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嬪
太后被接回來的事情一緊一慢地還是拖到了一個月之后,太后還沒有回宮,倒是君上和淑夫人相繼稱病。淑夫人有沒有真的病了是很難講,君上這一回倒是真的病得不輕。一連荒了十天的朝政。而淑夫人病了之后,謝絕所有的后宮嬪妃來看望,將后宮諸事都交給了沮嬪。
“夫人,明明連淑夫人都說了,您是免了晨省的,沮嬪甫掌權倒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了。還沒到宮門呢,連步輦都還要一律棄了。”
“她不僅要我去,還要拿著我立威呢,等著瞧吧!”
“她倒是敢,夫人是次妃,她算到底也就是個侍妾,還是個不入流的侍妾。”
我進了沮嬪的芳華殿,沮嬪坐在上位,手中拿著一個玉墜,所有的妃嬪都到齊了,見了我便忙起來行禮。沮嬪慵懶地坐在那里,不起身更不行禮,“貞慎夫人好大的架勢啊,這晨省時分竟然來遲了!這平日里是不是給淑夫人也是這樣的?”
我慢慢坐下來,“諸位姐妹都起身吧。”直接就略過了沮嬪的話,只當自己沒有聽見。“倒是第一次來沮嬪的芳華殿。”
沮嬪見我不理她,冷哼一聲,“夫人有了身孕之后這般嬌貴,晨省時分都遲了旁人一刻鐘。”
“那倒不是,只是長久沒有去晨省,早上習慣性地去了淑夫人的關雎宮,到了之后見沒有人,才想起來是要到沮嬪的芳華殿來,這路上轉折了一回,便遲了。”
話一出,這妃嬪里頭便有暗笑出聲的人,沮嬪的臉色頓時便難看了起來,她終究不是真正的淑夫人,且不說她是代掌后宮事宜,這后宮里面資歷比她深厚、身份比她尊貴的人比比皆是,加上說起份位來,至少還有我和杜夫人在她之上。她的代掌后宮事宜的位置便是多少人盯著看笑話,我這一句話便是戳破了她的威勢。
她臉色一冷,一拍桌案,“昨日本宮早就傳了消息去霖持宮,你們這一幫奴才真是懈怠,主子不記得了,做奴才的也不知道提醒,白白叫主子顛簸了那么長時間。貞慎夫人今日是懷著胎,你們伺候竟然這般不盡心,貞慎夫人心慈,本宮是絕不能容下你們這樣憊懶的賤骨頭!來人啊,將霖持宮伺候之人全部給本宮杖責三十,打死了就拖出去,沒打死的全部丟去靜心坊做苦役!”
外頭的宦官立刻就進來要將慧茶拖出去,我端起茶來,輕輕道,“沮嬪,淑夫人還坐在關雎宮里頭好好的呢,你就這么迫不及待要代替淑夫人訓誡宮人,本宮的人是從莒國帶來的,若是要教訓,除了本宮和君上,連淑夫人都還不能插手,你是哪來的膽子動本宮的人。”
我抬起眼簾,掃了那些宦官一眼,他們一個個戰戰兢兢,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妾身是奉了淑夫人的意思,在淑夫人病養的期間打理后宮事宜,貞慎夫人的人雖然是從莒國帶過來的,但是入了這魯國的宮門,便也就是魯國的子民,魯宮的下人,也是要聽從淑夫人的意思。今日他們伺候如此大意,叫妾身怎么能放心他們來照顧夫人您的胎,這萬一有個什么,妾身擔待不起這個責任,他們擔待不起,夫人您更擔待不起,不是嗎?”
“淑夫人可沒有說這打理后宮要從本宮的人開始啊?”
她微微一笑,“貞慎夫人是是心疼這些宮人嗎?這些人的命原就不值錢,貞慎夫人要是喜歡,這內府里頭伶俐的宮人多得是,夫人要多少就有多少。”
杜夫人也聽不下去了,“沮嬪似乎也太不把人命當一回事了吧。這人還真是會忘本,從前自己還是宮女的時候,怎么不說自己的命不值錢隨隨便便拉出去打個三十大板,沒打死就去靜心坊服苦役!淑夫人治理后宮的時候也不見這樣隨隨便便就發落了這些宮女太監的。這誰的命不是命,若是沮嬪你覺得那些宮人做得不好,那便略略懲罰便是,何須奪人性命這般狠毒。”
沮嬪瞪圓了眼睛,“杜夫人說得倒是輕敲,這福裔的性命豈是能開玩笑的,他們今日連勸說都不能,哪能伺候的好貞慎夫人和肚子里的孩子?”
