗,被責以廷杖。
國朝創立至今,因直諫犯上而被當眾扒褲子打屁股的言官可謂如過江之鯽,為此丟掉性命的也不乏其人。嘉靖年間更是創下一百五十余官員同時午門受刑的盛況。只是,掌刑者多為皇帝親軍之一的錦衣衛,除非皇帝下了狠心非要置人于死地,錦衣衛通常不會下死手,免得開罪大明朝的文官集團。若是受刑者體弱吃不住打一命嗚呼,那也只好自認倒霉。
偏生德榮的女婿命薄,當日掌刑的雖是錦衣衛,卻還有內廷的宦官監刑。監杖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滕祥,恰好與姑丈素有仇隙,加之姑丈在奏疏中也提到“間有一二內臣,專作威福,肆為無忌”,更開罪了這幫沒卵子的陰狠之輩。結果,這一頓廷杖將姑丈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死去活來,臀股處千瘡百孔,血肉模糊,沒一塊好肉。幸有同鄉挺身而出,替他擋住要害,最后竟奇跡般得以生還,卻已是家破人亡,前程盡毀。夫人鄭氏誤信訛言,以為丈夫被杖斃,萬念俱灰之下以頭觸柱而死。姑丈拖著病殘之軀,埋葬了愛妻,回老家蟄居去了。
當今圣上繼位后,姑丈復出,卻又因政見有異為性格冷傲,作風強勢的內閣首輔張居正所不喜,仕途仍不順暢,被發配到南都做了個閑官。張居正死后,今上撥亂反正,開始大批起復先前被張居正打壓而郁郁不得志的官員,以示籠絡之意,姑丈這才苦盡甘來,官運亨通起來。就在娶袁錦的當年,姑丈做上了左副都御史,后升任工部尚書加太子少保,去年調任戶部尚書,成為執掌國朝財政及民政大權的中樞要員。姑丈今年五十四歲,離理論上的致仕時間尚有十六年,再安安穩穩干上兩三年,或許他日入閣做首輔亦未可知。德榮當初的不喜逐漸褪去,倒是多了幾分巴結的意思。
與姑丈的步步高升相隨而來的還有別的憂慮。大凡妾室,所恃者無外乎青春美色,然女子韶華易逝,一旦人老珠黃,失寵乃至被更年輕貌美的后來者居上的命運幾乎是必然的。若能趁著年輕為夫家生下個麟兒,就算真的一朝失寵,下半生好歹還有個依靠。袁錦嫁過去已有六年,卻毫無動靜,實在急煞了德榮。如今,德榮在南方的家業盡毀,此番上京投親,多少有些寄人籬下的蒼涼意味。不甚成才的小舅子,肚皮不爭氣的如夫人,再多出個白吃飯不干活的老泰山大人,真不曉得要被這個官居二品的賢女婿如何鄙夷呢。
德榮在車廂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思亂想,自顧生著悶氣。突然,馬車速度放緩,慢行了片刻,只聽得袁繡“吁”的一聲,終于停了下來。
車門竹簾一掀,袁繡探頭進來。他有一張與父親一般白皙,稍略顯胖的圓臉,沒有蓄須,一副低眉順目的表情,身上穿著一件繡著牡丹團花紋案的藕色寧綢直綴。
“阿爹,下車歇息片刻,進點茶水解解乏。”
德榮此番北上,從松江府乘船走海路,本是貪圖快捷,不想暈船暈得厲害。好容易捱到天津衛,袁繡親自來迎接,再換乘馬車前往京師。暈船的癥狀尚未消退,加上陸路亦少不了顛簸,德榮仍感眩暈乏力。聽袁繡這般說,德榮如遇大赦一般,忙不迭地下了車。
馬車停駐在一處路邊茶攤前面。這茶攤是背靠著一株大桑樹搭了一個棚子,約莫兩丈見方,擺了十幾副方桌條凳。袁繡找了個當風口的位置,攙扶德榮坐下。早有伙計上來,從肩上取下抹布,將茶桌麻利地擦了一遍,然后畢恭畢敬地交手而立。
“上兩碗八寶茶!”袁繡開了口,換上了一口純正的北京官話。
“好嘞!”伙計轉身離去,拖著長長的夸張腔調向后廚招呼:“兩碗八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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