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詛咒
門外的桑者望了眼天色,伸手輕輕敲了敲宮門。傾爵抬眸看了眼窗外的魚肚白,再看看死賴在地上不肯起來的慕連斯,眉頭微微鎖起。
大臣已經陸續進來早朝,桑者也猜不透為何今日寢宮內還未開門。傾爵緩緩走到慕連斯身邊蹲下,看著他白凈的身體,修長的四肢直直的貼在地磚上,而那要死不活的神情擺明了是在耍無賴不肯起來。剛想發作,慕連斯卻幽怨的看著自己。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傾爵一怔,那可是自己的龍床,他竟未得到自己允許就擅自躺了進去。慕連斯哪里還管得了那么多,拉過被子陰陰的看著傾爵,聞得被子上的幽香,再想想昨晚睡了一夜的地磚,困意就猛地侵襲而來。
“王,您起來了嗎?”
時間已經不早了,桑者在門口有些焦急的問道。
本來也想趕著早朝饒過慕連斯一次,可對方挑釁的眼神讓她無名火大。快速走了過去伸手去掀開被子,慕連斯卻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迅速的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一下子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懷中。
臉頰直直的落在了他裸露的胸膛上,她只感覺內心一陣觸動,頓時面紅耳赤了起來。桑者還在門口恭敬的詢問著,慕連斯看著臉上一片緋紅的傾爵得意的咧嘴笑著,她慌亂的想起身,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他牢牢抓著。此時,她不再是王,而他不再是她的男寵。
“放——放肆。”
連呼吸都變得那么紊亂,傾爵越是掙扎卻越是失去平衡,之后整個人壓在了慕連斯的身上。
纖長的睫毛下眸子閃爍著曖昧,靜靜的看著傾爵的手足無措,她的倉皇失色,她的小羞澀。慕連斯將她摟緊,直勾勾的凝視著她的眼神。心如小鹿在撞的傾爵瞪大鳳眸怔怔的慕連斯,全然忘記了她才是王。
“王,您還安好嗎?”
見寢宮內全無動靜,桑者焦急的敲著宮門。傾爵晃過神急忙想從慕連斯的柔情中起來,對方的手卻還是扣得那么緊。惱羞成怒的右手高高揮起準備落下,慕連斯卻直接吻上了她的唇。舌頭在她的口腔內攻城掠地,肆意的挑釁傾爵的每一寸神經。酥酥麻麻的感覺席卷全身,傾爵慢慢淪陷了下去,沉醉的緩緩閉上了眼睛。
慕連斯得逞的揚著嘴角,睜大眼睛看著現在小鳥依人的傾爵,心中狠狠的想著:讓你昨天虐待我讓我睡地磚,即使你是王那也是一個女人。
理政殿內,傾爵遲遲未到大臣議論紛紛。曲濟捋著自己的胡須思索了一會兒,威嚴的環顧了殿內一圈大臣,眾人立馬安靜了下來。找來當值的小太監詢問傾爵為何還沒到來,小太監搖頭不知。沉思片刻,曲濟徑直向寢宮走去。
桑者本想破門而入,可一想昨夜有人侍寢,怕看見不好的事情只能在門口等候。見曲濟直直向這里走來,桑者一慌,急忙敲了敲宮門。
“王,戰神來了,您快起來。”
聽見曲濟來了,傾爵急忙睜開眼睛從慕連斯身上起來。慕連斯嘴角帶著玩意的笑,看著傾爵慌亂擦拭著嘴唇,托著腦袋看著她。
“王——”
此時門口傳來了曲濟嚴肅卻不是恭敬的聲音,傾爵憤怒的瞪了眼慕連斯,對方卻裝作視若無睹的調皮一笑。
“王,早朝時間已過,大臣卻未見王到來,您是身體不適或者——”
“孤立馬洗漱前往,戰神請先回理政殿。”
桑者聽此急忙命人推開了宮門,傾爵已經安坐在梳妝臺前。曲濟剛想進來,卻被桑者恭敬的攔在了門外。
“戰神,王還未早漱,您不得進入。”
曲濟一聽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的失態,窘迫的笑著準備回理政殿等候。轉身前一瞥,卻看見傾爵的龍床上躺著個男子,正是自己從番邦手中奪來的戰俘。
狐惑的看著慕連斯怡然臉上自得的笑,曲濟心頭一沉,拂袖向理政殿走去。
朝堂之中,各大臣循例報告著今日發生的軍國大事。傾爵高坐龍椅之上,無心去聽,腦海中盡是慕連斯那挑釁的臉和迷惑的吻。幾次發愣,引得大臣們疑惑連連。曲濟心頭更加沉重,那個異樣的男子真是個禍害。
御書房中龍涎香四溢,高堆的書案前傾爵托腮發著呆,美人的嘴角時不時綻放出一絲迷人的笑靨。桑者已經炮制好了一壺花茶,緩緩走來看見傾爵淡若春風的笑,一怔后徑直走到了她的身邊。
花茶冒著熱氣,芳香彌漫。傾爵輕輕執杯呡了一小口,翻開奏章仔細批閱了起來。宮中的記事女官按照慣例前來請示,昨日侍寢的慕連斯是否還能出現在傾爵的此后的寢宮中。桑者漠然的打算回絕,傾爵卻從案幾中抬起腦袋,意味深長的一笑,留下了慕連斯的名字。
記事女官走后,桑者皺起眉頭不解的看著傾爵:“王,您是否動了情?”