杜夫人冷笑,“不用這樣冠冕堂皇的,這服侍得好與不好,貞慎夫人還不知道,你倒是先知道了?何況這貞慎夫人也不是我們魯國人,論貼心,這魯國的宮人還能比她自己帶來的人貼心,莫不是沮嬪你想借機在貞慎夫人身邊安插你的人吧!”
“你敢污蔑……”
“污蔑什么?你還想在本宮面前自稱本宮嗎?沮嬪不要忘記了你自己的身份,好好端著你的身份,別那一日掉了,撿都撿不起來!”
“杜夫人,今日本宮是代掌后宮事宜,原就是代替淑夫人整頓后宮,今日不管你平日里是什么身份,對本宮不敬便是對淑夫人不敬,對君上的不敬,本宮便有權利將你押下去發落。”
“你倒是敢!”杜夫人站起來,“今日莫說你只是一個代掌后宮事宜,便是今日淑夫人在此也不能無憑無據就隨便責罰嬪妃,這還不過是第三天,你就想要大肆責罰位分還在你之上的宮妃。沮嬪,你還是不要太得意才好。”
杜夫人在宮中也是除了淑夫人之外的第二把手,她原本就不滿沮嬪身份低微卻只比她還要得寵,在宮中的位分也僅次于她,此次卻叫沮嬪凌駕在她之上,心里便更是不痛快,她和我也沒有多少的交情,只是為了她心中的不忿才出口,倒和我沒有什么關系。
都說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和朋友,這話真是不錯。
聽到杜夫人這樣述說,平日里交好的嬪妃也紛紛站起來,“沮嬪你也未免太驕縱了些,這代掌后宮事宜也不是由著你一直掌控下去。淑夫人身子好了,我等便要告訴君上和淑夫人沮嬪你的行為。”
“君上最見不得的就是后宮妃嬪恃寵而驕,失了婦德。”
“杜夫人一向德行出眾,貞慎夫人也是深受君恩,倒是不見兩位夫人說些什么,倒是沮嬪你這樣焦急是做什么?”
沮嬪站起來,“你,你們!”
我扶起慧茶,“諸位姐妹還是坐下吧,暑氣漸漸起來了,心氣還要平靜些才好。原本就是本宮的事情,若是再算一算也不過是身邊的幾個宮人的事情,若是諸位姐妹相信本宮的話,不妨先聽一聽本宮的如何?”
杜夫人看了我一眼,我只是靜靜坐著,那同她交好的嬪妃先坐下來,看我想要做什么,杜夫人最終點了點頭。
“淑夫人叫沮嬪你代掌后宮事宜,原是看重你穩妥,在宮中也有些年頭了,竟不想這樣不懂規矩。一來這凡是外國公主和親帶進來的侍女宦官,不僅不歸屬于后宮的管轄范圍而歸屬于前朝外事司,而且享受的食祿也是直接由前朝外事司直接發放,位同前朝外使。二來,這代掌后宮事宜,若是次妃以下妃嬪,不僅需要淑夫人自己的放權下旨,還要君上的口諭及書印證明。據本宮所知,沮嬪你不僅沒有君上的口諭和書印,連淑夫人的書印也都沒有給吧。今日的晨省,不是本宮聽沮嬪你的訓話,還得你給本宮和杜夫人行禮。”我話鋒一轉,眼神也登時凌厲了起來,說話的語調也絲毫不留情面,“沮嬪你目無尊上,見到本宮不僅沒有行禮,還口出狂言。意圖干涉前朝吏事,目無王法,藐視禮法。妄稱君上的圣意,妖言惑眾,假傳圣意,企圖在后宮濫用刑法。這一條一條的,都是分尸的死罪,來人啊,將沮嬪禁足在自己的宮中,不許任何人探視,等君上身子好了,再行發落!”
