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回故里
行蹤詭異的雪豹從傳說走入現實,步伐如它越過棲息地上不斷移動的雪線那樣輕松。
在不丹的冰雪童話世界里,母雪豹白瑪停留在山谷上面的懸崖邊,在巢穴靠左一點的地方。它的巢穴選址不錯,位于懸崖頂端的邊緣,不僅積雪很少,而且非常適于觀望周圍崖壁的情況。這里的山峰極為險峻,冰川陡峭易碎,縱使最有經驗的登山運動員也很難征服這些高山。
母豹白天很少出來,露面也是趴在高山裸巖上曬太陽。它看起來像是一塊形狀像豹的巖石,姿勢和獅身人面像一樣,欺騙了獵物的眼睛。雪豹身上的斑點提供了極好的偽裝,而巨大的爪子和粗壯的尾巴,對其一些非常危險的動作起到平衡和控制作用。在它全身長毛之下,又有著濃密的底絨,能夠抵御嚴凜的風寒;足墊和墊間的叢毛,可以在冰雪地上防滑抗凍;當夏季高山酷暑、陽光輻射在巖石上,又可以隔熱抵擋灼燙。已經成年的母豹白瑪體長130公分,尾長近一米,全身呈灰白色,遍體布滿黑色斑點和黑環。它獨特的斑紋和惹人注目的長尾巴足以讓人銘記在心。但它極像人聲的詭異求偶聲,一直被誤認為傳說中居住在這里的一種生物,“喜馬拉雅雪人”。
白瑪趴在巖石上面休息,向下注視著巖羊。羊群開始分化成公羊群和母羊群,它們生活的重心即將轉向交配和繁衍,而不再是為了吃。這是雪豹的大好機會。但此時有人類闖入。不過,白瑪在人類面前放松自如。當攝影師注意到它舉起相機時,白瑪很快爬進了自己的巢穴,消失無蹤。但它就在山崖上方大約一百米的地方,那是人類可望不可即之處。
白瑪將近一歲的兒子杰布衣著打扮與家長有所不同,身上帶有淺玫瑰紫色與黑色,環斑輪廓不清,黑灰相雜。它對闖入者很好奇,不時地出來打量一下客人。
盡管幼豹杰布已經長大,但這個家庭的成員呆在一起的時間比其他貓科動物還要長,所以它還和媽媽住在一起,享用母豹提供的獵物。想在這里獨立生存很艱難,山區的艱難生活助長了這種伙伴情誼。狼也一起狩獵,尋找被雪覆蓋的冷死的動物尸體。也許這里是狼最早的家,狼繼承了祖先的遠古血脈。正是沉重的家庭負擔以及山的堅韌,幫助了狼遍布半個世界。不僅狗是由亞洲狼進化而來,連藏獒也是喜馬拉雅山賜予的禮物。
母豹白瑪以雪為掩護跟蹤這個山區的野山羊。捻角山羊又叫螺角山羊,或旋角山羊,是一種很罕見的山羊。在冰雪王國變化莫測的懸崖上,沒有其他掠食者能和雪豹一樣,有機會逮住這些健壯的獵物。捻角山羊公羊的鬃、須都很長,這在高海拔的嚴寒地區倒是很實用的,但不能以美男子氣概的吸引女友。
公羊及母羊都有螺絲狀的角,公羊的角可以長達160厘米,母羊的則長25厘米。公羊這雙角的重量有時接近自身體重的三分之一,巨大沉重的犄角根本不能用來對付食肉猛獸,主要是用來吸引異性的。捻角山羊正在舉行年度聚會,公羊必須為爭奪生育權而大打出手,巨大的羊角互相猛烈碰撞的聲音很遠都能聽到。
這吸引了母豹,它趴在高高的巖石之上,正在注視捻角山羊的一舉一動。在如此峻峭的崖壁上打斗,哪一方滑倒都有可能直接送命。白瑪會進一步在隱蔽處靜伺,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決斗結束后,無論勝者還是敗者都會因為長時間的頭部撞擊和角力,而導致短暫的頭昏,不能在懸崖峭壁上面保持平衡。這時候白瑪就有機會擒拿獵物,平常在陡壁上健步如飛的捻角山羊此時可能暈得根本不能跑跳。即使沒有食肉動物侵襲,頭暈目眩的捻角山羊也非常容易栽落深谷,而一命嗚呼。
