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兒和子貍
“逍遙道長。他說他見過那只九尾狐的,修行都有千年了,長得是妖嬈無比,一雙狐眸會勾魂的。好多人都是被勾了魂之后然后才被挖心的。”
最后我想了想悠悠出聲,故意把聲音給放媚了,“公子這樣議論妾身,是想妾身了嗎?那就來嘛!來嘛!”
那群人抬頭環顧四周,沒有一人,那聲音是從哪里來的,眾人面面相覷之后,好久的沉靜之后,也不知道是誰先出聲,“九尾狐,是九尾狐來了!”
眾人一哄而散,我嘆了一口氣,真是太經不住嚇了,隨后,我渾身抖了抖,剛剛那聲音真是連我自己都聽不下去了,不過自此之后九尾狐的傳說就這么傳開了,后來還成了妖中的大王。
京兒輕輕撩起車簾,“子貍,你要不要進來休息一下。”
“卑職還好,多謝夫人關心。”
京兒咬著下唇,“我就這么可怕嗎?從前我跟著夫人出來的時候,你也從來沒有跟我這樣生疏過。”
子貍沉默了一會兒,“那時候夫人還不是夫人,現在并不合規矩。”
京兒說,“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卑職不敢,只是守著規矩罷了。”
我也發覺子貍似乎是變了不少,人也沉默了,從前他的臉上總是笑的時候比嚴肅的時候多。盡管那時候我總覺得子貍沉穩不足,搞笑有余,但比起今天這個樣子,我倒是情愿他保持這前者那種狀態。
京兒放下了車簾,我甚至能夠聽到馬車里面傳來的低低的抽泣。我突然清醒過來,我現在這是在做什么,突然同情起這兩個人來了嗎?簡直是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我來不就是為了將來到了莒國之后好殺掉他嗎,怎么反倒擔心起他來了。我使勁搖搖頭,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全部都甩出腦袋。
路上走走停停也就過了大半個月,子貍說,“快要到莒國都城了。”
侍衛們都笑了,“這總算是要到了,終于可以回家了。”
可是我沒有想到的是盡管是有九尾狐的傳說,但是也沒有制止住真正想要取子貍性命的人,我們進到郊外林子的深處,周圍殺氣越來越重,子貍也終于發現了,“大家戒備,有敵人靠近!”
林子里面布滿了弓箭手,子貍發覺的時候他們已經動起手來了,箭從林子中不斷射出來,隨從們躲閃不及紛紛被射傷,唯獨子貍一個人安然無恙,那箭都在他附近紛紛改變了方向,他伸手都沒有砍到那些羽箭,于是他定站著想了一會兒,明白過來,對著半空中的我說,“去把弓箭手給殺了。”
我撇撇嘴,這時候才想起來,起落離開了他,不一會兒,林子里的弓箭手也就停止了攻擊,子貍站在馬車外扶起那些中箭的隨從們,然后才敢進馬車內去確定京兒和孩子的安全,“夫人無事吧。”京兒捂著孩子的眼睛,對子貍搖搖頭。子貍看看了馬車的墻壁上都是半只羽箭的利刃,伸手把那些羽箭全部都砍斷,以免孩子在車里動的時候受傷。子貍看了京兒一眼,臉色有些慘白,只當做是被剛剛的事情嚇到了,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安慰了兩句也就出去了。
侍衛們中了箭,箭上都是涂了毒的,我在子貍身邊放了一瓶藥,他也不想,拿起來就給那些侍衛們服用,那箭上是涂了劇毒的,要是不處理及時些,這一眾性命都是要升天的。子貍在林子里停留了一天,安排人手就地扎營,末了還不忘吩咐我戒備。我翻了一個白眼,躲到林子里去戒備了。
當晚京兒開始吐血,一開始子貍也沒有發現,只是后來馬車里傳出來的血腥味越來越重,子貍拉開車簾的時候才發現的,“夫人,你怎么了?”
那孩子窩在京兒的懷里,“娘,娘。”
京兒咳得淚眼朦朧,子貍立刻吩咐手下去找大夫,“夫人,您撐一會兒,大夫馬上也就到了。”
京兒搖搖頭,“進來坐一會兒,我想跟你說說話。”
“夫人,這不合規矩。”
“你就這么討厭我嗎?”
子貍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進了馬車,孩子還不懂事,一個勁往子貍懷里去鉆,“子貍,子貍!”
子貍抱著孩子,京兒伸手摸摸他的頭,“曾經我最驕傲的事情就是把他給生下來了,可是我現在最后悔的也是這件事情,子貍,我一輩子要強,很少求人,這個孩子我求求你,不要交給大夫人了,他寄養在你名下好不好。”
“夫人……”
“真的,我求你了。公子是要做大事的人,將來大公子做了齊王,這個孩子沒有母親,在宮廷里肯定活不下去,我不要我的孩子被人欺凌,我從小就是這么過來的,我很清楚這樣的日子有多難熬,所以我求求你,哪怕就是看在我們曾經認識的份上,你收下這個孩子吧。”
子貍抱著孩子,那孩子在他的懷里只是呀呀張口,“子貍,子貍。”
“子貍可以嗎?”
