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相思,兩處心愁,三人夢回四人路2
一夜無話。
自從碎善來過之后我就一直點著時辰算什么時候行動,連給老夫人念經的時候都是心不在焉的,最后連老夫人都發現了,“軒,你這是怎么了,一整天神情恍惚的。”
“大概是沒有睡好吧。”
厲姑姑笑了一下,“剛開始都是正常的。”
老夫人笑了,“行了,你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我回到房間里面剛沾到枕頭就睡著了,夢里面看見有人站在蓮花池旁,扶著一棵樹,血從胸口不斷涌出,在雪地里里面染紅了腳下的雪,可是那血不知為什么顏色漸漸淡下去,在雪地里面反而開出了純白的花來,一簇一簇,漫天盛開,不知道為什么我伸手想要扶住那個人,卻生生看著她跌下了蓮花池中。我突然驚醒,身上都是冷汗,良善點了燈從屋外進來,“軒,怎么了?”
我抬頭看著窗外,昏暗一片,“什么時辰了?”
“過子時了。大公子之前來看過你,你還在睡呢,就沒有叫醒你!”
我搖搖頭,良善伸手擦掉臉上的冷汗,“軒,你怎么了?”
我輕輕捂著我的胸口,明明只是一個夢,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好像能夠感受到夢中那個人的悲傷,看到她的時候我感覺我的心好像也缺失了一塊似的,我太起頭來,指著窗臺上的花,“這是什么,怎么會在這里?”
“這是劉伯派人送來的,說你喜歡蓮花就拿進來了,這幾天天天都換不一樣的呢!什么睡蓮啦,石蓮啦,這一枝是最稀奇的,叫幽冥蓮。居然是紫色的,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有紫色的蓮花呢!”
“你幫我拿過來讓我看看。”
良善很是小心翼翼地捧過來,我靠近它碰了碰它的花瓣,無端就是覺得喜歡,“劉伯那里還有這樣的花嗎?確實好看。”
“明天我去問問吧,軒,夜深了,你睡吧,我在外面給你守著。”
“你進來睡吧,外頭晚上有些涼了。”
“這怎么行。”
我說,“有什么不行的,之前我們也是住在一起睡在一起的。就當我害怕,你來陪陪我好了。”
這一睡,外面也就變了天,等我醒來的時候我是被綁在一個十字的鐵架子上,我提起內力,卻發現內息完全都是紊亂的。怎么會這樣?
“別試著掙扎了。”
我抬眼看清眼前的人,“劉伯!”
而在我身后說話的人是碎善,她冷笑,“沒有想到原來你和我是一樣的人啊。”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碎善笑了,“我一直奇怪你的身形怎么會這么快,原來你也是魑魅,而且比起我來,你顯然完美很多。”
“魑魅?你弄錯了吧。”
南風言扶著劉伯走近我,“沒有弄錯,你就是魑魅。”
我冷笑,“你有什么證據?”
“我曾經試探過你,有一回在吃飯的時候,我故意說糖醋魚太咸了,問你覺得怎么樣的時候,你說挺好的,還吃得很高興,事實上那道菜根本就沒有味道。那天所有的菜我都吩咐放了極重的辣椒,可是你吃得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從小服用過很多的藥,毒藥對于我來說并沒有太大的作用,但是也然給我的舌頭早就沒有了味覺。你讓那個廚師故意讓海鮮和野菜根放在一起給我服用,可是我一點都沒有中毒。”
“就像碎善所說,你的身形連她都比不上,你知不知道其實碎善就是一只魑魅,連魑魅都比不上的身形,你想要怎么解釋。”
我說,“很奇怪嗎?我從小就是在師門里面天資最高的一個,我的速度是在生死邊緣練出來的,你嘗試過被幾百只野獸同時追捕的滋味嗎?碎善是魑魅,可她嘗試過生死掙扎的滋味嗎?”
南風言上前一步,“那好,我最后問你,為什么別人會探查不到你的氣息呢?你去園子的時候,劉伯因為眼睛看不見,伸手去抓你的手的時候,一直都抓不住,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劉伯是魑魅的制造者,也就是說他是能夠感知到人甚至是魑魅的氣息,那天在園子里的時候他伸手就能夠準確地找到我和六哥,可是他告訴我,他始終找不到你的氣息,甚至你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
“我……”
“你怎么解釋?”
我解釋不了,確實我解釋不了,子貍曾經也說過,他能夠探查到所有人的氣息,但是卻找不到我的。
“太荒誕了,我居然會是魑魅?”