沮嬪聽到我將她罪行一件件點出來,腿一軟,我環視座下的諸位妃嬪,“不知道各位妹妹對本宮的這一處置可否有異議?”
“嬪妾等不敢,皆憑夫人做主。”
我緩緩站起身來,“本宮身子不適,沮嬪現在沒有實權,說起來,杜夫人在宮中多年,見識資歷都在諸位姐妹之上,想來后宮諸事由杜夫人代掌,諸位姐妹應該沒有異議吧!”我緩緩上前,對著杜夫人行了一個平禮,“本宮身子不適,實在是要回宮好好休養,想要先告退了。”
“貞慎夫人有身孕甚是辛苦,君上膝下的子嗣并不多,對妹妹肚子里這個是滿懷了期望。妹妹還是好好回去將養著吧,這里的事情,本宮會好好處理不叫妹妹失望。”
“姐姐聰慧,怎么會叫妹妹失望呢?”
“妹妹這樣說,本宮有些不敢當了,不過既然妹妹身子不適,還是早些回去吧,晨省之事還是按照淑夫人的慣例,若是妹妹覺得不習慣,不來也可,總不過就是宮里的這些瑣事,不至于叫妹妹受委屈。”
我微微屈身,“多謝姐姐憐惜。”
慧茶扶著我的手慢慢離開了芳華殿。
慧茶回來稟報說杜夫人侍疾的時候已經將沮嬪的事情略略說了有些,君上竟然也不在意,還說杜夫人做得不錯,下了口諭讓杜夫人代理后宮。
“意料之中。”
“沮嬪輕狂,和淑夫人的關系倒是耐人尋味,此番你說淑夫人會不會救她?”
“這個就要看杜夫人的本事了,聽說杜夫人是虎門之女,先君很是看中,原本杜夫人就應該是淑夫人的,只是因為入宮的時間遲了,才叫先夫人占了先機,后來又讓現在的淑夫人給搶去了。”
“夫人要不要給杜夫人提個醒?”
我搖頭,“不必了,杜夫人自己難道還不清楚這件事情嗎?她對淑夫人的意見比誰都大,沮嬪的事情正好給她一個下手的機會。”
慧茶想了想,“夫人這樣有把握嗎?”
“沒有,至多五成。”倦意漸漸犯上來,“最近的藥量放得是越來越多了,才坐著這么一會子,便又想要回去睡著了。”
“其實最近這些天只要君上和淑夫人不來,其實也不必天天這樣吃下去的,長久了恐怕是要傷身的。”
“這不怕,聽太醫說,君上的病似乎有加重的意思,方士都說了些什么?”
“四個字,襲月沖陽。”
我輕輕打了一個瞌睡,“先讓我睡一會兒吧,醒來再說。”
門口卻傳來了通傳,“夫人,杜夫人來了。”
我道,“那便告訴她,我睡著,叫她遲些再來吧。”
慧茶卻道,“不可,夫人你這已經是第四次了,藥力改變胎像之事并不是只有咱們知道,夫人這樣貪睡,只怕到時候叫人起疑了。”
我強忍下困意,“那就叫她進來吧。”
“妹妹這里真是安靜啊!”人倒是還未到,聲音卻已經傳了進來。
除了杜夫人以外,有一個昌嬪,剩下的便是從我宮里出去的兩個世婦。
“杜夫人今日怎么這樣好興致,到霖持宮來了?后宮的事宜這樣多,倒不必刻意來看。”
“沒有什么刻意,只是妹妹一直都沒有晨省,本宮心里見不到妹妹,心里頭有些不踏實,便來看看妹妹,一來是為了看看妹妹的近況,不知道胎像穩不穩,二來也是要來跟妹妹敘敘情,究竟妹妹是幫了本宮一把,投桃報李這話本宮還是知道的,妹妹對本宮這樣好,本宮也希望能為妹妹做些什么。今日來看了妹妹的宮室才知道君上說妹妹質樸勤儉一話真是不假,宮殿里竟然都沒有多少裝飾之物。連伺候的人都沒有多少。”
“我不喜人多,這伺候的人不在多,只在貼心二字。”
慧茶按著個人的位分端上了茶,杜夫人嘗了一口,“妹妹說得是,今日姐姐來是要給妹妹送一樣東西的。”她身后的侍女匣子遞上來,慧茶打開我看。
“是玉印。”
我看到錄世婦眉毛挑了一下,隱隱有些不屑之意。
