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
秦楓眼前一亮,急忙大叫一聲:“小心!”
誰料墨鴉一心專注于防御術(shù)法,沒有反應(yīng)過來,長箭破了鴉群,轉(zhuǎn)眼便到了身前,他耳中剛聞秦楓叫喊,卻也無力抵擋,只能任那長箭穿過身體。可這一箭乃是姬無夜極力所發(fā),委實有著石破天驚之威,穿過墨鴉薄薄胸府,仍不竭力,還要沖著白鳳射去。
墨鴉狂噴鮮血,見那長箭貫體而過,必然要傷白鳳,也不顧胸前劇痛,豁然轉(zhuǎn)身,拉住箭尾,可他身受重傷,氣力綿薄,一拉不住,長箭立時脫手,轉(zhuǎn)眼便要刺入白鳳脖頸。秦楓心中一動,急忙伸出一手,用以雄渾真力加持其上,這才將長箭及時握住。力道頓消,長箭隱隱又進數(shù)寸,只差白鳳毫厘時方才停下。
鮮血浸染了箭桿,流過秦楓的右手,緩緩滴落在地。墨鴉與秦楓對視一眼,緩緩點頭,低聲道:“的確如你所言,我們曾經(jīng)做了很多錯事。可是,我們生來便被關(guān)在籠子里面,因為沒有自由,所以沒得選。上次你和衛(wèi)莊放過了我,我不奢求你的原諒。可這次,我希望你能原諒白鳳的過錯,讓他安全離開這里。”
秦楓將箭扔落在地,看了白鳳一眼,微微一頓,沉聲說道:“我知道了。”
墨鴉嘴角一勾,臉上盡是欣慰之色,忽然之間,胸前劇痛,難以忍耐,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而后跪倒在地,以箭支撐。白鳳臉色愕然,急忙上前將他扶起,眼中隱有淚光閃動,失聲叫道:“墨鴉!”
烏鴉一只只被射穿,化作了羽毛的本相,滿屋飄灑,猶如天降墨雪。不多時候,弓弩射箭完畢,需要重新裝整,墨鴉的防御術(shù)法亦是隨之失靈,再無半只飛鴉環(huán)繞周身。
秦楓見墨鴉臉色蒼白,粗喘不止,念及他方才施展奇術(shù),方能使自己與弄玉活命,心中起了一絲關(guān)懷之意,沉聲問道:“你怎么樣了,墨鴉?”
墨鴉低低道:“此術(shù)是我用命力所發(fā),我已活不過一個時辰。”
白鳳聞言一怔,臉上現(xiàn)出悲痛之色,正欲說話,卻被墨鴉伸手止住。二人對視一眼,黑眸深處似已交流了千言萬語。白鳳心下一沉,抑制住胸中悲情,細眉緊皺,露出了剛毅堅決的表情。
墨鴉微微點頭,緩緩起身,望向姬無夜,苦笑道:“看來我的運氣還不錯,將軍一箭之下,我竟還有命活。”
姬無夜看到籠中之人困獸猶斗,再無防御之力,心中大喜,縱聲狂笑了幾聲,傲然道:“你的運氣是不錯,可是,下一次,恐怕就沒那么好了。”
墨鴉眼中亮光一閃,冷笑道:“你錯了,將軍。”
姬無夜笑意一止,粗眉皺起,問道:“你說什么?”
墨鴉道:“傳說烏鴉是一種能預(yù)測死亡的鳥,也許我早就聞到了今天的死亡氣息。所以,當年監(jiān)工督造這間房子的時候,做了點手腳,就是大殿頂部的一塊鋼板。”
眾人聞言,皆是聳然動容。
墨鴉接著道:“當初我剛被提拔為護衛(wèi)首領(lǐng),很受將軍信任,所以才能夠得到這份美差。將軍,你說我的運氣到底如何?”
姬無夜怒極變色,森然道:“原來你早有異心!”