劉伯走近我,“看來你自己也不知道吧,這個房間是專門為了關住魑魅所造的,只要是魑魅就會被控制,但是人卻不會,你看看你和碎善,你們兩個在這里就是舉步維艱了。之前我也都不確定,可是我把你帶進我的園子,我故意讓你總是在花香很重的園圃里面,因為它們會混亂你的嗅覺,我將幽蘭香混在其中,讓你的內息混亂從而察覺不到我之后的行動。讓你昏睡的東西也是專門用來對付魑魅的。我自認我的氣息探查是頂尖的,沒有一只魑魅能夠逃脫我的探查。可能你也不知道,魑魅我們是統稱,其實也是分成幾個等級的,最低級的是魑,往后就是魅、魍、魎,就算是魎,我也能夠感覺到一些,再往上在世間就沒有存在過,而你是第一只,也就是最上面的魘魁,所以你的氣息就連我都察覺不到。”
“不可能的,我怎么會是魑魅,還是魘魁!”
劉伯點頭,“我想把你制造出來的那個人一心也是想要護著你,給你服用百草,掩蓋了你身為魘魁的百毒不侵和沒有味覺的事實,而他教你的武功也是為了掩飾你身為魘魁的身形。魘魁作為魑魅的最高形態,除了我說的那些缺陷,跟人是一般無二的,甚至在某些比起人來天賦還要高上很多,但是在另一些方面也許就會弱于常人。”
從前還在寒玄的時候我是刺客系中最有天賦的一個,所有的任務師兄弟們要花上十天半個月完成,可是我總是很快就完成了,學的功夫和技能也是這樣,但是對于棋這種東西我的天賦就全然不比身邊的師兄弟們了。我總以為是我天資的原因,卻不想是因為我是魘魁的關系。
我艱難開口,“如果是魑魅的話,是不是會沒有臉啊?”
劉伯搖頭,“我不知道為什么你會戴著面具,我說過了魘魁是跟人最相像的,不可能沒有臉的。”
我伸手撫上我的面具,“那你有辦法拆掉我的面具嗎?”
劉伯伸手過來,我拉住他的手摸上我的面具,他最終還是搖搖頭。
我點頭,這東西既然是寒玄的寶物,也肯定不會這么輕易就能被人拆掉,“那你為什么要把我困在這里?”
南風言說,“因為六哥喜歡你,而你和外面的那些人有勾結。”
“你都查出來了,正好可以解決了我啊?”
南風言不再說話,我笑了,“謝謝你不殺我。”
劉伯說,“軒,你暫時留在這里,這對于你來說最多也就是干擾了你的內息,不會對你有什么影響。”
我點頭,“挺好,正好可以讓我重新想想一些事情。”
深夜的時候我聽到碎善對我說話,“沒有想到你聽到自己是個魑魅的時候,居然還能這么冷靜。當年我知道的時候幾乎都要發瘋了。”
“事實就是事實,難道我不冷靜接受,發瘋就能改變這個事實了嗎?”
碎善笑道,“你還記得我們的打賭嗎?十個問題最后一個問題你都還沒有回答我呢?你曾經愛過誰嗎?”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愛。”
“那個人是誰呢?”
“我姑且就叫他玄主好了,他是個很溫婉的人,對我很好,他總是跟我說,‘軒啊,你要知道,你和旁人是不同的。’我信了,真的,為了他這一句話,我做了刺客,殺了很多的人,我現在還常常想那些其實沒有那么該死,只是可惜他們碰上的是玄主和我。”
“他是個很好的人吧。”
“對,他就是把我制造出來的那個人,今天我才明白他為了讓我存活下去花費了多少的心思。我睜開眼睛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那時候有個人問他,‘玄主,她該叫什么名字?’他把最尊貴的名字給了我。其實我只是一路上仰望著他的背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應該叫愛。”
“這應該就是愛了。”
“我想起來了,你也沒有正面回答過我的問題,明明你也很愛南風郡,為什么用偏偏用了恨的手段來報復他呢?”
碎善輕輕道,“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想。”
“原本我就是一個暗衛,但是南風府上的公子們都嫌我是個女孩子,最后就把我推給了南風郡,所以南風郡其實是很討厭我。可是那時候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知難而退,只知道我父親要我跟著南風郡,好好保護他,然后我就一直跟著他,不管他去哪里,就算他要去如廁,我也是站在門口的。”說到這里碎善就笑了,“那時候真是傻啊,自己的本事也沒有到家,還要幫忙去打架,最后受傷的大多都是我,惹來的只是更多的嘲笑罷了。可是也就是這么傻的我,才能做成南風郡的暗衛,南風郡有一次跟我說,他當時真的覺得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傻姑娘,他是一個男人怎么會用一個女人來保護他。有一次我受了重傷,他握著我的腳踝,我第一次見他哭,他問我,‘善,你覺得疼嗎?’我說‘不。因為我受過的每一處傷都是為了你。’他跟我說,‘我現在只有十五歲,你也是十五,按年齡來算,你應該嫁人了,可是我還不能娶妻,你等我五年,等我成年了,我就娶你。你會等我嗎?’”善笑著問我,“如果是你,你會等嗎?”