傾爵撫了下柳眉,淡淡一笑:“孤只是覺得慕連斯甚有意思,桑不必多想。”
桑者點頭不語,轉身望著窗外的天色陷入了沉思。傾爵還是傾爵都會讓桑者將其搬來這里,似乎這也是她唯一可做的事情了。
案幾上堆滿了大小奏章,還有一幅傾爵親手所書的書畫。濃墨重彩的山水配以她纖細飄逸的字體,讓人的眼球一刻也離開不了。百無聊賴的又繞回了床前,俯身仔細看著傾爵的睡臉,遲疑了一會兒在她的額前留下深情一吻。
無論你是不是王,我都只想讓你做我的女人……
傾爵起時慕連斯已經離去,趁著早上的霧氣回到了自己的廂房。躺在床上木訥的看著端著洗漱用品的侍女,桑者的身影印入眼簾后方才回過神。梳妝臺前,任由桑者為自己梳著發髻,盯著鏡子中的自己有些晃神。
早晨的清涼讓她打了個噴嚏,瞌睡蟲瞬間席卷了大腦。強迫著睜大眼睛,卻看見鏡子中的自己異常倦怠,雙目無神。桑者停下了手中的桃木梳,蹲在傾爵身邊抬頭看著她,微微綻開了絲笑靨。
“王似乎有些疲憊,是否昨夜未能安睡?”
傾爵都忘記昨晚是怎么睡著的,記得閉上眼睛的前一刻慕連斯對著自己燦爛一笑。從未睡得這么安心愜意,醒來時他也走了。
“桑,傳孤旨意,今日不早朝。”
揉著干澀的雙眼,哈欠聲連連。桑者揮手讓拿著龍袍的侍女下去,自己繼續為她梳理著發髻。
“王,若有要事依舊御書房召見嗎?”
“孤也想一天不理政,也不待在御書房和宮中,能到坊間走走,可戰神——呵呵。”
無奈的苦笑著靜看鏡中的自己,傾國傾城的絕色女子古來都會被當成紅顏禍水,但她是王。沒有經歷過人生的癡情苦痛,注定一生老死冰冷的宮中。
“王,桑聽說了一些事情,不知是否該告知王。”
細細想來桑者也有幾天不在自己身邊,作為宮內的總管,她熟諳一切的事情,也包括大臣之中的一些秘密。有時候桑者更像自己的眼線,左右探知人心。
將衣袖拂起,輕輕揉搓著自己白皙的手臂,倚靠在椅子上側臉看著桑者。退去寢宮中所有的侍女太監,桑者把傾爵扶到側榻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修理起了她修長的玉手。
“再過幾日就是東河祭祀的大典了,王這次想怎么應付?”
“東河祭祀大典。”徐徐的重復著這幾個字,傾爵愁眉不展的扭頭看著窗外。“桑是聽到了什么風聲嗎?”
為傾爵的手擦上了一層花露,桑者邊收拾邊嘆氣:“東河祭祀大典從開國皇帝的時候就流傳下來,一直到了王這一代。先帝璃皇本不贊同東河祭祀大典,但是礙于這是祖宗規矩,這才一直執行。但是王登基以來一直用著各種理由推辭,這讓朝中一些老的大臣很是不滿,今年他們會聯名上書請求王執行,而戰神會是帶頭人物。”
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傾爵不屑的笑著,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數之不盡的寒冷顯露無疑。桑者不再言語,望著已經魚肚白的天色,猜想太監已然把傾爵的旨意帶到,大臣也該散去了,但是他會在稍后過來,兩年來從未變過。
東河祭祀大典是在京都的渝水河邊舉行的一場浩大的祭祀活動,番邦從開國以來一直騷擾邊疆,在璃皇的領導下才獲得了兩國平靜。有祭祀必定有祭品,而東河祭祀的祭品就是番邦的戰俘。將他們直接丟入滾滾渝水當中,任其被活活淹死。
傾爵繼位兩年來一直避免談及東河祭祀,番邦偶犯邊疆,但是抓住的戰俘往往是一些無辜的老弱婦孺。要不分青紅皂白把他們丟進滾滾河水之中處死,她沒有那么殘忍。璃皇生前本想廢除東河祭祀,但還未執行就過世了。朝中的大臣堅持反對廢除,因為東河祭祀大典是他們彰顯自己戰功的時刻,所以這個殘忍的活動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是曲亦告訴你這次戰神會帶頭要求孤恢復東河祭祀大典吧?”
桑者莞爾一笑,扶著傾爵讓她躺在了側榻之上,自己坐在一邊按摩著她的身體。
“曲亦幾次三番言明要進宮來當男寵,只是戰神堅決不同意。曲亦是戰神的獨子,戰神的意思是讓他早日成家立業,以便日后繼承他的衣缽。但是曲亦迷戀王,幾次主動找我要求進宮。戰神早就言明在先,我怎能隨意讓曲亦進宮。所以為了拉攏我,曲亦就會透露很多朝中大臣的事情給我,也包括這次的東河祭祀大典。”
若有所思的顰著眉頭,曲濟雖擁護自己為王,但他有時候管得實在太多。璃皇和溪瓏在世時對他恩澤并用,也是因為喜歡溪瓏他才會那么擁戴傾爵。繼位兩年來曲濟一直掌握著朝中的兵權,雖無反叛之心,但也讓傾爵有些不悅。再加上他一直管束男寵,說是清君側,可手段甚至……
一想到和曲濟有關的事情傾爵就一個頭兩個大,煩躁的閉上眼睛準備打個盹,宮門口的小太監就急急忙忙的跑進來跪在了一邊。不用睜眼和猜想,定是曲濟來了。兩年來傾爵只要不上早朝,他定會跑到寢宮來噓寒問暖一番,讓傾爵不堪其煩。
“王早已說明有要事御書房等候,你讓戰神先過去。”
桑者正想打發小太監過去讓曲濟離開,小太監卻面露難色。桑者無奈的嘆了口氣,恭敬的站在一邊。傾爵疲憊的睜開雙眼,瞟了眼宮門口的曲濟,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王,兩年來戰神一直都是在寢宮門口等候,而您的旨意——”
傾爵怎會不懂,即使她不滿曲濟一再違背自己的旨意,可也拿他沒有一點的辦法。
曲濟氣定神閑的在寢宮門口踱著步,捋著自己的胡須時不時往里面看看。東等西等剛進去稟報的小太監還是沒有出來,曲濟有些不耐煩的背著雙手環顧宮中所有的建筑,特別是那片亭臺水榭,那里是他和溪瓏三十余年前初次相遇的地方。當時,他只是璃皇的貼身侍衛,而她也只是剛進宮的一名才人。
嘴角淡淡笑靨,當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快樂該怎么用笑去表達的時候。
皺了皺眉眉頭,坐起身來拉扯了下衣裳,緩緩吐出了一個字:“宣。”
宮門口的曲濟聽見了傾爵的聲音,精神抖擻的走了進來,推開了多做喇叭的小太監。簡單的作揖之后,曲濟環顧整個寢宮,發現沒有閑雜人等之后滿意的一笑,恭敬的站在了一邊。
傾爵只著一件薄衫,鎖骨深刻的裸露在外。微風輕輕吹起衣裳的一角,白凈的大腿根部盡顯。曲濟趕忙閉上眼睛扭過頭,傾爵壞壞的一笑,對著桑者眨了眨眼睛。桑者急忙把衣裳拉好,對著曲濟清了清嗓子,他方才回過頭。
“是老臣失態了,日后一定在御書房等待王的召見。”
傾爵淡淡的點頭允許,心里卻在放鞭炮慶祝。桑者笑不露齒,急忙走過去關上了窗戶,安靜的站在一邊。
“孤今日有些疲憊不想早朝,戰神此次前來又是為何?”
