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柏念自殺的原因很快有了眉目。消息來時,盧珊他們正在返程的飛機上。
當時空姐正逐排給乘客發飲料,葉南笙自己要了杯可樂,卻攔下龔克伸手去接咖啡的手。
“喝白水,白水健康。”南笙說。龔克揚揚眉毛,“可樂比白水健康?”
葉南笙啜了口塑料杯里的可樂,想想,然后貼在龔克耳朵邊小聲說了一句。
盧珊包里傳來響聲,她打開包,是局里分的衛星電話響。在空姐前來勸阻前,盧珊擺了擺包里的工作證,小聲說句,“警察,這是衛星電話,不會干擾。”
電話是在分局六十的刑警老劉打的,佟柏念自殺的主要原因已經找到了。
原來他在做證券經理期間,曾經根據內部消息用朋友的戶頭買入一支股票,就他的職業本身而言,這就是違規的。最初,那支股票漲勢極好,得意的佟柏念于是挪用了一大筆客戶的資金追高買入,可惜在他買入之后不久,那支股票好像泄氣皮球一樣失去了所有后勁兒,一跌入底。
“而且……”
衛星電話里,老劉的聲音沙沙的不大清楚,盧珊換個方向講電話,“而且什么?”
聲音依舊是沙沙的,不過已經不影響聽。老劉的聲音在沙沙雜音中不疾不徐,“畢雪之前應該是資助過佟柏念,這個我們正在查。”
“嗯,具體事項等我回去再說。”眼前的景象讓盧珊驚訝,她想快點結束這通電話。老劉卻追著她說,“組長,我們得等你回來才好申請對佟柏念家和公司的搜查令,可你什么時候回啊?”
“三小時后,先這樣。”盧珊掛斷電話,問正起身去洗手間的龔克,“學長,你沒事吧,臉怎么那么紅,不是感冒發燒了吧?”
“沒事。”龔克短暫回答了一句,然后匆匆離開。他才不會說自己是因為葉南笙那句話臉紅,他更不會說葉南笙那句話讓他心跳那么劇烈。
葉南笙說,“歐美科學家說,咖啡殺精。”
對著飛機洗手間里窄小的鏡子,龔克濕漉漉一張臉對鏡子里的自己說,“小妖精,你就不能消停些。”
小妖精的確不想消停。
才回到昭陽分局,盧珊去申請對佟柏念住所和公司的搜查令,離開前,葉南笙向盧珊提出她想再給畢雪做次尸檢。
“葉醫生,首先我肯定你的專業水平,不過當初給畢雪做法檢的也都是分局經驗老道的法醫,你這個要求是在懷疑他們的專業水平嗎?”
“我知道他們經驗老道。”才下飛機不久,疲累讓葉南笙連打兩個哈欠,下面的話她并沒說,但固執的眼神卻帶著如下意思:經驗老道和我想親自再解剖并不矛盾。
盧珊終于還是妥協了。
于是龔克和葉南笙去昭陽區殯儀館,盧珊帶著大劉他們幾個去佟柏念那邊搜集證據。
這種人員安排是自然形成,自然的讓盧珊相當失落。
昭陽區殯儀館建在昭陽區西側一處坡地上,距離昭陽分局并不遠,四周種了不少樹。在牧馬人的強馬達聲響幾乎快把葉南笙催眠前,他們趕到了目的地。
是處很大的院落,院門前橫向種著兩排高大樹木,樹枝光禿禿的,看不出品種。
葉南笙下車,跟著龔克往里走。才進院門,恰好撞上正往出走的一撥人,看來又是一場葬禮結束。
告別廳外卻聚了一群人,并沒走的意思。最前排有個哭聲凄慘的年輕婦人被人扶著,從氣場上看,該是另外一份準備進告別廳的。
葉南笙嘆口氣,人生在世,有些人總是要每天面對這一個接一個的死亡,譬如在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再譬如像自己這類的法醫。只是二者之間也存在區別,殯儀館接待的人越多,收入就越高,而法醫這行,還是工作機會越少越好。
社會和諧嘛,還是壽終正寢這種死法更好。
繞過前排的告別廳大樓,又往后走了三十幾米遠,就到了停尸房,一個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那里,低著頭,手插著口袋正懶懶踢著地上石子。龔克和葉南笙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抬起頭,“是葉醫生吧?”
