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死時是身首異處的,李保住到現在還記得當地派出所民警帶他去認尸時,自己被閨女那雙睜圓的眼睛嚇得倒退三步時候的樣子。閨女那時候的頭發已經很長了,本來是又黑又亮的,卻因為沾了血的緣故黏黏的貼著頭皮。發絲遠遠拉出很長,再一段距離是已經和頭分離開的軀體。
警察說,閨女死前是被人欺負過的。警察還說,閨女死前遭了很大的罪。警察還說,關于兇手是誰,他們只能盡力,因為線索實在太少了。
閨女的案子拖了幾年,成了懸案。李保住等著警方為閨女沉冤等的頭發斑白,手肘都變了形,破案的希望就越成了渺茫。
怎么辦?
鄉親們說要么算了,你還有兒子。
真就這么算了嗎?李保住蒙著被子在家里炕上想了一整宿,第二天帶著家里僅剩不多的錢來了青川。
他沒想到,不過是一個真相,警方查了那么久都沒著落的事,怎么這么巧就給他碰上了。
他還記得那是圣誕節才過的一天,他負責收垃圾的幾家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他忙到很晚才收攤,正準備回家,一抬頭,剛好看到迎面朝他走來的幾人,其中一個正是他一直跟蹤觀察的那個叫于大慶的。
他們人是兩男兩女,勾肩搭背走在路上,女的穿著皮褲短裙,打扮在寒冷的冬天顯得幾分扎眼。
人似乎喝了酒,走起路東倒西歪的樣子。李保住和他們擦肩時剛好經過一處下水井蓋,井蓋的水眼卡住一個女人的高跟鞋,原本就歪七扭八的隊形當場變得更散亂了。
受困的女人叫男人:“大慶,過來幫幫我。”
李保住看到于大慶瞇著眼,搖搖晃晃走向女人:“幫你,你給我什么好處?”
“哎呀,人家整個人都是你的,還要什么好處?”
于大慶奸笑一聲:“我就愛你這股勁兒,不像某些個不識時務的。”
“是啊,咱大慶哥就是狠,做了那女人,警方這么些年都沒破案。那女的也是,裝什么清高,要她賣不賣,教她偷也不偷,還說要賺錢供弟弟賺錢,切。”
被于大慶打橫抱起來的女人在男人懷里沖說話的女人笑:“你還不知道,李云可不是大慶哥做掉的第一個人了……”
女人話沒完,就噤聲在于大慶一個眼神里。“小點聲兒,你想把我送局子里去啊?”
然后就是幾人間不言而喻的笑聲。
似乎在這群人眼里,他們說的并非一條人命,而是踩死只螞蟻那么簡單的事。
“既然你知道誰是兇手,為什么不向警方尋求幫助?”自從做了刑警后,邢斌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相對來說“情有可原”的案子了,每次他都要問犯罪嫌疑人一句:為什么要選擇非法途徑解決問題,而不是同警方尋求幫助。
而他得到的回答大約都和李保住的回答不盡相同:警察幫不了我,你們只會和我們強調證據,可除了我的親耳聽說外,我沒證據。
這也是他做警察后體會到的一個窘境,憑證據憑事實說話,否則難以立案。邢斌也很無奈。
他放下筆:“交代下具體犯罪經過吧。”
“沒啥經過,那之后我就去于大慶他們幾人經常去的地方收垃圾,時間長了也算混個臉熟。但……”李保住說到這兒,突然停住了。邢斌敲敲桌案:“繼續交代。”
其實現在想想,李保住后知后覺的發現他似乎是被利用了,咬牙心里做了一番掙扎后,他想著不如全交代了。
“但是,如果沒那個人教我怎么做,可能我也不知道究竟該怎么下手吧……”
他還記得那天他收工的早,幾個店的生意略冷清,所以那天沒到九點他到了家。躺在床上,李保住翻來覆去睡不著,電話鈴就是在他心浮氣躁時響起的。
對方的聲音倒沒什么特別,聽得出是個有些年紀的男人。那人先咳嗽一聲,然后竟開門見山直接問他:“想為你女兒報仇嗎?我能幫你。”
李保住先心里一驚,然后是不信,對方似乎料到他這種想法似得,口氣輕松地說,“你不信也沒關系,我會讓你相信的。”
于是在接下去的幾天理,李保住先后接了那個神秘男人幾個電話,對方的話一直不多,只是告訴他,今晚,那四人中的某幾人將在哪里出現。
李保住去看了,真如那人所言,地點、時間、人數全部吻合。李保住不得不信。
也就是在他猶豫是否要和神秘男人求助的當晚,男人電話再次打來。電話里,那人說:現在有個機會,可以讓你替女兒報仇,而且你自己還不會被警方懷疑,如果你選擇放棄,那這會是我最后一次打給你。