子貍看了一眼懷里的孩子,“這孩子是公子的骨血,我怎么能收養他呢?”
“你不愿意,是不是因為你厭惡他的母親,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夫人,我只是有些不甘心罷了,為什么夫人處處都勝于我,我喜歡的人喜歡的也是她,所以我只是嫉妒了。其實是我自己傻,我喜歡你,你喜歡她,但是她喜歡的人心里裝的也是另一個人。我們都沒有得到自己最想要的,都一樣可憐。我讓她難過了,對不起,子貍。”
子貍低著頭,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面也是晶瑩閃爍,“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真的,其實很久之前我就想過了,假如你沒有成為公子的夫人的話,也許我將來會娶的人就是你了。我沒有討厭你,只是覺得不應該。你其實病了,就應該告訴我。”
“我告訴你的話,我就只能留在魚府了,我怎么能跟你同路走了那么久呢?子貍,我是真心喜歡你的。這病早就有了,生雍兒的時候落下了,可是我一直等,我等你來接我,我等到了,我真的謝謝你。我沒有什么可以后悔的,真的。”
子貍說,“其實夫人可以不必如此,子貍未必會領情的。”
“你從來也就沒有領過情,你的眼里哪里還有我的份,這些我都是知道的,我再不濟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想要的是夫人,我只是無奈之選。你不愿意收下雍兒,我不會勉強你的,只是可憐了這個孩子罷了。”
“我不能收下他,我也會盡力護著他的。”
“好。”京兒一陣猛咳,手絹上染滿了血,子貍把自己的手絹遞給她,“夫人再休息一會兒吧,大夫就快要到了。”
“到了也沒有用,我是注定活不了的,你我既然已經無情了,你走吧,把我的孩子也帶走,我一個人留在這里就行了,我不要再見到大夫人和你了。”
“這不可能的。”
京兒笑,“為什么,就因為我是夫人嗎?其實就算今天我真的拋尸荒野,公子也不會問我一句,大夫人厭惡我,更不會問,你反正也對我無情,你有什么狠不下心來的。”
子貍被問住了,“這是我們的本分和職責。”
“你出去吧,我用不著這些虛偽的東西。”
京兒熬了三天,我們就已經到了莒國都城的城外。這一趟的任務真是順利非凡,一路上的插曲最后也都不了了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一句話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被我解決了,我看了冷儀上的血跡是越來越少了,心里覺得是不是應該可以制訂下一個目標了。可是我還在想這件事情的時候,子貍的聲音已經傳來了,京兒還是死了,她是一心求死,這病只會越來越壞。雍兒還在子貍的懷里抓著東西玩,他這樣的年紀怎么能夠理解生死是什么呢!
子貍去把雍兒交給小白的時候我也見到了他,盡管早就有準備了,可還是心里一陣心酸,他看起來憔悴了,他現在還沒有到三十歲,隱隱已經看到埋藏在發冠里面的點點雪白了。
“這就是雍兒了嗎?”
“是,夫人已經去了。”
“是嗎?按禮葬了吧。”他接過雍兒,雍兒有些怕生,“哇”的一聲就哭出來,子貍立刻伸手接過雍兒,他就趴在子貍的肩頭,誰來接他都不肯。
小白終究是對這個兒子沒有太多的感情,讓徐嬴把孩子接走也就算完事了,“這一路還順利嗎?聽說有人要來刺殺你。”
“謠傳罷了。”
“是嗎?少了你,我也就少了一只膀臂,他們就真的會放過這個機會。”
“齊國現在內亂不停,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
“不。”聲音從門外傳來,我擦了擦眼睛,看了再看,最終我是確定了,我并沒有看錯,的確是鮑叔牙。
小白和子貍都起身,“老師來了啊。”
鮑叔牙說,“雖然現在齊國內亂不止,但是齊國的大多數臣子還是向著現在的齊王沒有子嗣,但是還有公孫無知,我們要回去也不能乘這個時候,若是公孫無知還沒有死,那么公子就還不是真正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子貍說,“但是現在也還是很好的機會啊,若是錯過了,恐怕很難了。”
鮑叔牙向小白請示,“我想要趁這個機會親自去一趟齊國,看看那里的局勢再做定斷,若是有什么消息動向,我會派人立刻來告訴公子的。”
“那就麻煩老師了。只是現在齊國有不少的人想要取老師的性命。”
“這我不擔心,子貍你雇傭來保護你的刺客是誰,我需要繼續雇傭他。”
“這,我可能不能告訴你”
當夜我就接到了我的第三個任務和定金,書信上要求我必須面見顧客。
我坐在鮑叔牙的對面,他輕輕落下一個棋子,“玄兒,好久不見了。”
“鞏師兄風采依舊!”
“你現在是做了刺客生意了?”
“是。”
他伸手把白子遞給我,“陪我下局棋吧。”
我接過,棋局上白子和黑子旗鼓相當,“師兄的棋藝是不進反退了,最多二十步,師兄你就輸了。”
“下棋不是為了輸還是贏,就是為了找到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好好地完成這一場棋局。什么時候肯回來幫我?”