在這個星球上,為了愛情搭上性命的蠢貨不只有人類。爭風吃醋的捻角山羊沒有打得你死我活,似乎沒有什么好機會,母豹白瑪又失望地返回巢穴。
它向自己一歲大的幼仔杰布問好。
等到下午的時候,羊群往山坡下移動,它們快要到半山腰了。
此時,母豹白瑪出現了。它趴在巖石上面,注視著羊群。它正準備發動攻擊。它有明顯的動作,抬起自己的身體。但它沒有沖向山坡下的捻角山羊群,而是試圖以一種最佳的方式接近它們。它以巖石為掩護,一段一段地下移,逐漸接近它們。母豹此行的結果要么是兩手空空,要么成功捕到獵物。但通常是前者。
捻角山羊現在離它不到50米,而且正朝它這兒走來。母豹繼續在斑紋和巖石的掩護下,小心地移動,25米遠,20米了,五只捻角山羊正朝母豹的方向過來。距離不到15米了,越來越近,而且有一只正在母豹下方;另幾只小山羊都過來了,最多離母豹只有5米遠。
獵豹從高處飛身而下,距離獵物只有三到四米遠。但山羊都巧妙地逃開了。白瑪不出意外地失手了。它貌似追擊的動作很慢,但實際上是山羊的速度很快。捻角山羊并沒有跑得太遠,它們只是待在另一邊,注意母豹的行蹤。
山坡上還有一群巖羊,一只母羊和幾只小羊羔是容易下手的目標,白瑪開始向下移動。它寬大的腳爪具備很好的抓地力,長尾巴能保持身體平衡,因此能靜悄悄地來到獵物上方,偷襲不小心的巖羊。但這一次它還是無功而返,母巖羊很機警,帶領幼仔先行一步,遠離了獵豹。金雕在懸崖邊巡視,搜尋著老弱病殘的動物。靠著兩米寬的翼展,這些大鳥能輕松抓起一只小羊羔。金雕捕獵靠的是視力,但雪越下越密,模糊了視線,它們夫婦只好選擇放棄,失望地回到巢穴面對雛鷹。
雪越下越大,雪豹白瑪下到山谷附近,它還在跟蹤那一群捻角山羊。雪豹以貓科動物特有的伏擊式獵殺為主,輔以短距離快速追殺,捕食山羊、巖羊;有時也襲擊牦牛群,進而咬倒掉隊的牛犢。在判斷出羊群的動向后,白瑪繞道到羊群的前方,把身體蜷縮起來,隱藏在巖石之間。它身上的花紋色彩與裸巖塊斑相似,山羊很難辨別出來。只待山羊走近,白瑪就會突然躍起,以矯健靈活的軀體接連跳幾下便可撲到獵物。但這一次獵手又失算了。羊群突然轉向,又回到了谷底,逐漸接近河溝。它直勾勾地看著離去的羊群,眼神充滿迷惑,“世道真的變了,連羊也這么聰明了?”
不過,寒冬的大雪卻能為雪豹提供掩護,不僅使它有機會捕獵,而且大大提高成功率。白瑪又轉向高處山崖的巖羊群。惡劣的天氣掩蓋了它逼近的腳步聲,它正逐漸進入攻擊范圍。母豹已經被逼上了絕路,所以才會捕捉如此大的動物,它要冒和巖羊同時墜下山崖的危險。狼群在附近剛進行完一場屠殺,為其他掠食者留下了殘存的肢體,場面不僅混亂,也有點嘈雜,加上肆虐的風雪使得巖羊的聽力下降,為白瑪成功偷襲提供了掩護。白瑪藏在巖石后面,等一頭公巖羊靠近時,騰空躍起。它用粗大的尾巴做掌握方向的“舵”,在空中轉彎,將已經迅速反應并變向的公羊捕到在地。它兇猛地咬住了巖羊的喉管。
不過,作為自古以來的狩獵方式,它得費很大氣力才能把獵物拖回家中,與幼豹分享。
雖然媽媽的勞作很辛苦,但杰布只能在高處耐心等待,它此刻心有余而力不足,幼豹至少還需要一年時間才能有足夠的技巧和力量,在這些艱險的峭壁上行走自如,和獨自狩獵。
北美落基山下懷俄明州西北角的黃石公園正值秋季,大批紅牛麋鹿還在園內的水道沿岸吃柳樹和三角葉楊的嫩根,使其生長受阻,它們也捎帶將地面上的植被啃個精光。
鹿在這里的生活很愜意,因為幾乎沒有天敵,僅有的對手灰熊也只是在初春季節捕殺小鹿而已,并不對鹿群構成威脅。
這一切即將改變。