佯裝病態的撫摸著自己的額頭,透過手指縫注視著曲濟一切的表情行為。他上前一步抱拳作揖,頗為擔憂的看著傾爵,從衣袖中拿出了一本奏章。桑者代為接過之后奉到了傾爵的手中,她只是打開隨意瀏覽了一下,果真是為了東河祭祀大典的事情。
“孤近日來身體不適,今年的東河祭祀大典還是暫停吧。”
曲濟沒有像之前那么做出退步,一再抱拳,表情不怒而威:“王,前年您剛登基所以暫停了東河祭祀大典。去年,您說天下剛剛平和,東河祭祀大典也暫停。但是今年番邦再次犯我邊疆,東河祭祀大典不能再無端暫停了。這是開國皇帝訂下來的習俗,為的是震懾番邦蠻夷,您不該……”
“戰神,孤一向習慣以德服人,以禮治天下。而東河祭祀大典只是戧殺一些你們在番邦邊界抓拿而來的一些無辜百姓,你認為這是開國皇帝的初衷嗎?”顧不得曲濟滿臉慍色,傾爵繼續說道:“開國皇帝舉行東河祭祀大典只是當時那些被俘虜的番邦不肯投降,還揚言要卷土重來。當時剛好在渝水之邊,那年汛期將至,河水泛濫。開國皇帝只能處死那些不肯投降歸順的番邦異族,下令將他們推進渝水之中。當時渝水地區又稱東河,所以就有了東河祭祀大典的由來。本是處死戰俘,到了現在卻成了屠殺無辜番邦百姓的荒唐鬧劇。你讓孤有何面目繼續東河祭祀大典,這不貽笑大方嗎。”
曲濟連連點頭,似乎傾爵的說辭讓他無話可說。正當她準備松口氣時,曲濟作揖說道:“老臣也是這么對朝中的大臣們說的,可是他們怎么也不聽勸,說東河祭祀大典一直流傳到今,王不能就此廢除掉。”
傾爵感覺有詐,沖桑者甩了個眼色過去。桑者急忙命人搬來椅子,沏上好茶。舒服的坐穩,美滋滋的喝上雨前龍井,曲濟也不再做作,繼續緩緩說著:“老臣知道王心比菩薩,所以就對大臣們說,東河祭祀大典必須廢除。大臣們死活不同意,還口口聲聲說老臣違背開國皇帝的旨意。老臣也沒有辦法,就只好咨詢他們的意見。大臣們說廢除也行,只要今年東河祭祀大典能夠如期舉行。老臣已經盡力了,王您看怎么樣?”
躊躇了好一會兒,要想廢除東河祭祀大典只能按照他們的意思最后舉行一次了。曲濟見傾爵一臉釋然的樣子,急忙把茶杯往旁邊的侍女手中一放,起身作揖。
“王若是同意了,那老臣就下去處理關于此次東河祭祀大典的事宜了。”
玩弄著手中的奏章,傾爵只能咬牙答應:“戰神去吧,孤幾日后定會參與。”
曲濟詭異的一笑,跪安后準備離開。剛走到門口,他轉身對著傾爵說道:“王,老臣忘記對您說了,此次東河祭祀大典的祭品名字在奏章的后面,您一定要過目。”
傾爵不慌不忙的翻開了奏章,看到祭品名單中赫然出現‘慕連斯’這三個字的時候一怔,而曲濟早在她出神看奏章的時候離開了。自嘲的一笑,姜還是老的辣。
“王——”
“不用多言,孤自有分寸。”
瞇起眼睛凝視著奏章上的端正的楷字,傾爵莫名一笑:曲濟,你不能再插手孤的生活了,因為孤是王。
微風席席,又是一年深秋時。落葉鋪滿地,殘花作殉葬。穿著一件紅色薄紗的傾爵處理完奏章后已是傍晚,站在窗前秋意刺骨。桑者急忙忙拿來披風為她披上,叫侍女在御書房中燃起了炭火,暖意才稍微驅散滿身的寒冷。
遠處的花圃已經凋零,花瓣散落了一地。花落花腐花葬泥,春來春暖春涅槃。傾爵猶記得那棵桃花樹下,溪瓏俯桌作畫,璃皇吹簫助興,而她則看著兩人臉上甜蜜的笑容發呆。
此時此刻她懂了為何璃皇和溪瓏會笑得那么奪目燦爛,一生得一知己,夫復何求。
傾爵已然入神,桑者回頭看了眼放在案幾上的奏章。東河祭祀大典在即,而曲濟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慕連斯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障礙。桑者不知道傾爵是怎么看待慕連斯的,可是從他兩次侍寢都沒有消失來看,傾爵是有意留下了他。
“桑,孤是否太容忍曲濟了,他才會一直這么犯上?”
