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遇
屋內屋外一時無聲,只有鳥兒輕語,風拂柳葉的碎響。
過了良久,秦楓嘆息一聲,低低道:“無論你如何瞧不起我,可是,我還是要說一句,姬無夜此人奸詐兇狠,一肚子壞水,你要和他共處,總該是……”說到此處,頓了一頓,話音隱隱發顫,續道:“總該是沒有和紫女姑娘一起自在些。或者,回去百越,過著來韓國之前的生活。”
弄玉背著身,靜靜聽他言語,待話說完,也不知表情如何,沉吟片刻,淡然道:“紫蘭軒雖然自在,也遠比這雀閣寬泛許多。可是我已經累了,不想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也不想再讓我的琴音為俗客所聽。”
秦楓心中一緊,隨即涌出無限悲涼,暗暗自嘲:“想必這俗客便是我了。”
弄玉接著道:“至于歸鄉一事,我已沒有親人在那里了,回去百越,也只能是形單影只,無依無靠。我本是個風塵女子,厭倦了四處奔波,如今在此安定,只求將軍庇佑。”
秦楓一怔,胸中熱血翻涌,激動道:“可他是姬無夜啊!”
“秦楓公子。”弄玉話音冰涼,毫無情感,緩緩站起身來,轉目望向秦楓,美眸中略帶怒意,蹙眉道:“這里本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請自重些。”
秦楓心臟一沉,仿佛已墜入無底冰淵。他目光一垂,望向弄玉腰間,紅色玉石已然被她收起,就如她的柔和純真一般消失無蹤,頓了一頓,苦笑兩聲,暗暗想道:“既然韓非已告訴弄玉劉夫人是死于急癥,那我此時若說劉夫人是姬無夜之下的潮女妖所害,她必然會以為是我存心挑撥她與姬無夜之間的關系,斷難信之。更何況,她貪于姬無夜財富權勢,只想一心向他靠攏,我若說出了真相,反而卻叫她為難了。”思前想后,終是心灰意冷,沉沉吸氣后,也不看她,抱起拳來,只冷冷說道:“對不住了,秦楓打攪。”
話音落下,心念一絕,轉身便走,卻看到兩道修長身影赫然林立眼前。一個身著黑衣,臉龐削瘦,另一個白衣勝雪,氣質清靈,正是墨鴉白鳳二人。
秦楓微微一驚,心神一凜,體內真力登時翻滾如斯,只待出擊。可方才聽了弄玉那般話語,失落不已,思緒沉沉,不免又有些分心于二。
白鳳嘴角一勾,臉上露出輕蔑之色,淡淡道:“既然來了,何必如此著急離開。”說著微微舉起右手,拇指一攆,登時從掌間滑出三根羽毛,柔弱如雪,隨風而動。
墨鴉緊盯秦楓,冷冷道:“他是死亡名單里的秦楓,實力強勁得很,可得留神些。”說到此處,話鋒一轉,目中逸出騰騰殺意,高聲道:“想不到你是垂涎美色,不惜鋌而走險之人。不過,將軍的女人豈是你想看就看?既然看了,那便留下你的雙眼,或者,你的命!”話音甫畢,足尖一點,漆黑身影已然如閃電般竄將過來,五指握拳,狠狠一擊。
那白鳳亦是隨之而動,指尖羽毛被他橫空揮出,登時婉如兩條鋒利無比的葉刃,撕裂空氣,白光閃閃,直沖秦楓前胸射去。身體隨后跟進,右腿橫掃,直沖秦楓腳面。
這二人乃是百鳥精銳,輕功身法皆屬當世一流,再加上常年配合一起,早有默契,這猝然發難,攻勢凌厲,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兩只羽刃又堵住前路,已然將秦楓鎖死。
秦楓聽見墨鴉口中所言“將軍女人”四字,心中一動,不知為何,瞬時怒火暴漲,充斥胸膛,雙目逸出耀眼精芒,真力翻涌而出,直通百骸,腳下一點,身影如箭射出,劍指一展,劃出一道鋒利劍氣,直接將迎面白羽斬成兩段,四散而去。出手迅速,身法卻是更快,將羽毛斬落之后,手肘一頂墨鴉臂膀,登時將他撥開,足下輕躍,翻身而起,竟然朝著二人中間空隙穿過。
這短短一個來回,時間甚短,但卻驚心動魄。墨鴉瞧在眼中,眉心一皺,暗暗驚道:“怎的他身法長進如此之快,全然不比初遇之時!”
思念至此,眼看秦楓便要逃開二人夾擊,卻是白鳳左手一撐地面,止住前進之勢,化進為退,旋身半周,一腳踢向秦楓腰腹。
秦楓眉心一皺,雙臂曲回一擋,登時身中一擊,受力不小,向后飛躍之時穩住重心,翻身一轉,便已踩到了屋角邊檐,身后即是百尺高樓,危勢十足。
墨鴉與白鳳也是一擊過后,稍作停頓。
秦楓心中思路電閃,暗道:“夜幕百鳥不知有多少人都藏在將軍府內,再加上守衛軍士,只怕我孤身一人萬難抵擋,還是撤退為妙!”主意打定,急忙腳下一點,向后退躍,目光不經意間向著屋內一掃,卻見弄玉憑窗而立,身影款款,蕭瑟孤寂,美眸中明光閃動,似有千言萬語,全然無半分冰冷漠然。心中一動,再次凝神望時,卻見弄玉已然轉過身去,不再看他,胸中涌出刺骨涼意,暗暗忖思:“必是我對過去的弄玉姑娘思念得緊了,所以看錯了吧!”