“聽說妹妹最近總是倦怠喜眠,卻常常不能安寢。懷著身孕自然是辛苦的,要多多休養著才好。本宮也是聽說玉能養神,這才尋了這樣一塊來給妹妹安枕之用,還希望妹妹能喜歡。”
昌嬪嘖嘖贊嘆,“這是和田玉啊,溫潤如水,是難得的上品了。聽說這樣的玉最能養人。到底是杜夫人有心啊,妹妹們第一次來看夫人,都沒有帶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送給夫人。”
杜夫人笑道,“等到貞慎夫人產下腹中的麟兒,你還怕沒有送禮的時候嗎?只怕是到時候咱們翻遍了庫存都還找不到可以匹配夫人身份的好禮呢!本宮其實也是偷懶”
“這倒是真的了,貞慎夫人本身就是姬主之身,又深受君上寵愛,如今要是再產下麟兒的話,真是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匹配得上夫人的身份了。”
杜夫人神秘一笑,“其實也不是沒有的。”她伸手指向東南方向,“那個位置才真正配得上夫人了。”霖持宮是偏南而立,若是再有東南方向的宮殿,便也只有關雎宮了。我心下了然她所說的意思。
我看了她一眼,將匣子關上還給杜夫人,“杜夫人真是厚重了,這樣的貴重的禮我還是不敢收下的。”
“妹妹這是?”
“我知道夫人是好意,一來,這玉貴重,也不是我一個嬪御可有之物,收下了便是僭越了,二來,本宮覺得這玉大概還是夫人您更相配。論起資歷也好,身份也好,姐姐不是都在我之上嗎?如今我有了這個孩子,心里覺得滿足了,不想求身外之物,只求將來夫人若是心想事成的話,還能庇護霖持宮才好。”
杜夫人拿了一枚雕了發明之印給我,這便是淑夫人才能用之物,她只是在試探我是不是也會成為她路上的絆腳石。淑夫人的位置原本就該是屬于她的,只是一朝被人奪取,她隱忍到如今也算是不易了。
果然杜夫人聽到此言喜上眉梢,“如此,本宮倒是要謝謝妹妹的賞識了,只是本宮德行不夠出眾,只怕是要叫妹妹失望了。”
“妹妹會說這樣的話,便是十分十地相信姐姐,若是姐姐都說自己德行不出眾,這叫我們這些人可怎么辦呢?”
杜夫人看了我一眼,“妹妹所說可是真的?”
“從無玩笑之言。”
“那便多謝妹妹成全了,若是真能借妹妹的吉言,將來自然不會虧待了霖持宮上下。”
“多謝姐姐肯憐惜。”
杜夫人才走,慧茶就笑了,“說了那么久的話,夫人真是巴不得這杜夫人趕緊走才好,我瞧著夫人都忍不住打瞌睡了。”
我輕輕哈欠了一下,“的確是巴不得她趕緊走,明知道她不是好意來送東西。對了,錄兒看起來似乎跟杜夫人并不和的樣子,整個過程看她不插話,反而有些不高興。”
“這也是難免的,錄兒和清兒現在都跟杜夫人走得近,夫人整日不肯見人。可是杜夫人似乎更加重視清兒一些,錄兒已經很久都沒有見到君上了。”
“她們都是從我這里出去的,我也不相信杜夫人都能毫無芥蒂地同她們真正親近,不過都是利用罷了,就像今天,明明是想要跟我單獨談談的,反而捎上這么些人,顯得自己心胸坦蕩。”
慧茶想了想,“杜夫人其實這么一來反而顯得心虛了,本來夫人和她就是平起平坐,就算真的要論起來,原本也是不分上下的。杜夫人主動來示弱,豈不是叫人覺得她矮了一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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