桑者一怔,傾爵直視的目光讓她有點膽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不自然的望向了窗外。
“王,戰神是先皇在世時的老人了,也是他鎮壓住了朝中所有的大臣把王扶上了龍椅。也許他是過分干涉王的私事了,但……”
“他只是忘記了孤現在是王,一直把我當作那個傾爵。”
眼中豁然泛出了一絲殺氣,桑者不由打了個寒噤,向后退了幾步。
“王想怎么做?”
“呵呵。”
笑聲刺骨,傾爵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何會這般令人生畏。桑者也許懂了,這就是孤家寡人。
拉了拉披風,傾爵收好遺落在桃花樹上的記憶,轉身看著宮門口:“陪孤到處走走。”
望著傾爵的側臉,桑者頷首。
皇宮各處已經點燃了燭火燈籠,微微照亮了來回的路。傾爵信步走在皇宮中的青花磚上,偶爾抬頭望望剛露出小角的月亮。桑者安靜的跟在她的身后,十幾年來每當傾爵郁悶或惆悵的時候,都會選擇在皇宮中漫無目的的走著,直到累了才肯回寢宮休息。
無意間路過西沉殿,男寵們有的正在用膳,有的正準備沐裕看見傾爵突然到來嚇得個個哆嗦著不知所措,急忙跪成一地。傾爵的目光隨意掠過他們的臉,本想繼續往前走,突然想起了西沉殿中有著兩個自己蠻感興趣的人,停下步伐俯視著腳邊的男寵們。
“寧之博和慕連斯何在?”
眾人都不敢多言,桑者見著傾爵的臉色有些凝重了,急忙拉了拉一個男寵的衣裳。他驚出了一額頭的汗,畏首畏尾的抬起頭看著傾爵,艱難的吞咽了下口水。
“王,他們兩人在東側的甲子廂房中。”
傾爵聽后正欲前去,仔細一想不知道東側的甲子廂房在哪里。桑者猜出了她的心思,看著那個正在大把掉汗的男寵,柔情說道:“甲子廂房在何處?”
男寵伸出手指了個方向,傾爵徑直大步前往。桑者淺笑著讓男寵們起來,急急忙忙跟上了傾爵的步伐。眾人還在感嘆男寵勇敢的時候,他卻直接癱倒在了地上,半晌才呼出一口氣。
廂房門口停住腳步,桑者剛剛想上去敲門,卻聽見了慕連斯和寧之博嬉鬧的聲音。傾爵淺淺一笑:書呆子竟然和愛鬧的慕連斯住在了一起,會是近朱者赤,還是近墨者黑呢?
在房內的慕連斯感覺到了門口有人,以為還是那些愛偷聽還八卦的男寵們。一箭步上去猛地拉開門,準備好好奚落一下對方,卻看見站在門口的是傾爵和桑者,神經緊繃到了極點,目瞪口呆的盯著她們,額頭一排細汗緩緩流下。
寧之博見慕連斯不吭聲了,好奇的走過去查看,到了門口之后自然明白了他此時此刻的神情。急忙跪倒在地上,順便拉了拉慕連斯的衣角。
“不用拘禮,孤可以進去坐坐嗎?”
寧之博趕忙點點頭,起身站在了一邊。傾爵走到桌子前坐下,桑者對著慕連斯和寧之博使了個眼神,兩人急忙站了過來。
廂房中的陳設很簡單,兩張床榻相對而放,兩邊擺放了可以放置衣物的柜子,中間是一張木桌。床邊放著兩盆盆栽,零零散散的開著綠色。幾個花瓶,幾幅山水墨畫。讓傾爵詫異的是原本白凈的墻上畫著一只圓鼓鼓的貍貓,怪異的身體,看著讓她發笑。
瞅著傾爵的目光被自己今天的成果吸引,慕連斯咧著嘴角開始介紹了起來:“王是否覺得小人畫得不錯。”
傾爵像模像樣的點點頭,指著墻上的畫說道:“這只貍貓甚有一番意思。”
“它是貓,不是貍貓。”
慕連斯低垂著腦袋一蹶不振的樣子,傾爵不在意淺淺一笑,繼續看著墻上那只所謂的貓。寧之博一愣,出神的看著笑靨如花的傾爵,從未想過幾日未見她能這般純真的笑。疑惑的看著慕連斯,是他的原因她才會判若兩人了嗎?
“王,您怎么回來西沉殿?”
傾爵回神看了寧之博一眼,玩弄起了桌子上的杯子。
“博可知東河祭祀大典?”