在天未破曉的寒意中,落基山E家族的灰狼飛標帶著自己的妻妾來到黃石公園北部的拉馬爾山谷。這里的鹿鳴聲此起彼伏,而且除了熊,沒有狼或是其他競爭者,公狼飛標于是率先統治了這座山谷,成為這里的主人,建立了自己的D家族。它現在算是白手起家,族群總共才有四匹狼,飛標和自己的后宮貴妃、貴人和貴嬪。雖然它們并不受歡迎,而狼群則不管他人的感覺,或者是人為的界線,哪里有食物它們就去哪里,無懼無畏。
游蕩的公狼會跟蹤其他狼的氣味或者自己走長達上千公里,它們在樹林間奔跑,發出“嗷嗷嗷咡喔……”的嚎叫聲,悠揚婉轉,從山林中傳出,在山谷里回響——這是一種樂音,大自然的奇妙音樂。飛標以嚎叫來招呼同伴,并向外界展示它們的存在和力量。紅牛麋鹿、黑尾鹿以及黑熊從此生活得戰戰兢兢,而對于郊狼來說生活只會更艱苦。但也不乏受益者,烏鴉和老鷹就能沾到便宜。
長久以來,黃石生態系統缺少重要一環,讓鹿群和灰熊生活得無憂無慮,它們變得肥胖和懶惰,大肆繁衍的同時物種卻在退化。灰熊曾獨霸黃石公園的遼闊荒野,它們的體型和力氣無可匹敵,沒有生物能與強而有力的灰熊抗衡。但現在,它們最難纏的敵手重返此地,來自北方身體高大、四肢修長的狼,到黃石公園搶占地盤。
大灰熊是一種非常敏感的動物,稍有騷動都會令它們寢食不安。當灰熊受到了刺激,要使它們平靜下來就很難,尤其是野狼這種競爭對手。
但野狼和大灰熊相處一起已經有幾千年了,它們知道該怎么做。
清晨五點,拉馬爾山谷里又冷,風又大,老公熊“疤面”發現有狼群在接近,它設法躲避,并在雪地上滑行。它是公園里年齡最大的熊,早在狼出現的二十年前,它就已經生活在這里。盡管老公熊從未見過狼,但它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險。山谷里共有十幾只北美灰熊,除了有成年公熊,還有熊媽媽和熊寶寶,它們也都聽到了狼嚎,一個個戰戰兢兢。
北美灰熊曾經分布在整個北美洲的西半部,數量超過十萬只。但在歐洲移民開拓西部后,狩獵活動更加頻繁,并摧毀大面積的棲息地,北美灰熊數量因此大幅減少,如今只剩一千五百只灰熊,不到先前的百分之二。黃石公園和附近的大黃石生態系統,是灰熊在北美洲家鄉的最南邊境。這群孤立灰熊群大約有六百只,但它們遭道路和人類聚落包圍,隨時都有可能瀕臨絕種。但更糟糕的是,狼來了。只不過狼是逼不得已跑來這一帶,因為狼還在遭到屠殺,而這里是保護區。
到了十月,寒冷秋夜給黃石河的池塘帶來薄薄一層冰。
冬天正在又一次追趕紅牛麋鹿的腳步。
早冬的大雪宣告麋鹿到該作決定的時候了:留下來不可避免地要面對大雪和還有不屈不撓的狼群;離開則有機會過上相對舒適的生活,卻要面臨黃石公園之外世界的不確定性。這是個糾結的時刻。
“呦呦”的鹿鳴再次激蕩著整個山谷,它們彼此呼喚,集群而動。最終,數以千計的紅牛麋鹿選擇在秋末離開黃石公園,而且當它們離去時將越過一條隱形的界線,而失去國家公園的保護。它們將面臨更大的危險。獵人們穿著可讓彼此避開,而麋鹿看不見的橘色偽裝,在黃石公園周邊的森林等候,獵殺麋鹿。
樹林里有槍聲響起,隨之是麋鹿的哀鳴,聲音越來越弱,這是它最后發出自己的聲音。剛被獵殺的麋鹿絕對會引來灰熊,它們知道有麋鹿一命嗚呼。饑餓的灰熊會為了食物打斗,獵人和灰熊每年都有沖突。
三位獵人殺了一只母紅牛麋鹿,他們清除尸體準備拖走。但熊來了,它是熊大。這只大公熊此刻在森林線上方徘徊,它每年都這么做。有人大叫“有熊”,他們一轉身就看到灰熊走過來。獵人丟下獵槍和背包,逃奔下山,獵物就留給灰熊了。灰熊此時出來搶奪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它餓了,饑餓會壓倒對獵槍的恐懼,熊大搶走了獵人的紅牛麋鹿。
