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冷風嗚咽,殘陽似血,黃昏的景,蕭瑟中帶著幾分深深的傷感。
王宮深院內,一聲聲女子的悲泣,在那紅墻綠瓦之間回響傳蕩,聽來格外凄涼。冰冷的地面上,赫見白布裹尸,其旁一名女子伏倒在地,正自悲吟,正是胡美人眼見親人喪命,悲痛欲絕,傷情難抑,對著劉夫人遺軀淚如泉涌。
她身旁立著二人,正是韓非與衛莊。此時他們皆是眉心緊鎖,面目陰沉,顯是對于秦楓紅蓮失蹤,以及劉夫人無故喪命的事情感到甚為棘手。正自沉吟間,只見胡美人抬起頭來,昔日鳳目已是紅腫不堪,面上表情悲痛已極,哭道:“姐姐她無故喪命于秦楓住處,還望公子一定查明真兇,將其繩之以法,以告慰姐姐在天之靈!”這秦楓二字說得格外激憤,好似他便是真兇一般。
韓非一怔,隨即沉沉吸氣,望著胡美人的悲戚面龐,臉上露出同情之色,緩緩俯下身來,遞上一塊絲質手帕,安慰道:“美人莫再傷心了,我韓非一定為令姐報仇。”說到此處,話鋒一轉,疑聲道:“不知美人可否將此事前因后果說與我聽?”
胡美人以袖拭淚,哭哭啼啼道:“昨日秦楓與我姐妹二人于花園相遇,那時我不小心扭傷了腳,他便好心贈我一瓶良藥。今日我本欲派宮女歸還,但姐姐卻說為表謝意,應當親自送還,又見我扭傷初愈,不宜行路,便要待我還藥。我讓婢女陪她,她卻說宮女是用來服侍王宮貴人的,她一介民女,受用不得,便一人攜藥去了。我見她半日不返,便生疑慮,差婢女前來相探,卻發現姐姐她……她……”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兀自哭了一會兒,方才斷斷續續道:“那婢女嚇破了膽,匆匆回來告知了我。我前來一看,姐姐她,已經不在了……”說到此處,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韓非劍眉緊皺,繞著尸體緩步走了一圈,看向衛莊。卻發現他虎目深沉,緊緊盯著正自低頭啜泣的胡美人,目光森森,滿是敵意。他微微一頓,對胡美人道:“令姐遭逢此禍,韓非十分痛心。久哭傷心,還是請美人下去歇息吧。”
胡美人搖了搖頭,道:“姐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語氣雖然哽咽,但卻堅定無比。
衛莊眉頭一皺,冷冷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呆在這里,只會哭哭啼啼,擾人心神,這對案件進展沒一點好處。”
胡美人嬌軀一震,顯是被衛莊語氣所驚。韓非忙道:“美人,我想劉夫人在天之靈,也一定不想看到你如今這般模樣。的確如衛莊所言,你在這里,無益于案件進行,而且觸景傷情,對美人的身體也極是不好。還是聽韓非一言,離開此處吧。”
胡美人微微一怔,方才點了點頭。韓非對著她身后婢女揮手示意,立時便走上二人,攙扶起胡美人身體,緩緩離開了此處。臨走,那胡美人深情地望著蓋著白布的劉夫人,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滾流不止,顯是依依不舍。待她走后,衛莊冷冷一笑,不屑道:“假仁假義。”
韓非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胡美人便是潮女妖。劉夫人之死,是她所為?”
衛莊沉沉吸氣,點頭道:“這是最大的可能。”
便在這時,韓非身后匆匆趕來幾個侍衛,拱手道:“啟稟司寇大人,我們已經找遍了王宮,沒有發現紅蓮公主和秦楓公子的下落。”
韓非身子一震,面色瞬時變得陰郁無比。他揮了揮手,道:“我知道了,下去吧,此事不要伸張。”
身后幾人俯身道:“是。”說罷,退到一旁。
韓非目光一凝,掃過周圍立著的雨軒宮太監宮女,面色一凜,沉聲道:“你們記住,今日在此發生的所有事情,三日之內,不要泄露給任何人知曉,聽到了嗎?”
