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個東西,總是有點怪,它在毫不留情的給世人披上層層花甲之余,似乎又對某些人格外寬容。
幾年未見,穿著一件藍白色格子衫的歐子行眉宇間一如既往,滿是英氣。
葉南笙脫完左腳那只雪地靴,踩上一只棉拖,換著脫右腳那只。有點難脫,她低著頭,任憑沒束起的長發(fā)慢慢滑過額頭,再遮住視線,然后她看著視野里多出的另一雙灰色拖鞋。
鞋子后部是雙顏色深些的短襪,“短襪”站著不動,似乎在等她和自己打招呼。
葉南笙撇撇嘴,不情愿的踹掉在腳趾上耍賴的雪地靴,然后抬起頭,沖歐子行擺擺手,“嗨,師兄!”
可能是房間溫度高的關(guān)系,也或者是情緒作祟,總之葉南笙額頭冒了汗,再加上亂七八糟的頭發(fā),她現(xiàn)在是形象糟亂。葉南笙自己也知道,可她并不在乎。
手胡亂分開黏在額頭上的頭發(fā),葉南笙拎起之前暫時被擱置在地上的東西,繞開朝她伸手的歐子行往屋里走。
她在扯嗓門,“老爸,你不是總說你腰快斷了嗎?斷沒斷,要是沒斷就用用這個,我給你買的腰部按摩器。斷了也沒事,我和商場協(xié)商過,可以退貨!”
葉南笙的爸爸是個學(xué)者,梳著整齊的中短發(fā),花白的倒有層次。上歲數(shù)的緣故,有了老花眼,鼻梁中段架著一副花鏡,聽到閨女聲音,老頭兒從書房出來,手里還拿著寫大字的毛筆。
他嚇唬葉南笙似的,舉著毛筆在葉南笙鼻頭比劃一下,說句“你這丫頭,客人在,這么沒大沒小?!?/p>
“切,他又不是外人……”葉南笙不客氣的把手里的大包小裹一股腦都丟給老爸。她的話讓歐子行精神一震,可馬上,這種振奮就在葉南笙下一句話后迅速偃旗息鼓了。
“他不是老穆學(xué)生嗎?”葉南笙脫了外套,散架似的把自己丟進沙發(fā),然后伸著胳膊指揮正往屋里走的老爸,“按摩器是你的,衣服是老穆的,剩下的都是給龔克和疼疼的,不許偷吃!知道不!”
“小氣勁兒……”隔著堵墻,葉爸爸的嘟囔充滿了不甘心。
然后是“嘩嘩”的拆包裝聲音。
葉南笙也不理,她拿起桌上一個蘆柑,剝了一半皮,再遞給歐子行,“高血糖、高血脂、再來個高血壓他就成三高小老頭了,還想著吃。你吃?!?/p>
歐子行接了東西,放在掌心。
蘆柑是微涼的溫度。
之前,他曾想過許多種和葉南笙的重逢方式。
也許是在同學(xué)聚會上,他和她隔了很遠坐著,偶爾擦肩而過的眼神帶著倉皇的躲閃。
再也許是在間餐廳,一家裝潢考究、帶著小情調(diào)的西式餐廳。桌臺鋪著紅色餐布,角落立著鋼琴,有樂手在演奏。侍者在桌和桌的間隙里走來走去。他和同事約見,巧遇同在那里吃飯的南笙,然后南笙隨手把紅酒潑在他臉上。
更或許是在一家大型超市,人潮涌動,他從她身邊經(jīng)過,她甚至沒看到他……
他想過許多種重逢的情景,可無論是其中哪種,都不該是現(xiàn)在這樣,她不排斥他,卻把他當成一個曾經(jīng)熟悉的陌生人。
“龔克是你……”他想問那個叫龔克的真是她男朋友嗎,話沒說完,廚房傳出穆中華標志性的喊話式吼聲,“洗手吃飯,一分鐘不到者,站著吃,飯后刷碗。”
“快走!”葉南笙有如軍人似的起身,奔去洗手間,她可不想刷碗。歐子行看著在洗手間門口為了誰先洗手問題幾乎大打出手的葉氏父女,微笑著感嘆,南笙還是那個南笙。
可南笙注定不是那個南笙了。
那是葉家吃的最無聊的一頓飯,除了筷子觸碰碗沿的“叮叮”清脆聲,再有就只剩葉爸爸那些時而跳躍性的時政評論。
飯后,穆中華讓葉南笙洗碗。葉南笙瞪著眼睛抗議,“明明歐子行最晚到飯桌的!”
他是客人。穆中華輕飄飄甩了葉南笙一個眼神后,飄去客廳和她曾經(jīng)的愛徒聊天。好吧,葉南笙知道,做事講求客觀的老穆就算到了現(xiàn)在,仍把歐子行當成她的得意門生之一。
死老穆,那小子當初可是甩了你閨女跟個白富美跑了的。葉南笙每刷一個碗就念一句。
洗好碗,葉南笙進客廳,恰好歐子行正在穿外套,顯然是準備走。葉南笙笑瞇瞇和他打招呼,“師兄好走?!?/p>
她那副狗腿樣子落在穆中華眼里,明顯說的是,快滾吧你吶!