一整只麋鹿腐肉,是灰熊過冬前的絕佳大餐。它不會放棄食物,這時節吃腐尸的灰熊會非常危險。如果尸體上還有肉,可供它吃上好幾天。
熊大不會時時刻刻守著食物,它會用泥土、樹葉和枯草覆蓋腐尸,免得其他動物發現。
但熊大驚擾了另一種正準備冬眠的動物,一條草原響尾蛇就在灰熊扒拉泥土和樹葉的地方打盹,“誰這么不識相?”它是黃石區唯一的毒蛇,它在巖石間偽裝得多好,不僅是獵人,就連熊大也沒有發現它。不過,盡管它有很強的毒性,也傷害不了皮糙肉厚的灰熊,響尾蛇自認倒霉。
響尾蛇在這個季節已經非常罕見,它們是冷血動物,在冬季會退回溫暖的洞穴冬眠避寒。這條蛇正在曬太陽,享受難得的溫暖天氣。它的洞穴就在附近。而洞**的響尾蛇數目,可能有五十條,也可能有上百條,總之不會太少。熊大不想繼續打擾這條響尾蛇,還有它洞中諸多的同伴,它蹣跚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完美的灰熊后腿掌印。灰熊的后腳掌和前腳大不相同,非常類似人類的腳掌。熊大的后腳掌很長,只有如此站立時才能支撐全身的體重。現在,日夜溫度都低于冰點,原本所有灰熊都進山洞冬眠了,但還有灰熊在外面活動,只因為它們還餓著肚子。
對出逃的紅牛麋鹿來說,它當然不可能理解什么是國家公園的界限或人為的界限,對它們來說這只是本能的遷徙。它們只是為了尋找更宜居的土地,而不停地前進。
紅牛麋鹿在越過環狀狩獵帶后,由森林和草地拼成的天然馬賽克圖案,現在被截然不同幾何形狀代替:人工灌溉的圓形草地,正方形的玉米田,還有復雜的多邊形高爾夫球場。這些是人類活動的標記。狼在這里不太可能受到歡迎,對于鹿來說它們也一樣不討喜,因為人類知道有鹿的地方就會有狼。
紅牛麋鹿向南遷移的距離,比黃石公園內任何動物都推進得更遠。它們從森林中走出,下到落基山脈腳下原本屬于它們的廣袤草原,再穿過農場,為了能在冬天找尋食物。它們走到了南方二百多公里的地方,是美洲所有哺乳動物中南遷最遙遠的。
它們從上一次冰河時代起,每年都重復這趟旅程。
但時下它們還有一個問題,它們傳統的冬天避難所,恰好位于美國最富藏天然氣的地方。油氣井對叉角鹿并非直接的威脅,而卡車鳴笛聲才是致命的。麋鹿很膽小,聽到最微小的噪音它們就會狂奔,而且當一跑起來,它們的速度是每小時一百公里,它們的速度是進化來躲避獵豹的,但卻無法躲避同樣高速的汽車。圍墻、卡車和來自油氣井的干擾,已經使麋鹿處于危險中。這里有面積五千平方公里的土地,有四分之三已經預留給天然氣和石油。
在農場里,逃過一劫的紅牛麋鹿找到了食物。
但這些草料不是給它們的,牛叫聲顯示它們才是真正的主人。農場經營者可以容留麋鹿,只要它們不要與圈養的牛過分爭食。但是,當麋鹿遷徙至此,它們的老對頭,狼也會一路跟蹤到這里。這是一種農場經營者更難接受的動物,對狼的恐懼,深植在他們的腦海里。盡管黃石公園內的狼在十九世紀末逐年減少,并在八十年前被消滅徹底,但現在狼回來了。它們可能會從公園遷出,找尋新的領地和獵物,而農場和牛羊是個不錯的選擇。農場經營者被迫用回老辦法,手持獵槍,跨上馬鞍,保護它們的牛群。不過,觀念在改變,農場經營者會開槍把它們嚇走,而不是直接射殺它們。尾隨麋鹿的公狼飛標聽到了槍聲,這清脆的聲音讓它揪心,它知道自己應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也記住了這趟危險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