寧之博沉重的點點頭,對于這種殘忍的祭祀活動他一直深惡痛絕。原本消停了兩年,此時從傾爵的口中聽到,他猜想這個祭祀活動又要出現了。
沉寂了一會兒,寧之博緩緩開口:“東河祭祀大典源自開國皇帝,原本只是給予番邦的威嚇。本朝以來,番邦戰事平和,但是東河祭祀大典卻沒有被廢除。一是各任皇帝都認為這個祭祀是開國皇帝立下的,不便更改。二是朝中大臣一直擁護,因為東河祭祀大典也是他們彰顯自己戰功和朝中地位的典禮。”
“分析得很透徹,看來博對東河祭祀大典也是不贊成的。”
傾爵投向了一絲欣賞的目光,寧之博羞澀的低下了頭。慕連斯可沒聽說過什么東河祭祀大典,但聽完寧之博的解釋后也明白了這就是古代祭祀的一種。荒誕,這個詞最好的詮釋了。
“我只是一個區區的男寵,即使對東河祭祀大典有頗有微詞,也是人微言輕。”
在以前,寧之博以為考上秀才就能繼續參考,然后成為朝廷的棟梁之才。結果稀里糊涂的進宮做了男寵,百無一用是書生,現在也只能在閑暇的時候想想而已。
傾爵若有所思的看著意氣風發卻懷才不遇滿腹惆悵的寧之博,是否是她太自私,一定要留他在自己身邊供自己取樂,忘記了他之前的抱負。
“今年的東河祭祀大典會如期進行,博有何看法?“
寧之博自嘲的一笑,撫摸著自己的下巴沉思。豁然想起這是傾爵在征求自己的意見,誠惶誠恐的看著她,謙卑的低下了腦袋。慕連斯始終插不上一句話,見此時大家都莫名安靜了下來,賊笑著想著是自己出場的機會到了。
“王貴為一國之君,不想舉辦那個什么東河大典的就直接廢除掉,何必為此煩憂呢。“
傾爵‘哦’了一聲,面帶笑意的看著慕連斯,他不由打了個寒噤:這是什么眼神,莫非我又踩到地雷了。
片刻,傾爵抬頭甩個桑者一個眼神,她心領神會的淺笑,徐徐說著:“王本意廢除東河祭祀大典,可是朝中大臣提出了一個要求,說只要今年這次東河祭祀大典過去。”
慕連斯得意的大笑,絲毫沒感覺到危險在向自己靠近。
“那就最后舉辦一次,反正祭祀什么活動都是無稽之談。”
正中傾爵的下懷,她意味深長的對著慕連斯一笑:“斯說得正是,每次的東河祭祀大典都有祭祀者的名單。孤繼承大統后抄錄的,王非常重視這次能否廢除東河祭祀大典,所以要犧牲慕連斯了……”
“憑什么!”慕連斯歇斯底里的吼了一句,寧之博拉了下他的衣袖后方才冷靜下來。“名單上全是番邦的人物,東河什么大典的祭祀品也是番邦的。我又不是番邦的,為什么我要成為這無聊的祭祀品。”
“慕連斯忘記了你是怎么進宮的嗎?”
桑者智者的眼神讓他驀然想起自己是如何進宮成為男寵的,轉念一想這個誤會大了,急忙開口解釋:“當時我就說我不是番邦的戰俘了,你們看我的樣子像是番邦異族嗎?”
攤開雙手轉了個身,極力想證明自己是地地道道的國人。見眾人不信的神情,他哭喪著臉弓著身子向一直不做聲的傾爵作揖:“拜托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呀,難道就因為我看起來五官深刻了點,帥氣了點,就一直把我當成番邦的戰俘嗎?我真的是無意間到戰場中去的,我就是個堂堂正正的涼祗國民。”
傾爵心里早樂開了花,可一直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讓情緒外露。桑者見自己的主人如此,繼續侃侃而談:“你是戰神送進宮來的,即使王相信你不是番邦戰俘,不用成為東河祭祀大典的祭品。但戰神可堅持己見,畢竟你不能證實自己的身份——”
桑者的話提醒到了自己,慕連斯豁然一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我是不能證實自己的身份,但戰神憑什么能證實我是番邦的戰俘,就因為我出現在了戰場上還穿得奇裝異服。”
計劃進行的很順利,桑者和傾爵交換了下眼神,無奈的說道:“戰神是朝中的大臣,王都得給他幾分顏面。這次他執意要這么認為,你就只能認栽了——”
“傻子才會認栽”
本就和曲濟的嫌隙蠻深,這次他還要把自己當成祭祀品。慕連斯攥緊拳頭狠狠砸了幾下空氣,心里咒罵著曲濟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就給他一頓痛揍。
“這次要求舉行東河祭祀大典的就是戰神,王也只能……”
“呵呵。”
慕連斯幾聲陰冷的笑打斷了桑者的話,她自覺的站回了傾爵的身后,自身的任務已經完成。傾爵一臉惋惜的看著慕連斯怒氣的臉,心里樂著他已經掉入自己所設的陷阱中。
“斯,孤愛莫能助。不過孤在日后會為你立上一塊墓碑,證明你卻非番邦的戰俘——”
“不就是曲濟的鉆牛角尖的認為嗎,我倒要會會那個老頭。”慕連斯已經想到了應對之策,將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傾爵的身上。“只要王肯幫我。”
傾爵佯裝迷惑的說著:“幫你什么?”