周圍太監宮女面面相覷,中有一人面露為難之色,緩步走出,低聲道:“可是公子,若是紅蓮公主出了什么事,王上罪責下來,我們可是承擔不起啊!”
衛莊目中寒光一閃,手起處,鯊齒劍破空而出,嗡的一聲,劍尖已對準了那太監咽喉。那太監驚叫一聲,噗通一聲向后倒了下去,一時嚇得面無血色,周圍一眾見此,皆都噤若寒蟬,連忙退步。卻聽得衛莊寒聲道:“若是說了,你們現在便要有所承擔了。”
眾人嚇得身子發抖,一時無人再敢出言。
韓非沉聲道:“若是王上罪責下來,由我全全擔著!”
周圍宮女太監見此,面面相覷,礙于王子權威,只得俯首稱是,緩緩退下。
韓非長舒口氣,對著身后侍衛道:“把她抬回紫蘭軒吧。”說罷,雙袖一拂,望向衛莊,臉色頗為無奈。
※※※
紫蘭軒內,流沙一眾聚于一室,唯獨缺了秦楓一人。其余眾人皆都面色嚴峻,如罩寒霜,屋內一時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良久,只聞韓非一聲低嘆,出言道:“諾大王宮,出了命案,胡美人卻第一時間獨來找身為司寇的我。”
衛莊沉聲道:“而且,她似乎并不想急于將秦楓與紅蓮失蹤的消息以及劉夫人之死在王宮傳揚開來,反而對之隱有隱瞞之意。”
韓非道:“這事瞞不住,而且,有些時候,事情瞞的越久,爆發時刻所帶來的影響就越大。胡美人倒是丟了個難題給我啊。”
張良眉頭一皺,疑聲道:“難道胡美人便是潮女妖?”
韓非沉默片刻,道:“當前缺乏明確證據,但她的嫌疑最大。不過讓我心存顧慮的是,畢竟劉夫人是她親姐,她當真狠心弒親,殺了劉夫人,然后再嫁禍給秦楓嗎?她獨找我,或許是受喪親之痛,心神大慟,方才做出些異常之舉。”
衛莊冷冷一笑,道:“自古以來,權力之爭中便從不缺弒親忤逆之舉。一個人為了利益,可以殺死任何人。”話鋒一轉,道:“她是不是潮女妖雖缺定論,不過值得肯定的是,劉夫人的死,一定與秦楓和紅蓮的失蹤有關。”
紫女面露擔憂之色,道:“秦楓此次失蹤,定是受到了潮女妖的算計。不過紅蓮公主竟也一起失蹤,難道姬無夜鐵了心要謀反,此刻便連王室之人也敢傷害嗎?”
韓非劍眉低垂,一雙澄澈的眸子射出道道狠厲之光,握拳道:“不可能,現在的姬無夜,絕不敢殺害王室中人。以我所想,他們囚禁紅蓮與秦楓,只不過是想手握一定的籌碼,逼迫我們在某些斗爭中做出退步。至于劉夫人的死,或許……”
張良沉聲道:“或許是個示威?”
紫女秀眉軒起,驚疑道:“示威?”
張良道:“劉夫人是我們流沙救下的人,在流沙的勢力下暗殺,這是一種挑釁,也是一種示威。”
韓非道:“不排除這種可能。姬無夜素來狂妄自大,目中無人,若按子房所言,他是在給我敲響警鐘。”
衛莊沉聲道:“劉夫人是由于心口受掌,全身經脈節節寸斷致死,且掌力雄渾之極,可見出掌之人修為之高。如果他是示威,那么他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看來夜幕之下,除了四兇將之外,還有很多修為莫測的高手。”
紫女沉沉舒氣,道:“是啊,能夠無聲無響地在王宮中劫掠秦楓,此人功力……”
衛莊打斷她道:“劫走秦楓,絕不是武力拼斗的結果?”