卻在這時,只聽得嗖嗖兩聲輕響,白鳳羽刃再次裂空而來,氣勢不減,速度更甚。秦楓方才懷抱心事,稍有分神,又身處半空,一味后退,閃避不及,只得微微挪了下身子,那兩條羽刃立時緊貼著他臂膀劃過,割出兩道殷紅血痕。
秦楓牙關一咬,也不與他二人纏斗,借著屋檐落腳,再次躍起,便如來時一般退下了樓閣。白鳳正欲動足追擊,卻被墨鴉一把拉住肩膀。
白鳳回身,眉毛一挑,奇道:“為什么不追?”
墨鴉眼神沉凝,低低道:“這人功力玄奇,不好對付。窮寇莫追,再這樣下去,對他對我們,都無利。”
白鳳微微一頓,沉吟道:“好吧。”
墨鴉目光一凝,沉聲道:“今日之事,不必讓將軍知道,你懂嗎?”
白鳳一怔,點了點頭。
墨鴉道:“如此便好,當務之急,該是安撫一下雀閣女子。”
白鳳臉色一變,道:“安撫之事,我不擅長,教給你便好了。”說罷腳下一點,翩然離去。
墨鴉臉色一沉,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嘆息一聲,轉身進了屋去。
只見弄玉蜷伏在床腳,俏臉一片蒼白,見人走近,嬌軀一抖,臉上驚恐之色頓現,急忙拔出簪子,作出狠勢,便要上前與墨鴉拼個你死我活。
墨鴉急忙退后幾步,溫聲安慰:“姑娘莫怕,我是將軍的人。”
弄玉聞言止步,臉上露出紅潤之色,蹙眉道:“我還以為你是方才那個無恥之徒的同伙呢。”
墨鴉聞言眉頭一皺,問道:“姑娘可曾見過那人?”
弄玉搖頭,道:“沒有。他今日突然出現在窗外,說什么要帶我離開,我以為他是什么采花賊之類的,嚇苦我了。”說到此處,聲音已小了下去,臉上一紅,目光移開,不敢再看墨鴉。
墨鴉沉沉吸氣,道:“姑娘莫在驚慮,那人已經離開了,料是吃了我們的厲害,不敢再回來了。此事本就不齒,還望姑娘莫要在將軍面前提及。”
弄玉一怔,隨即微微點頭,道:“弄玉知道了。”
墨鴉見事情解決,心中一安,道了句告辭,緩步后退間,簾子一遮一揚,身影便已不見,只留下一根黑色羽毛,悠悠飄落在地。
弄玉細眉一皺,凝視了這根羽毛數息,緩步上前將之拾起,收入了懷中,而后起身回望,朝著秦楓離開的方向看去,俏臉一凝,現出了幾分擔憂之色。
離開將軍府后,秦楓一路渾渾噩噩,不知如何回到了王宮之內。他坐在床上,自顧發呆,心中一片頹然,只因弄玉之事對他打擊太大,實在難以接受,可眼見為實,又能如何?靜坐不知多長時間,時光悄逝,天色轉暗,燦爛星光順著木窗灑落進來,猶如一地白雪。
秦楓忽然沉沉嘆息一聲,勉強消去心頭煩悶,脫去上衣,只見右臂有兩道略深傷痕,約莫一寸有余,正自流血,遂打了一盆清水,蘸濕毛巾用以擦拭血漬,觸碰傷口時,瞬時傳來鉆心之痛,額間流下數滴冷汗,牙關一咬,心中暗嘆:“看來這百鳥之下果然高手眾多,單憑羽毛便能傷我至此。”眉心緊皺,勉強繼續。
秦楓清理傷口過后,簡單包扎,換了一件衣服,又復坐在床上,想起弄玉之事,登時又失落之至,難以自抑。本欲借助練功之事轉移心神,可怎奈只一合目,腦海中便浮現出弄玉的身影,一時心神激蕩,難以平復下來。便如此糾結半晌,他猛地跳下床來,飛快出了王宮,迎著清冷寒風,在街上孑然而行。
驀地,他抬頭一望,只見一家酒樓之內燈光通明,人聲鼎沸,顯是熱鬧不凡,心中沒來由地涌上一股悶氣,大步走了進去,尋著一個位子坐下,向小二要了三壇烈酒,乘碗便喝。
酒水入喉,立時有如吞了一塊炭火,辣得秦楓差點一口噴將出來。但他急忙閉口,強自忍住,心底似是暗暗較著什么勁一般,緊了緊牙關,一口將那酒水吞入腹中。酒水過腹,好似刀子流過,他忍不住張大了嘴,哈的呼出一口酒氣。但覺酒意陣陣,麻痹精神,立時便多了幾分舒爽。
“痛快!”
秦楓一拍桌子,又斟上一碗酒,一口飲入,仍覺辛辣無比,入口如刀,不由得再次張大了口,連連呼氣。他身旁坐著不少酒客,看到秦楓初次縱酒的狼狽模樣,皆都忍不住暗暗嘲笑。
秦楓不理他們,連連豪飲,數碗下來,已是勉強適應。正欲再飲,忽聞一個熟悉女聲在前響起,聽來格外柔媚:“喲,小后生獨來此處喝悶酒,是被哪家的漂亮姑娘傷了心嗎?”
秦楓一怔,慢悠悠地抬起頭來,只見一個模糊人影漸漸清晰。朱唇鳳眼,雪膚墨發,一張嬌媚的俏臉上帶著三分疑惑,七分戲謔,不是那血巢的焰靈姬又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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