李保住沒放棄,于是借著扒手團伙因為葉南笙的事被警察圍堵的時機,他按照神秘人的指示先后以送吃的和代傳口信為借口,把那四人騙到偏僻角落,進而殺害。
“我就是沒想到于大慶第一次竟然沒死,于是按照那人之后的指示,我安排了那起跳樓,本來想偽裝成自殺的,沒想到還是被你們看穿了。”
老實淳樸的李保住拿帶著手銬的手擦擦嘴角,“我現在就是希望政府能不要把我兒子牽扯進來,一切都是我做的,他不知情的,真的,求求政府了。”
十分鐘后回到辦公室的邢斌,手里拿著來自另一間房間供詞,心緒長久的不能平靜。這個局是他設的,先找一個人冒充李保住激了季李李一下,再拿季李李的事逼出李保住。
現在看來,這個局他贏了,還是超額完成。季李李同李保住像事前約好一樣,分別承擔了所有罪責,他們的用意很明顯,不想讓對方連坐。不過從警方手里掌握的證據,不難看出,這次案件的主兇是李保住,而季李李則是于大慶被害案的主要策劃人。
其實讓于大慶跳樓是件很簡單的事,季李李不過事先和于大慶透露了最近風聲緊的言論,然后讓于大慶等在辦公樓五層,等季李李的信號再回住處。
這個信號自然是于大慶的催命符。
李家父子的犯案是場悲劇,而悲劇的釀造者無疑也有警方一份。邢斌考慮同上級打個報告,就算不能為李氏父子減刑,也是讓青川警界自省。
又是一會兒過去,有人敲門進來。是在邢斌手底下干了許久的一個信息員,梳著整齊短發,樣子很精干。信息員趴在門邊,沖坐在屋里發呆的邢斌說,“隊長,關于李保住供述的那通神秘人的電話來源,我們已經查到了。離這兒不遠,就在隔壁的新田區。
邢斌臉色一正,把手里文件朝桌上一拍,“看看去。”
依舊是便衣出行,幾輛黑色轎車快速從馬路上飛馳而過,車頂都沒掛警燈。
邢斌幾人坐在頭車里,路直中段,他回頭看龔克:“龔克,你說這個張上輩子該是和你家有多大的深仇大恨,害死一個龔叔叔不說,瞧著苗頭,是和你杠上了?”
“杠上最好,我遲早抓到他。”龔克鮮少發狠話,這是為數不多的一次。邢斌沉默,他在擔心,按照李保住的說法,這個張恐怕早就不會乖乖坐在那里等他們來了。
事實正如同他料想的一樣。
新田區半山別墅坐落在一片綠意盎然的半山腰上,邢斌他們抵達正門時,剛好有輛黑色房車從院門往外駛出。
停好車,有警員下車同別墅區保安出示證件,請求配合調查。
保安有三個,一個年長兩個年輕。年輕的都是狐疑不信,倒是年長的最先走出房間帶他們朝別墅區深處走去。
邊走他邊搖頭,“這年頭,就數你們警察膽子大,住這里的人也敢來查。”
邢斌幾人對老保安的話不置可否。
很快到了B5棟,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保安見了更是笑了:“這棟啊,主人出國定居,快半年沒回來了,怎么可能……”
話沒說完,有去看門的警員小跑著回來報告,“隊長,門沒鎖。”
然而,任憑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想到,室內還有更觸目驚心的東西等著他們呢。
半山別墅區是高檔別墅區,每棟的建筑風格都不一樣,拿這棟B5來說,一進門就是個整體聯通的超大客廳,左手是一個半圓形的水洗臺,臺子后面立著透明酒柜,往里是德式風格的廚房,清一色的不銹鋼炊具。右手邊是面落地窗,從那里看得到一片大草坪,此刻草茵綠茵綠的。
但這些都不是屋里人的關注重點,此時此刻,幾乎所有警員的目光都清一色集中在正對大門的樓梯口。
那里懸著一塊白布,白布上正播放類似幻燈片的東西,至于幻燈片的內容,沒人比龔克更清楚,那些都是幾年內處于各種生活狀態的自己。
坐在面包店里吃面包的自己……
去接疼疼的自己……
和葉南笙并肩站在廣場上的自己……
無聲的照片訴說有聲的內容:我一直在看著你呢……
就在這時,位于隔壁的B4棟突然傳來尖利喊聲:誰把我家房車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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