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長女是傻子
就在這當口兒,一個下人快步走了進來,在秦文芝的耳邊說了幾句什么。
段可茹眼角的余光,不經意瞟見了那人。
那是個年約四十的婆子,寬額頭,高鼻梁,臉上長了幾顆極大的麻子。這張麻臉,段可茹就是化成灰都記得!正是這人,將她推入了馬車之下,險些令她一命嗚呼!
她強忍心頭恨意,問道:“爹,茹兒可不可以求您一件事?”
“嘖嘖,剛讓出塊糕點,就張口要這要那了……”秦文芝嘀咕了一句,聲音極小,并未傳入段懷鳴的耳朵里,卻讓隔得近些的段可茹和邱氏,聽了個清清楚楚。
段可茹心頭的怒火一竄三尺高,回想往事,更是堅定了心中的念頭。
“說吧,何事?”段懷鳴實在弄不懂,大女兒究竟想做什么,怎么一會兒東,一會兒西,這般令人摸不著頭腦?
“茹兒想學武功,將來像爹一樣八面威風。”段可茹走到他面前,語氣中摻雜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父親能有今日的地位,全憑祖父一手提拔,并不是因為武功出眾。如今祖父過世已有一年,再過半年,就是段家衰落之時……
段懷鳴一眨不眨地瞧著她,目光忽然變得有些陌生:“你真想學?”
一瞬間,被這目光盯住的段可茹,還以為他看穿了自己的秘密,心頭止不住顫了顫,但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哪曉得下一刻,段懷鳴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好,果然是我段懷鳴的女兒!”
“這么說,爹同意了?”段可茹忙問。
“當然!”段懷鳴笑吟吟地看著女兒稚嫩的眉眼,就仿佛看到了兒時的自己,想了想,又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可惜是個女兒身,將來注定成不了大器,不能像自己一樣八面威風……
段可茹知道,父親的承諾,只是一時沖動許下的,說不定馬氏和秦文芝,在他耳邊吹吹風,他就會立刻改變主意,于是急切說道:“爹,茹兒何時能有自己的馬匹和弓箭?對了,還要有個會功夫的師父,不如爹替我找一個?”
“傻孩子,這有什么好著急的,你爹答應你的,自然會辦到。”邱氏把她攏到自己身旁,慈愛地說。
一直沒說話的馬氏,終于繃不住了:“老爺,您就這么由著大小姐?您看看,京城之中,哪家的女兒小小年紀就學騎射的?萬一受了傷,破了相,可如何是好啊?”
馬氏不像秦文芝,無論目的是什么,總要裝出一副顧全大局、為他人著想的樣子,從不說些尖酸刻薄的話。這不,她眼紅老爺對嫡長女的溺愛,卻又不好明說,只得這么“好心好意”地提醒。
段懷鳴被段可茹接二連三的奉承弄暈了頭腦,被馬氏這么一提醒,心里才有些猶豫。
“住嘴!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受傷,破相?要是茹兒真破了相,我第一個拿你是問!”邱氏由不得旁人這么說自己的女兒,立刻冷聲喝道。
她對馬氏的恨,不是沒有由頭的,馬氏的女兒段可忻,在段可茹脖子上留了那么大一塊疤,若不是老太太好說歹說,她非得將馬氏逐出家門不可。在她心中,世上最珍貴的,就只有段可茹這個女兒。
馬氏經她這么一訓斥,面色立刻變得訕訕的,不敢再做聲。
段懷鳴也覺得馬氏說話太晦氣,不過晦氣歸晦氣,卻也不無道理,萬一嫡長女出了什么事,老太太怎會饒過自己……
見父親遲疑不定,段可茹靈機一動,說道:“爹,你只需給茹兒找個武功絕頂的師父,不就不用擔心了?”
武功絕頂之人,教一個幾歲的小女童騎射之術,自然是輕而易舉的,而且絕對能護她周全。段懷鳴皺眉想了想,點頭道:“那就依你,只是學騎射之術,須等你再長大一些,這兩年,爹先讓人教你些基本武功,可好?”
各退一步,皆大歡喜。這個結果,段可茹已是十分滿意,點頭應道:“茹兒全聽爹的。”
可這皆大歡喜,只是暫時的,段可茹記得,在秦文芝身懷有孕的消息公之于眾后,那從未與她謀過面的寧妃娘娘,就因為被皇后誣陷,被賜予三尺白綾……
細細算來,此時離寧妃被害,只有幾十日了,看來,自己定要多陪母親進幾次宮,給太后娘娘“消消悶、解解乏”。
“孔融讓梨”之后,百花糕沒少段可茹的份兒,反倒是秦文芝這個姨娘沒吃著。
有些事,即便只是做做樣子,做出來,也總比沒做要好。能用一句話扭轉的小事,段可茹并沒放在心上,她顧慮的,是秦文芝今后的步步高升。
秦文芝如今羽翼未豐,膝下又無兒無女,想要除去這一禍患,并不太難。
段可茹依稀記得,秦文芝身邊的下人,都是從馬氏房中撥過去的,唯有麻婆子,與她有些親戚關系。
這件事,母親邱氏實在是辦得不太聰明,分明可以借機將自己的人安插進去,時時刻刻盯著秦文芝,讓她不敢輕舉妄動,卻放過了這樣一個大好機會,讓那馬氏白白得了好處。
“茹兒,你在想什么?”邱氏手里剝著一個核桃,抬起眼皮,眉頭微蹙,“娘看你似乎有些心神不寧,晴梅還說你午睡時做了噩夢,今日那周世子來了,你也不與他多說幾句話……”
段可茹回過神,引開話題道:“娘,我在想,你為何與爹爹那般生疏?”