民警姓王,今年24歲,正是朝氣蓬勃的年紀。他是盧珊派來錄像的。法醫這行有個規矩,每次解剖都要有錄像跟隨,一是為了記錄過程,二也是為了監督法檢過程中是否存在人為的失誤或手腳。
葉南笙先整體觀察了畢雪的尸體。和才發現她時比較,女人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冷藏柜里呆了幾天的關系,她的臉呈現出一種灰敗的青色。葉南笙扒開她的嘴唇,有齒痕,這點在之前的尸檢報告里有提,該是歡愉時刻女人自己咬的。
檢查完前面,在龔克的幫忙下,葉南笙把尸體調個個,面朝下,背部向上。上次解剖留下的刀口便清晰的出現在視野中。葉南笙歪著頭看了會兒,然后下刀。
早沒了生命的肌肉在薄薄的刀片下很快化成分明的兩半。“902,把光再調亮些。”葉南笙下著命令。
柱形光很快加強,葉南笙頭慢慢湊過去。眼前的發現讓她心猛一跳,那是個在上次法檢中被忽略的,不是法醫不專業,而是的確是個很細小的細節,小到相當容易被忽略。葉南笙覺得自己發現那個地方,多少也是運氣好的關系。
畢雪并不是被人一刀斃命的,她該是先挨了一刀,導致的失血昏迷,再然后挨了終于在南方某以外貿生意著稱的城市機場抓到了他,當時他準備登機去香港,再轉機出國。
面對逮捕了,米先生表現優雅,他西裝革履,有著良好的舉止和教養,連伸手接受手銬的動作都是優雅。
包括從機場被帶離,上車,再轉折回到臨水市,前后一天時間,超過24小時,他始終是面帶微笑的。一直到盧珊走進審訊室,他還是在笑著。
缺乏睡眠的關系,米先生眼底泛著微微青色。盧珊本來以為會是場艱難的談話。沒想到米先生開口第一句話竟是,“畢雪是我殺的。”
他說的第二句是,“請不要懷疑我,今天之前,我也許會想許多辦法為自己開罪,我想你們相信我是有這個實力的。不過現在我沒這個打算了,我得了胰腺癌,晚期。也許是這輩子做的心安理得的事情太少吧。”
他微笑著看盧珊,繼續說,“不信的話你可以去調我的病歷,B市最有名的劉川明教授是我的主治醫師。”
B市是全國醫療水平最發達的城市之一。米先生說的如此清楚,雖然沒有最后確認,但盧珊心里基本已經80%信服了米先生的說法。
她不帶面部表情的繼續問,“現在陳述下當天的情況,你在幾點去見的畢雪,當時有否遇見什么人。描述下殺害她時所用的兇器……”
也許是問題太多,再加上盧珊的語速較快,米先生眉毛微微皺著,似乎在逐一回憶:“我該是下午五點左右到畢雪那家酒店的,說到遇見誰,真沒誰,除了她房里那個男人……”
米先生輕笑著,像自嘲。他不知道盧珊心里早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她忍不住打斷米先生,“那你是什么時候動手的?”
“五點半左右吧,做一場愛的時間。”
盧珊心驚。
于此同時,葉南笙悄悄離開了龔克,去了一個地方。歐子行在臨水的家。
歐子行家在昭陽區旁邊的西環區,環境比起昭陽稍微差些,不過交通算便利。
葉南笙從公交車上下來,天已經黑了。路邊隔幾米遠就是一個小吃攤,天氣開始回暖,有年輕人圍著攤子吃冒熱氣的水煮串。
葉南笙經過攤子,又原路折回去,買了十元錢的,提了繼續走。
歐子行的家離公交站點不遠,葉南笙到的時候,紙碗里的水煮串還在冒熱氣。歐子行開門時,一下子就聞到了味道。
“南笙……”他語氣頗感慨,因為水煮串是他學生時代最常吃也最愛吃的。倒不是多好吃,而是便宜,還能填飽肚子。這個原因葉南笙不知道,只知道他常吃。
“趁熱吃吧。”葉南笙換鞋進屋,沒扭捏的坐在沙發上。
歐子行吃的很快。
葉南笙看他整理完,語氣平淡的問,“師兄,我來是想和你請教個問題的。”
“你說。”歐子行背對著她倒茶,他動作一如既往的精準沉穩,從拿茶葉到倒水都一絲不茍的。
“我在想,我們法醫會不會也在某些事情上被欺騙,譬如死者的死亡時間什么的。”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譬如同一個傷口在不同溫度條件下造成的流血就可能不同,而血流的時間也就影響尸斑,進而影響法醫對死亡時間的判斷。”
“唔。”葉南笙啜口茶,再不說話。
“南笙?”歐子行叫她,“如果我說畢雪不是我殺的,而有證據指著我,你會怎么辦?”
“找新證據還你清白唄。”半杯茶進肚,暖暖的,人暈暈的。葉南笙迷蒙著眼睛,“你不會說謊,而且你的職業操守也不會殺……”
“南笙,謝謝你。對不起,我真的喜歡你。”歐子行看著暈倒在沙發的葉南笙,走過去,抱起她,走去臥室。
夜色沉寂,白天才初融的雪到了夜晚再次結冰。行人走在路上,腳下是咯吱咯吱響聲。龔克在分局沒看到南笙,回到住處,隔壁燈是滅的。
“去哪兒了?”他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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