張良驚疑道:“哦?為何如此肯定?”
韓非道:“現場無打斗痕跡,紅蓮與秦楓仿佛憑空失蹤一般,顯是在遭人劫掠前已全無反抗之力。”
紫女問道:“可在現場找到了什么施毒的痕跡?”
韓非道:“現場唯有一瓶藥水,經過驗證,正是昨日你借給秦楓的靈藥。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張良道:“看來對手施毒的手段極是高明。”
衛莊哼了一聲,道:“那不見得。秦楓雖然武功高明,但是警惕性卻是太低了,對付他,只要利用他軟弱的善心即可。”
韓非聞言無奈嘆息一聲,頓了頓,道:“找尋工作就勞煩諸位了。”
衛莊道:“我已聯系了七絕堂,他們正派人全力尋找。”
韓非微微點頭,望向紫女,皺眉道:“弄玉那邊怎么樣了?”
紫女幽幽一嘆,臉色頗為凄涼,搖了搖頭,顯是不容樂觀。
韓非心中一動,緩緩起身道:“我去看看。”說罷,出了門去,徑直往弄玉住所所在。
※※※
燭火搖曳,冷風萋萋,平日里洋溢著如陽光般暖人的琴音的雅閣,如今卻變得如一座冰屋一般,凄涼,冷寂。屋內的人,一生,一死,竟以那一襲白布為隔。
守靈的人,眼角的淚已被風拂干,化為了兩抹深深淚痕,留在她艷麗無雙的面龐上。
一聲輕響,隨著腳步緩緩,輕輕來到她的身邊。
良久,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嘆惋,徐徐響起:“節哀順便,弄玉姑娘。”
弄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地上,美麗的眸子仿佛已固化為晶瑩的寶石,放出的目光,只在那一襲白布。
韓非也語塞了,他雖也有失去親人的經歷,但那苦楚在其余親人的安慰之下,遠遠減輕了許多。對于弄玉而言,劉夫人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在世上僅有的溫存和依靠,可如今,一切都不存在了。
既然你所在乎的都已不再,那么你,應該便有別樣的覺悟了吧。
韓非的眸子忽地閃過一道寒光,溫柔的語氣也變得有些冷漠,低沉:“可以斷定,劉夫人之死,乃是姬無夜的夜幕所為。”
弄玉嬌軀一顫,那仿若寶石一般的美眸,竟是宛然一道殺機閃過。
韓非劍眉皺起,沉沉的吸了口氣,眼中的那份安慰之意已全然不存。他微微一頓,緩緩走到窗邊,迎著瑟瑟冷風,繼續著冷漠的訴說:“姬無夜是我流沙最大的敵人,鏟除他,韓國才能安寧,劉夫人的仇,也才得報。”
弄玉沒有說話,但兩只玉手,已然緊緊地拽住了衣角。
韓非接著道:“姬無夜最好女色,這是唯一可以接近他的方法。在他的府邸,剛剛修成一座雀閣,正是他用來收集美女之用。”說到這里,他話音一止,空曠的屋子再一次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弄玉的臉上終于露出了悲戚的神色,眼角的淚水緩緩流出,再次潤濕了她的面龐。韓非走近,為她遞上手帕,而她,卻是冷冷地將它甩開,隨后,只道三字:“我懂了!”
韓非身子一震,望著眼前嬌弱而又單薄的身影,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濃濃悔意。這么重的擔子,我竟要交托于她這樣一個弱女子嗎!正待說話,卻又傳來弄玉一聲嬌叱:“走!”
韓非一怔,沉沉地舒了口氣,心中悔意逐漸消失,眼中現出冷決之色,眼光掃過劉夫人遺體,邁步離去了。
弄玉望著白布,忽地摟住雙肩,嬌軀顫顫,緩緩啜泣了起來。那嬌弱的身軀在冷風中越顯單薄,便如一朵在風中搖曳的百合花。
那一刻,復仇的念頭在她心中堅定。
無論代價如何,她勢誅姬無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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