慕連斯神秘的一笑,看著星星之火燃亮的皇宮,作揖緩緩說道……
早朝過后,傾爵特意留住了曲濟,說御風閣中已擺下宴席,感謝他這兩年的忠心護主。曲濟欣喜的滿口答應,沒做任何猜疑就隨著傾爵走了過去。御風閣中的回廊中已經擺好了一桌酒席,侍女和太監看見傾爵他們到來紛紛作揖退下,只有桑者在旁服侍著。
曲濟還是保持著君臣之殊,待傾爵就坐后才入座,生怕僭越了一分。桑者在旁斟酒,觀察著曲濟的神情。這是傾爵主動邀請他入席,曲濟異常欣喜,忙不迭舉杯敬酒,自己一飲而荊
酒宴過半,曲濟也有了絲醉意,看著傾爵時的目光更加迷離,愈發覺得她就是溪瓏。傾爵也有點小醉,左手托著腮幫子腦袋微微向桑者那邊靠去。呼出了幾口氣,視線一直落在興致盎然的曲濟身上,壓低了聲線。
“好戲可以開始了。”
收到指令的桑者偷偷向旁邊挪了幾步,對著不遠處的草叢做了幾下手勢。早在里面待命的慕連斯和寧之博不約而同的點點頭,深呼吸了幾口氣。寧之博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站了起來,佯裝在草叢里搜尋著什么。雖然慕連斯一再給他打氣加油,可要面對的是曲濟,他心里還是有點瘆的慌。
一路在草叢里尋找,本來是想帥氣的出現在傾爵他們面前,結果被臺階絆了一下,他是以羊啃草的姿勢直接趴在了他們面前,手掌生疼不說,曲濟嚴厲的眼神就足以刺穿他的心臟。傾爵一頭黑線,酒也醒了一大半,低聲和身邊的桑者交談著。
“這似乎和之前商量的不同。”
桑者哭笑不得,卻還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王,您的男寵中不乏手無縛雞之力的。”
“看來孤得找個時間好好鍛煉他們了。”
寧之博趕緊從地上起來,撣落身上的雜草灰塵,手足無措的看看一臉漠然的傾爵,再看看眼神都快噴火的曲濟。‘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額頭的汗水成直線狀淌下。慕連斯無奈的一拍自己的腦門,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咬著嘴唇看著事態的繼續發展。
曲濟怒火中燒,放下筷子正欲教訓一番。桑者靈機一動,急忙開口說道:“寧之博,你可知王和戰神正在用膳,竟敢冒冒失失闖進來,你可知罪!”
桑者已開口質問,曲濟也不好越俎代庖,按下心中的怒火冷冷的旁觀著。
雖然知道是演戲,但寧之博還是驚恐的咽了咽口水,頭都不敢抬高。
“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桑者俏皮的轉動了幾下眼珠子,開始帶著話題往之前計劃好的上面走。
“你只是一個區區的后宮男寵,竟敢隨隨便便在御風閣中走動,你忘記了宮中的規矩嗎?”
木訥的寧之博呆呆的看了桑者一眼,回憶著昨晚慕連斯教自己說的。剛才那一跤,已經摔得他七葷八素。再加上曲濟的強壓之下,寧之博忘了個一干二凈,傻兮兮的對著他們。
傾爵氣得眼角抽搐,只好以手遮面。桑者再怎么出色,可面對一個豬一樣的隊友,也只能干瞪眼的份了。曲濟冷笑一聲,飲盡了杯中酒,目光冷冷的落在了寧之博的身上。一瞬間,三道眼神把寧之博刺了個通透。
“原來你在這里呀。”
慕連斯急忙出來救場,寧之博轉頭看著他,愁苦的拉長了臉。傾爵和桑者屏住呼吸看著突然闖出的他,不知所措的相視了一眼。慕連斯調皮的對著她倆一笑,同寧之博跪在一起向傾爵和曲濟作揖。
一見是慕連斯,曲濟的臉色更加不屑。在他心目中,他是迷惑傾爵的禍水,有什么資格出現在他的眼里。
安靜了好一會兒后,桑者急忙打開了話題:“慕連斯,為何你會和寧之博一同出現在這里?”
“博說他自己的身份文碟丟失了,我就陪他一起尋找。”
說完慕連斯拍了拍寧之博的肩頭,寧之博也鼓足勇氣抬頭看著曲濟,堅定的點點頭。
曲濟蔑視的大笑了幾聲,眸中不曾有一絲容忍:“笑話,你一個男寵的身份文碟丟失了就敢來御風閣尋找,你可知御風閣是什么地方?”
慕連斯正想抗辯,寧之博卻搶先他一步說道:“御風閣是帝王招待各國皇帝使節或朝中大臣的地方,帝王做壽也會選擇在御風閣中宴請眾臣。”
曲濟趾高氣揚的捋了捋胡須,瞪著底下跪著的慕連斯和寧之博:“你們已然知曉,卻還敢來御風閣,你……”
慕連斯直接打斷了曲濟的話,不卑不亢的直視著他:“身份文碟關乎一個人的來歷和聲譽,丟失了肯定要尋回。”
“那又與御風閣何干?”
曲濟厲聲質問著,中氣十足的瞪著慕連斯,按捺著內心的怒火。
只見慕連斯‘含情脈脈’的凝視著傾爵,曖昧的眼神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傾爵大感不妙的扭過頭,忽然加速的心跳以及面紅耳赤,她莫名的握緊了拳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曲濟猛地低吼了一聲,憤恨的盯著慕連斯:這小子不懷好意,敢這么看著她。
慕連斯懶懶的對著他一咧嘴,突然起身走到傾爵的身邊。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是什么情況,他突然握住了傾爵的手,深情款款的注視著她的臉,溫柔的在她的手背留下了一個吻。傾爵一愣一愣的,目不轉睛的看著慕連斯的臉,纖長的睫毛覆蓋住了眼睛,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弧度……
桑者和寧之博一臉的黑線:剛開始可不是這么商量來著。
曲濟火上心頭,豁然站起拍了下桌子。傾爵嚇了一大跳,急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慕連斯壞笑著,不緊不慢的站直身體轉身直視曲濟,桀驁不馴的揚著臉。曲濟急了脾氣,也忘記了這是在皇宮中的御風閣,傾爵正坐在一邊。一手揪住了慕連斯的衣襟,掄起拳頭就想打腫他欠扁的表情。
慕連斯無視已經失去理智的曲濟,慵懶的隨手指了下坐在身后的傾爵。曲濟慢下了手上的動作,一陣微風吹拂過臉頰,略微的寒意散去了一身的酒氣。放開慕連斯急忙作揖,后悔自己剛才怎么會這么魯莽失態。
傾爵窘迫的干笑了幾聲,感受著他留在自己手背上的溫度。
“戰神不必驚慌,這只是你我二人的宴席,并不是君臣之間。”
曲濟惶恐的點點頭,轉頭狠狠瞪了眼慕連斯。他哼著小調直接扭頭,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曲濟冷哼一聲,想起了剛才的問題,繼續問道:“為何來御風閣,你可知這里是——”
“我和博可不是普通的男寵,昨夜良宵,我和博就是在這里陪著王度過的。”
說著還向傾爵送了個飛吻,桑者和寧之博臉上的黑線更多了。傾爵則一副路過的樣子,別著臉不作回應。
曲濟氣急敗壞卻不能顯露,看看傾爵再看看一臉得意的慕連斯。一想后天就是東河祭祀大典的日子了,洋洋自得的笑著,說道:“王沒對你說過嗎,作為番邦的戰俘,是要在東河祭祀大典上祭河的。”
本想直接來一句‘祭你妹’,壓下要說的話,慕連斯換了一張暖暖笑意的臉:“為何戰神一直說我是番邦的戰俘,就因我在邊疆出現,還不幸被你當成了俘虜帶回來?”