墨鴉道:“將軍你又錯了,所謂伴君如伴虎,更何況將軍比起猛虎更勝十倍有余。我給自己預(yù)留一條生路,只是防人之心而已。”
姬無夜怔了一怔,怒極反笑,道:“有點小聰明,不過,這點小聰明還不夠救你們的命!就算有這樣的生路,你們一個殘廢,一個軟弱,一個身負累贅,卻還能如何?能逃得過我的箭嗎?”說著拉滿弓弦,對準了墨鴉便要發(fā)射。
墨鴉擦了擦嘴角血漬,笑道:“將軍的一箭確實有石破天驚之力,只不過,我還是想試一試。”說罷,點足一躍,身影已向屋頂竄去。
姬無夜目光一閃,暫且不顧秦楓等人,而是長箭一移,對準了空中的墨鴉,狠狠蓄力,瞬時放發(fā)。登時箭破虛空,嘩嘩作響,朝著墨鴉飛速射去。墨鴉身在半空,瞧見長箭射來,心下一凜,瞬時扭轉(zhuǎn)形體,任那長箭側(cè)身而過,筆直射向屋頂?shù)囊粔K鋼板。
眾人見此,皆都立時醒悟。哪里有什么手腳,原來是墨鴉想借助姬無夜的玄鐵弓箭,以及他橫練力量,擊破那塊鋼板。瞬時之間,長箭碰壁,力震山河,鋼板不抵其威,轟然破碎,露出了一片蔚藍天空。
墨鴉力竭,頹然摔下,看到屋頂洞開,心中一安,再無牽掛,對著地板上的秦楓等人大吼道:“快走!”
秦楓與白鳳對視一眼,忙道:“我們快走!”
白鳳道:“可是墨鴉他……”
秦楓道:“他方才說了,那防御術(shù)法是他用命力而為,即便出去,亦是活不長久。你還不如稟他遺命,逃離出去,脫身百鳥。”
話音落下,墨鴉已然重重摔落在地,一雙眼睛毫無神光,靜靜的望著白鳳,指著蔚藍的天空,嘴里低低叫喊:“去吧,永遠的離開這里,去尋求你自己的天空!”
白鳳心中一痛,眼見周圍弓弩裝箭完畢,轉(zhuǎn)眼即發(fā)。姬無夜虎視眈眈,怒火熊熊,周圍的軍士亦是如潮涌來,長戈亮閃,鋒銳逼人。終于心念一絕,最后望了眼墨鴉一眼,縱身躍上了屋頂。秦楓目睹墨鴉種種作為,心中已然默默將之原諒,抱緊了弄玉,與他對視一眼,微微點頭,極力一躍,跳向了屋頂。
唰唰唰!
他身影剛離,便有無數(shù)長箭裂空而來,如暴雨般密集。幸得他適才休息片刻,真力大緩,如今輕功無恙,施展開來,將那長箭盡數(shù)避開,躍上了屋頂,而后腳下一點,身影再次前射而出,幾個縱躍便出了將軍府,只剩下身后無數(shù)追兵的吶喊聲。
秦楓生怕再多耽擱一分,弄玉體內(nèi)的毒質(zhì)擴散便會又深一層,每步邁出,皆都用足了真力,一跨數(shù)丈,在屋頂上如箭飛射,直往城南而去。眼見弄玉氣息微微,雙目緊闔,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憐惜,低低嘆道:“弄玉姑娘,你何必以身犯險,去刺殺姬無夜那狗賊。”
弄玉微微吸了口氣,俊美的面容現(xiàn)出一分生氣,睜開美眸,溫柔地看著秦楓,虛弱道:“公子也不是以身犯險,前來搭救弄玉了嗎?”
秦楓皺眉,心下不解,問道:“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弄玉幽幽嘆息一聲,美目微微合起,低低道:“我已經(jīng)知道母親之死,乃是姬無夜所為。”
秦楓點足前躍,身影如飛,聞言之后心中猛地一顫,問道:“是韓非告訴你的?”