她才不愿談及周至賢,這人比她大了足足八歲,也不知當初這婚約是怎么來的。
“這……”邱氏愣了一下,“你這孩子,從哪里看出娘和爹生疏的?”
“方才在廳堂里,馬二娘和秦姨娘,都和爹有說有笑,娘你卻不怎么言語,這不是生疏是什么?”段可茹問。
邱氏愣了愣,皺眉瞧著段可茹:“茹兒,你怎么在意起了這些東西?”
段可茹一時語塞,畢竟她此時還只是個七歲的小女孩,有些話若是明說,在邱氏聽來,只怕會怪異得慌,轉念一想,佯裝難過地揉起了眼睛,帶著哭腔說:“爹向來就只疼二娘、姨娘,還有二娘生的弟弟妹妹,不疼茹兒和娘親……”
見女兒哭,邱氏慌了手腳,她從未想過自己對丈夫的冷淡,會使女兒受委屈,細細想來,自己在有些事上,的確是失了分寸。
兩個丫鬟,也是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起了段可茹,邱氏輕拍著女兒的后背,不經意地嘆了口氣,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
段可茹心中有些狐疑,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淚珠兒,問道:“娘,你到底為何不愛和爹說話?”
邱氏猶豫片刻,轉目看了看晴梅和采盈,吩咐道:“你們去廚房端點時令果子來。”
晴梅和采盈一齊退下了,段可茹越發覺得此事不是那么簡單,待晴梅和采盈一走,就不哭不鬧地看著邱氏,等待下文。
“茹兒,我當初并不是自愿嫁給你爹的。”邱氏說。
段可茹吃了一驚,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生怕隔墻有耳。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女子自己?
這道理,世人皆懂,只是明明白白地講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了,要是傳到父親段懷鳴的耳朵里,事情恐怕根本沒有回轉的余地,用不著秦文芝唆使,他就將自己和母親遣送走。
偏偏越擔心的事,就越容易發生,窗外的花園里忽然閃過一道人影,段可茹的心頓時就提到了嗓子眼兒,噌地站起身追了出去,只瞧見一道有些眼熟的背影,消失了在回廊的轉角處。
“娘,有人偷聽!”她急急喊道。
“什么人?”邱氏也走了出來,神色卻并不十分驚慌。
段可茹回想著方才瞧見的那背影,腦海中陡然浮現出一張陰戾的臉來,脫口說道:“是麻婆子!”
“大小姐,發生了何事?咦,夫人怎么也在外頭?”身后傳來晴梅的聲音。
段可茹轉頭一看,見晴梅與采盈不知何時已從廚房回來了,手里端著些點心和鮮果。
她自然不會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告訴她們,只說娘親講了些不便讓外人曉得的話,被麻婆子給聽去了。
聞言,就連一向鎮定的晴梅,也失了分寸:“是麻婆子?廚房里頭的人說,老爺正在秦姨娘房中喝茶,要是有什么不該說的話,被老爺曉得了……”
“一句話罷了,就算被人聽去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邱氏安慰自己。
段可茹啞然,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同娘親解釋這其中的利害關系,轉念一想,吩咐晴梅道:“你快些去我房中,把那石榴花樣的香囊拿來。”
晴梅不知她要作何事,但還是趕緊取了出來。
這香囊是邱氏親手繡的,繡好之后,就隨手丟在了抽屜里。
段可茹又對采盈說:“采盈,你服侍我娘躺下歇息,無論誰問起,都說娘身體有些不適,一到我房里就睡下了。”
緊接著,她領著晴梅,朝秦文芝房中趕去,邊走邊低聲說:“晴梅,秦姨娘身懷有孕,我們是來給她送香囊道喜的,一會兒我說什么,你跟著點頭就是了,不要多話。”
晴梅點點頭,面上閃過一絲詫異,秦姨娘是何時身懷有孕的,自己怎么從未聽說過?
來到秦文芝的房前,里頭恰好傳出麻婆子刻意壓低的聲音:“奴婢方才經過大太太那兒……”
段可茹心中一急,抬手就敲起了門。
砰砰的叩門聲,打斷了麻婆子的話。
“誰呀?”她問。
“是茹小姐。”晴梅說。
門嘎吱一聲開了,麻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說:“喲,茹小姐今個兒怎么有興致來秦姨娘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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