曲濟鎮定的甩了甩衣袖,勝券在握早就不把慕連斯放在眼中。慕連斯悠悠然的把偏長的劉海甩到一邊,笑得極其燦爛。
“和博一樣,丟失了身份文碟就被當成是異族。上次我就是找不到我的身份文碟,對于戰神的指控百口莫辯。幸好,前幾日我無意間找到了身份文碟,而且王也看過了。”
曲濟難以置信的轉頭看著傾爵,半晌她才反應回來,訥訥的點點頭。曲濟還是不信,直到慕連斯晃晃悠悠的從懷里拿出了身份文碟。他急忙搶過一看,上面蓋著官府的印章,證明他是南道蜀縣人。
塵埃落定,曲濟也已不能再說些上面,把身份文碟還給了慕連斯。這場戰役他敗了,可是他從沒想過傾爵才是幕后最大的黑手。垂頭喪氣沖傾爵作揖準備離去,慕連斯瞇著眼睛看著他,帶著點挑釁的口吻。
“戰神,那東河什么大典我就不用出席了吧。”
曲濟直接丟給他一個眼刀,拂袖離去了。待他走遠去,慕連斯一下子跳過去抱住了寧之博,對著天空怒吼了幾聲,發泄一直以來的憋屈。桑者走回傾爵身邊,看著她望著慕連斯出神的神情,會心一笑。
傾爵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那么容忍慕連斯,她是想給曲濟一點威懾,卻也讓這個男人進入了自己的內心世界……
夜,傾爵一人臥于榻前看書。窗外半弦月高懸星空,云作衣裳,星作點綴。兒時傾爵會一動不動的一夜看著星空,問著溪瓏為何每天的星星數量會不同,月亮的形狀也會不同。溪瓏會笑著回答:天上的月亮就像我的爵兒一樣,開心就會是圓的,那星星們就會多出來玩耍。要是不開心,就會只有一半,那星星們也不敢多露面。
不知不覺中桑者出現在了她的身邊,手中的花茶香氣四溢。淺笑著放下書籍,接過花茶嗅著芳香。突然想起了他,不由抿嘴一笑。
“王,慕連斯今日太放肆了,您應該對他施以重則。”
傾爵喝了口茶,頭也沒抬的說道:“為何,孤感覺今日的計劃很完美。自孤登基來,曲濟排擠后宮的男寵,雖他在朝廷中一直以孤為尊。這次給了他一個很好的下馬威,而且慕連斯敢和曲濟作對,日后必有大用。”
見桑者不吭聲,傾爵方才想起她在套自己的話。慌亂的把茶杯塞到桑者的手中,傾爵撫了撫額前的青絲,佯裝繼續看書,卻絲毫看不進去了。
將茶杯放到一邊,桑者續上了龍涎香,一直帶著淡然的笑。傾爵像個被發現心事的小孩般一直看著桑者,試圖開口為自己辯解什么,可怎么都感覺詞窮。
“王,您該就寢了。”
“桑,你和我相處了那么久,有什么事情就說吧。”
也只有在桑者的面前,傾爵會自稱‘我’。在她心目中,桑者不是侍女,更是她的姐姐。
桑者直視著她,一字一句的說道:“您愛上慕連斯了。”
傾爵啞然失聲,直愣愣的看了桑者一眼后咬著嘴唇低頭看著地面。
桑者伸手撫摸了下她的腦袋,疼惜的看著她瘦弱的身軀。拿過她手中的書籍,為她蓋上了被子。傾爵抬頭看著她,如十幾年前剛見面時那般,她是將要陪伴自己的大姐姐,而她只是個把自己封閉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
“王,安睡吧。”
躺好閉上了眼睛,看著桑者逐漸走出寢宮時的背影,些許落寞:桑,我已經長大了,你也該有自己的歸宿了……
東河祭祀大典潦草的舉行并倉促的結束了,在傾爵的一道永久廢除的圣旨中,這個延續了幾百年的荒唐祭祀儀式就此結束,這也代表了朝中功勛大臣的旗幟已然倒下。圍觀的百姓好奇這個祭祀大典,討論聲中不乏贊成廢除的。
曲濟站在碼頭上凝重的看著水面漸漸平息,轉頭看見傾爵笑靨如花的鉆進龍輦中回宮。猛烈的陽光中,他屹立在那里不言不語,看著攤開的手掌,虎口處老繭橫生。他輝煌了一生,難道就要像東河祭祀大典的落幕那般遲暮?