我落下一子,堵住了黑子的進攻,“暫時不想要回來,我還沒有想好將來的路。”
鞏師兄轉而攻擊我的內部,“我需要你,公子也是,子貍的壽命不長了,你應該看得出來。”
“我若是真的幫了你和小白,那么就是和頤師兄為敵了,令師兄姒師姐,還有更我下來的師兄弟們我都失去了,現在是在你和頤師兄之間做選擇么?”
“難道你置身事外就都能保全了嗎?小白對你怎么樣你應該很清楚,他現在需要你了,難道你就真的能夠袖手旁觀嗎?”
我搖頭,“我就知道他一定把我的事情告訴你了,你也一定早就猜到是我,跟子貍回來我是迫不得已,接了生意的,護送你到齊國也是我的生意,其他的我暫時沒有興趣。”
“假如你真的要袖手旁觀,”他伸手取下了我頭上的木簪,“這木簪可是小白送給你的東西,你也一直都戴著。”
“這并不能說明什么。”
“寒玄我們是出來了就回不去了,你何必這樣執著,玄主他終究不能夠成為你的良人。玄兒,我是真的心疼你。”
我低下頭,棋局上的局勢已經分明,“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可是很多事情你們都一直瞞著我,你也是,頤師兄也是,他更是。我覺得我才是外人,和你們的世界不一樣,你們其實一點也不需要我,你需要的只是一個會殺人的工具。”
我站起身來,“師兄,我把你送到齊國,其他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想要插手,小白也好,你也好,我只想要做我自己。子貍的性命我是要定了,正如你所說,反正他的壽命已經撐不了多久了,我會留他些許日子,希望你能理解。”
我起身落在屋頂上,那下面是小白的寢殿,他看起來真的是很累,有那么一瞬間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應該留下來幫助他,哪怕就只有一段時間。莒國的侍衛隊不停在附近巡邏,小白雖然在莒國的保護之下,但是很明顯莒國國君也明白小白并非池中之物,事實上也是防范著,至少小白的行動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受著限制。
夜半的時候,除了巡邏人員的腳步聲,也只有徐嬴的咳嗽聲,整個夜空,繁星漫天,這個景象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沒有見過了,寒玄從來也只有白晝。整個星空中我將一團團的星辰連成一塊兒,讓它們變得像一個人,然后我給他編了一個故事,任由這個故事伴我入眠。
因為沒有了累贅,這一次我護送鞏師兄的任務非常順利,本來一行人是想要裝成商人的模樣,但是怕遇上劫匪;后來說裝扮成官學的學生游歷天下,但是又怕被騙;最后我說大家就本色演出就好了,這當年路公周游列國的時候不是也沒有遇上那么多事情嘛!鞏師兄悠悠地來了一句,“其實應該是有的吧,人家都不歡迎他把他困在明國和匯國,差點餓死了。”
我狠狠瞪了鞏師兄一眼,“怎么,還要不要走啦,除了事情我擔著行了吧!”
最終這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去齊國也真的沒有什么事情可以讓我擔著,就是鞏師兄故意沒有帶錢,這一路上的花銷都是我出的。這雖然也就是半個來月的事情,但是這整整二十口人的事情也有夠令人頭疼的,加上原本就是士大夫的身份,這吃穿用度上樣樣都不能省,一來一去的也花了好幾千的金銖。
“等你回去了,其他的事情我管不著,記得還錢!”我很霸氣地沒有看他。
鞏師兄看了我一眼,然后轉過去,“要錢沒有,要人,你倒是可以去找小白。”
“我要找也是找子貍,他的性命可是關乎我能不能拿到另一筆錢的問題,我告訴你們,你們就是一群強盜,之前我把子貍送到了,剩下的錢也沒有付給我!”
鞏師兄伸手給我一個玉佩,“我現在身上還沒有那么多的錢,這東西押在你這里,子貍的命我先買下了,沒有我的同意你不能取他的性命。”
我看了看那塊玉佩,那可是鞏師兄隨身不離的東西,盡管有些吃驚還是板著臉,“有錢能買命,你能買到我的信譽嗎?”
鞏師兄說,“你的信譽問題我已經解決了,你還沒有回去,子貍就肯定死了。”
“偷梁換柱,行啊師兄,你還是一樣欠抽,這件事情我暫時懶得跟你計較。”
鞏師兄很講信用,我剛回到七寶樓的時候我就收到齊國方面拿來的錢了,一共是二十六萬,被三陽拿走了八萬金銖,剩下來的錢,我拿去建了一個孤兒院。專綾看著我的錢袋一天天少下去,真是心疼無比,“這輩子都還沒有見過這么多的錢呢,你一轉眼就給花出去了。”
我想輪到孤兒院,天下肯定找不到哪一家孤兒院能有我的這一間奢華舒適,雖然我也只是按照魚從的院落布落就這么仿照了一下,我最喜歡木橋也都按著我喜歡的樣子改過了,里面收留了八個孩子,大大小小不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