弄玉沒有說話,只聞聲聲虛弱的喘息傳來。秦楓不敢多問,急忙加速前行,過了片刻,城墻已至,料想解毒時間還來得及,便極力躍出,奔到城外,進了密林之中,急聲問道:“我們已經(jīng)出城了,解藥在哪里?”
弄玉低低道:“再,再往前些。”
秦楓急忙照她所言,極力奔行,蒼茫密林便如激流般從兩旁退去,又過了不久,只聽得弄玉顫聲道:“停下吧。”
此刻二人奔到了一處小丘之上,四下里枯木圍繞,頗為荒涼。天邊夕陽低垂,暮色冥冥,霞光飛射,如血一般凄紅。秦楓迫不及待,忙將弄玉緩緩靠在一塊磐石上,低低道:“你快說,解藥藏在什么地方?”
弄玉嘴角已被血液染紅,臉上的顏色也白的幾近透明,就如一個天使,快要離開世間一般的彌留。望著秦楓焦急無比的眼神,水眸一眨,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苦澀凄涼,一字一頓道:“沒有解藥。”
這一句話仿佛驚雷滾滾,在秦楓腦海里轟然炸響。他心下一沉,整個人瞬時如跌進了無底的冰淵一般,寒意刺骨。怔了一怔,愕然道:“沒有?”
弄玉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安詳而又欣慰,道:“我服的毒藥性猛烈,更何況如今中毒已深。縱有解藥,也來不及了。”
秦楓眉心一皺,急道:“那你在將軍府里說的話……”話音一頓,立時胸前一滯,仿佛便連呼吸也停止了,凝望弄玉水眸半晌,眼中閃出森森淚光,沉聲道:“你想讓我逃出來?所以才騙我的?”
弄玉輕輕點頭,這看似容易的動作,卻在她身上顯得如此吃力。清風拂來,如墨秀發(fā)飄落在她嘴角,那里,朱唇艷色已然退去,僅剩鮮血浸染的殷紅。
秦楓窒息,仿佛世間萬物的光彩全都在此刻退去,只剩灰白一片。
弄玉從身上緩緩拿出一物,放在了秦楓手里,卻是昔時的那塊紅色玉石,沉沉道:“這塊玉石是母親給我的,我想,我想最后一次戴上她,你幫幫我。”
秦楓皺眉,心中忽地閃過一絲希望,也不顧弄玉請求,急道:“我把真力傳給你,那你就可以堅持更長時間了。”
弄玉苦苦一笑,道:“縱然如此,也只不過是延遲片刻罷了。弄玉身受劇毒,遲早要死。公子為弄玉已經(jīng)付出夠多了,不必再大損真元。”
秦楓正欲說話,卻被弄玉伸出一根玉指,放在了他的唇邊。
弄玉輕輕道:“幫我戴上吧。”
秦楓忍住眼角的淚水,微微一頓,將那玉石縛在了弄玉的腰帶上。
弄玉微微一笑,溫柔的目光望向秦楓,忽地臉色一變,咳出一口隱隱發(fā)黑的血液,染紅了秦楓的衣襟。秦楓身子一顫,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覺得心如刀絞,痛徹心扉。
天地肅靜,萬物凝然。
弄玉抬起頭,絕世的容顏再一次現(xiàn)出久違的生氣,卻是她最后的彌留。秋波婉轉(zhuǎn)間,靜望秦楓,幽幽道:“秦楓公子,若有來世,弄玉不想再背負仇恨了。弄玉只想,只想為公子彈琴,哪怕,一生一世……”
話音如刃,一刀一刀割入秦楓的心臟。
凄美的霞光下,弄玉的美目終于緩緩闔上,胸前的微微起伏也歸于平靜。
秦楓一怔,天旋地轉(zhuǎn)間,胸前熱血翻涌,便如海嘯,整個人好似就要炸裂開來,忍不住縱聲狂吼。全然不顧弄玉囑托,急忙將她扶起,雙掌一提,體內(nèi)滾滾真力盡數(shù)提動,沖著她背后瘋狂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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