“南笙,去送送子行。”穆中華拍拍歐子行的肩,笑瞇瞇的對葉南笙說。
葉南笙窩火的圍圍巾,老穆,你老實交代吧,其實歐子行才是你生的,我是你在垃圾桶里撿來的,是不是?一定是這樣的。
夜風(fēng)徐徐,溫柔的有點不似冬季。馬路兩旁,還有些沒收攤的小攤點,賣的是對聯(lián)、福字,煙火之類。偶爾有自行車經(jīng)過,坐在后架上的小孩子吵嚷著要買爆竹??呻S著依舊不減速的車輪,小孩子的吵鬧總消聲在家長“爆竹要在過年那天在買”這類的敷衍當中。
“我之前答應(yīng)過你,要在新年陪你放爆竹的?!睔W子行開口的突然。葉南笙打個哈欠,眼角泛出淚花,“是嗎?不記得了。”
她不喜歡懷舊,像個瓊瑤女主似得抱著一卷珠簾,然后眼含淚光,說“你當初為什么離開我,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復(fù)讀機似得反復(fù)一百遍!她打個寒顫,矯情死了。
“不早了,你就送到這兒吧?!睔W子行停住腳,遠處,兩點黃色光柱正沿著馬路靠近,是輛計程車,打著紅色的空車車標。
“好啊。”葉南笙也答的痛快。她解放似得表情讓歐子行臉上一僵,然后他說,“初三的聚會聽說你不去?!?/p>
“是啊?!比~南笙打個哈欠,“要去龔克家拜年?!?/p>
她和龔克約好了,初三一早的火車去蓉北。
“我在臨水呆到初七,然后要回省廳報道,在那之前,我希望能找一天約你,有些事,我想和你說。”歐子行畢業(yè)結(jié)婚后就去了鄰省,現(xiàn)在是該省省廳的痕跡學(xué)方面的專家。
想到老穆出門前對自己說的話,葉南笙點點頭,“我初四晚上回,初五初六哪天,你定吧。”
正月初五俗稱破五。民俗一說破五前諸多禁忌過此日皆可破,一說破五這一天不宜做事,否則本年內(nèi)遇事破敗。葉南笙從來不信這些民俗之類,所以當她把和歐子行約在初五見面的事告訴老穆時,老穆那張鍋底臉反而讓她樂了好一陣。
大年初五的馬路,除了偶爾急速駛過的計程車外,車輛很少,光禿禿的道旁樹把筆直的馬路拉成一道似乎沒盡頭的灰色線條。那是臨水市區(qū)一條還算出名的馬路,路上本來開了許多店,可由于新年的關(guān)系,許多店都拉著滑鎖門,遠遠看去,整條街上除了間距很遠的開了幾家店外,大多在歇業(yè)狀態(tài)。
葉南笙站在廣場六樓的大地影都門前,無聊的跺著腳。有件事她想不通,難道歐子行說要和她說事情,是打算在電影院里說嗎?
去買票的歐子行很快折返回來。除了兩張電影票外,他還拿了一大桶爆米花,兩瓶蘇打水。
“買的咸口爆米花,你愛吃的?!睔W子行微微笑著,遞給她東西。
“我現(xiàn)在吃甜的了?!币驗辇徔藧鄢蕴鸬?,所以她也開始習(xí)慣甜食。不過這個原因,葉南笙還是沒說,她覺得自己還算善良。
電影的名字很長,足有十個字那么多,片子開始于一個綠意盎然的夏天,是大學(xué)開學(xué)的日子。女主角是個大學(xué)新生,各種朝氣蓬勃,各種桀驁不馴。
闖禍精似得女主是在一次意外里認識的男主角,如果葉南笙理解的不錯的話,那個高高大大的男生該是男主。
后來,總之是波折再波折之后,葉南笙也沒搞清楚女主最后是跟了兒時的大哥哥,還是后來有過短暫放棄的男主角。
原諒她情商太低,看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
電影結(jié)束,響起片尾曲,倒是首好聽的歌,在本來人就不多的電影院里,葉南笙任由歐子行那么一直抓著她的手。
直到屏幕成了漆黑,偌大的階梯影廳里只有進來打掃大媽的嘩嘩清掃聲,再無其他。葉南笙又打了個哈欠,“師兄,我困了,如果你抓夠了,我能回家了嗎?”
“南笙,如果我說我后悔了,你能再給我個機會重新和你在一起嗎?”歐子行好看的眼睛充滿哀傷。
葉南笙倒是十分給面子的沒再打哈欠,她眨眨眼,“師兄,我也特別希望能有機會再重來那么一次,那樣我就能把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接吻的經(jīng)歷都留給902了?!?/p>
“南笙……”歐子行似乎還想說什么,手提電話突然響了。
他皺眉掙扎半天,似乎期望那邊可以先掛斷,可惜天不遂人愿。
“接吧?!比~南笙又打個哈欠,順勢抽回自己的手。
歐子行嘆口氣,掏出電話,來電顯示上寫的是“畢雪”兩字,葉南笙知道那是歐子行的妻子,或者現(xiàn)在該叫前妻。
她低頭玩著手指,就算不想聽,也照樣聽到他們的對話。畢雪似乎在約歐子行。
歐子行拒絕了幾次,最終妥協(xié),他看眼手機上的時鐘,是晚上10:05,“我大約四十分鐘后到,你先到就等我下吧?!?/p>
歐子行掛了電話。
“南笙,我送你?!?/p>
葉南笙已經(jīng)起身離開位子,她頭沒回,擺擺手,“不用了?!?/p>
新春的氣息隨著初五這個小插曲漸漸消亡在初八這天。
工作日。
葉南笙卻沒早起的想法,學(xué)校沒開學(xué),她沒必要早起。
可似乎有人不打算成全她這個懶覺,清早,一通電話將她吵醒。
“喂……”接通電話時,她的思維還是短路的,不過這不妨礙她迅速的清醒。
電話是昭陽分局刑偵科打來的,邀請葉南笙去配合調(diào)查一宗命案。
死者并不陌生,是歐子行妻子,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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