我點頭,善繼續說,“可是也就是三年的時間,他成了南風府上的繼任人,你知道這個位置是要意味著什么的,我常常看著他在書房待到半夜還不能睡,可是我一點也幫不上忙,就只能在一邊看著干著急,府上的那些公子們不甘心,聯合母家的勢力要把南風郡殺掉,那件事情最先發現的是南風言,后來我就派去監視他們,那件事情我是做得最滿意的,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能幫到他的事情。南風郡要親手割下那些人的首級的時候,我攔住了他,我跟他說,‘你要成為南風府的主人和整個白羊城的主人,你的手上不能沾染兄弟的血,你恨他們,我幫你。’其實這是我真正第一次殺人,我的手一直在抖,內心覺得恐懼,可是我不能表現出來,你也殺過人,肯定記得第一次殺人的時候的情景吧。”
的確我是記得的,第一次我把刀從一個人的面上劃下,那個人的臉被我劈成了兩半,身邊的人嚇壞了,而我也嚇到了,我躲在玄主的懷里說,“我不要殺人了,太恐怖了,我都忘不了他瞪著眼睛難以置信的樣子。”
玄主伸手安撫著我,“玄兒,你會習慣的,為了我,也為你自己,為了我們寒玄,你要成為最鋒利的那一把刀。”
成為最好的刀是每一個刺客的使命,善也不會例外。
“兩年后我因為事變的時候還有一些人外逃,我親自去追,可是最后我掉下了懸崖,被劉伯救起來,我一直不知道為什么那個時候劉伯會出現在那里,我受的傷幾乎要了我的命,可是劉伯卻能把我治好,我從前就認識他,他不會醫術,可是他能把我治好。其實完成任務的那一天是我的生辰也是南風郡的,我們的生辰是在同一天,我急急想要趕回去,我想要給他一個禮物。我受傷修養的時候那禮物已經丟了,我只好重新做,修養的時間那么漫長,我沒有事情可以做,也走不出那個房間,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縫制衣服,那一件衣服做了拆,拆了重做,一直到兩年后我能夠離開那個房間為止。整整兩年的時間我現在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來的,每天要服用各樣的藥材,還要定時放血,每天吃的那些藥我都想要倒掉,可是想到南風郡還在等我回去,我都忍下來了。我離開那個房間的那一天也是南風郡和我的生辰,我急急地趕回去要把我的生辰禮物給她,生怕就來不及了,可是怎么會來不及呢?南風府上張燈結彩的,南風郡要娶妻了,他已經二十了,我也已經二十了,可是那個新娘不是我。我看到南風郡笑著拉起碎燕的手的時候,他的眼神比看我的時候還要溫柔,我就知道了,兩年的時間他已經將我忘記了。我張口要喊他,可是我發不出聲音,我想要沖上前去,可是劉伯拿著手鎖鎖住了我的武功,南風言和劉伯兩個人控制住了我,我離他也不過是十余步的距離,可是就好像是天地一般遙遠,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跨過那個距離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了。我使勁掙扎,看著他將碎燕娶進南風府,看著他們拜堂,看著他們,就這么看著,我一直都掙脫不開那樣的束縛。我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我問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劉伯看著我,說,‘因為你是魑魅,你是我親手造出來的魑魅。’”
善笑了,聲音很悲涼,“是不是可笑,一個活生生的人居然會一只魑魅,人鬼終究殊途。我問他們,‘是不是兩年之前就已經計劃好了。’劉伯說,‘不是,更早。在南風郡動心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計劃了。’之后我就留在了劉伯的身邊,和南風郡真正成了陌路人,反而是南風言常常會來看我,他說得最多的話是對不起,我告訴他,既然知道要對不起,不如在做之前好好想想。不是我小心眼,是真的不能原諒。也許這些都不能構成我真正恨南風家的原因,大約也是一年之后,碎燕發病了,她的頭發一直掉,一頭濃密的秀發不斷掉落,直到最后沒有了頭發。南風郡故意騙我去看看她,我剛進房間的時候就被鎖住,我問他,‘你這是在做什么?’他說要給碎燕換頭皮,我一直掙扎,‘南風郡你不能這樣對待我,你沒有良心。’他說,‘對,除了對碎燕,我對誰都是沒有心的。’劉伯拿著鐵索鎖住我,‘你掙扎也沒有用了,這是你的命,當年我造你出來的時候就是為了這么一天,碎燕的病是遺傳她母親的,我早知道有這么一天,所以我才會制造了你。’你知道嗎,我真是覺得可悲,原來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另一個人能夠活下去。南風郡親自彈琴,南風言拿著刀一刀一刀剝掉我的頭皮,你嘗試過頭皮被撕裂的滋味嗎?那撕裂的不是我的皮肉,是我的心。”
我想起我見到的碎善從來都是用頭巾把頭包住,因為她實在是太美了,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樣的裝扮有什么突兀,反而充滿了一種美感,卻不想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有頭發了。不要以為魑魅都是沒有心的,只是他們的心已經被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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