邊疆捷報連連,番邦戰事趨于平和。傾爵完成了璃皇死前的遺愿,朝堂之上拿著捷報激動的熱淚盈眶。看到此刻神情的傾爵,滿朝寂靜。曲濟深感不妙的苦笑,抬頭看著理政殿上方的‘致力天下’的牌匾,那是璃皇親手所寫,而自己在旁觀看。
當時璃皇意氣風發的揮筆疾書,瀟瀟灑灑的寫下了這四個大字,轉身就對自己說:接下來的天下需要你去扶持。看著在旁耐心研磨的溪瓏,再看看璃皇的一臉認真,他感覺自己肩頭的擔子將背負一生。
半生戎馬生涯,馳騁沙場。他漸漸忘記了璃皇對自己的囑托,孤高一切。當聽見璃皇晏駕帶走了溪瓏后,他處在了崩潰的邊緣。傾爵繼位后他滿心愛護,卻也忘記了此時的傾爵不再是那個小女孩。
早朝退去后,曲濟如同掉隊的大雁一人低垂著腦袋默默的向著宮門口的轎子走去。眾大臣三兩扎堆在一起竊竊私語,面色憂慮。傾爵愈加強大,他們卻迅速老去,將來的天下已經和他們無關了?
曲亦看見自己的老父一直郁郁寡歡,急忙從同僚中掙脫開了跑到了他身邊,輕聲喚了聲父親。曲濟略微停住腳步抬頭看了眼曲亦,搖晃著腦袋嘆著氣。曲亦靜下心來一想,明白了老父次日為何會這般黯然失色,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頭。
宮門口,曲亦掀開轎簾示意曲濟上轎,他感慨的轉頭看著一邊的馬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策馬奔騰所向披靡的樣子,一手拉住馬鞍正欲使勁上去。可年邁的身體和這幾日的郁郁寡歡米水未進,他腦袋一暈,向后踉蹌而去。
曲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老父,擔憂的想把他扶回驕中。曲濟尷尬的轉頭看著滿朝同僚,再次發力總算坐到了馬鞍上。牽著韁繩,用力拍了下馬屁股,馬匹嚎叫了一聲向前跑去。曲亦急忙上馬追去,今日的曲濟太過失落和異常。
馬背上的顛簸讓曲濟有些喘不上氣,在一幽靜的小河邊上,他利用勒緊了韁繩,馬匹停住了步伐。下馬來時雙腿有些顫抖,把韁繩系在了一邊的柳樹上,就地坐下來欣賞起了這眼前的美妙景色。
布滿溝壑的眼角,深刻的皺紋仿佛風霜般。摘下官帽,瞇起眼睛若有所思的凝視著。聽見馬蹄聲在身后響起,他苦笑一聲,將眼底的落寞盡數收好。
看見老父安好,曲亦也松了口氣,把馬匹系在一邊的樹上走了過去。曲亦的眼中他的背已經不像以前那么挺拔,一字肩也被時間磨得無力的垂下了。吸了吸鼻子緩緩靠近,在他身邊安靜的坐下。
父子倆放下了過往的隔閡和歧義,靜靜的坐在小河邊看著微風吹動柳枝擺,河面金鱗更似金。
一直以來他都沒認真看過曲濟的臉,因為他是戰神更多于是自己的父親。偷偷的用余光打量著他的臉,時光似乎回到了童年時期,只是他已經老去。
“亦兒,爹爹是不是該自動歸隱了?”
說這話時曲濟滿眼滄桑,不自主的把目光移到別處,不讓曲亦看見。
曲亦心頭一怔,雖不知曲濟今日為何會做出這番感慨。把官帽小心的為曲濟戴好,他淺笑著直視著他的臉,深呼吸了一口氣。
“爹在說什么呢,您可是朝野上下人人敬佩的戰神。璃皇在世時您就是股肱之臣,現在您還是王的輔佐大臣——”
“呵呵。”曲濟干笑幾聲,忽然顯現了淚光。曲亦怔怔的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王已經成長,我也該賦閑在家頤養天年了。”
“是因為東河祭祀大典的緣故嗎?”
曲亦不居住在家中,只能揣測發生了什么事情。看著曲濟的目光突然凌厲了起來,他想到了那天自己無意回家聽到關于傾爵的男寵慕連斯的事情。
曲濟也猛然想起了自己的獨子對傾爵的愛意,放著大將軍不做,死活要進宮當男寵。盡管自己一再打壓,可誰都看得出他對傾爵的愛。癡情男兒忘卻肩頭任務,只為了能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一生一世,這何嘗不是他年輕時候的夢想。
“亦兒,你還記得那個叫做慕連斯的男子嗎?”
“當然記得。”
曲亦怎么會忘記,那天他本想好好看著傾爵的臉,卻被慕連斯攪了局。現在回想起來他對他還是帶有恨意的,更何況聽說慕連斯現在是傾爵最溺愛的男寵。
“為父不讓你進宮做男寵也是為了你好,畢竟王身邊的男人太多了——”
說話間曲濟一直在觀察曲亦的臉色,他不愿讓傾爵愛上任何人,才會對過分靠近她的男寵使出任何卑劣手段。傾爵只能是王,不能被七情六欲所控制。
“爹,孩兒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孩兒的確不爭氣,志不在天下,而在王一人的身上。和王認識十載有余,相思之苦不能消除。孩兒聽說過爹和溪瓏的事情,其實我們兩父子同樣,只是溪瓏嫁給了璃皇成為了王后,而孩兒還是有機會的。”
“不得妄言璃皇和溪瓏的事情,讓人聽見可是有殺身之禍的。”
曲濟一句訓斥了過去,眉頭卻在瞬間松開了。曲亦說中了自己的心事,自己已經老去不能再管太多,假如讓曲亦進宮一直待在傾爵身邊,這也解除了自己的心頭大患。
“爹,沒人會聽見我和您的談話。孩兒知道爹的困惑了,東河祭祀大典后您就這般不振。其實您為百官出頭提議今年的大典,只是為了出去王身邊多余的男人,那個叫做慕連斯的男子。結果您被反將一軍,慕連斯安然存在,而大典也理所當然的被廢除了。大典的落幕代表朝中一些老臣也將面臨卸甲歸田,您首當其沖。其實現在您和我只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那就是慕連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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