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出人意料的是,當1937年在一個陰雨霏霏的凌晨踏著鋪雪的小路不知不覺來到后,在不算短的一段時間里,沒有人們預料中的那種狂風卷著的槍聲以及刺刀送來的嬰兒的哭啼。
野獸沒有了殘忍的發作,世界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平靜,人們反而覺得不習慣了。大家太懼怕那種平靜之后突然而來的狂飆了,那是一種摧毀人類的腥風血雨。但是,感情脆弱的民眾還是希望這種短暫的平靜能延長時間而維持下去,哪怕多維持一天也是好的。
這年之初,的確是風平浪靜的。
一只鴿子正唱著有魔法的歌。
日寇突然變得溫和起來,強硬之中好像兌了一點人情味!1月底,日本的所謂“穩健派”、參謀本部第一部長石原莞爾以參謀本部的名義向政府提出:“……應改變對華政策,即以互惠互榮為目的,將主要力量投入經濟和文化工作中,并以公正態度對待南京政府的統一行動,不再進行華北的分治工作,而是與南京政府實行‘提攜’共同**反蘇,建立一個‘思想一元化、國防共國化、經濟一體化、政治獨立化’的以日本為盟主的東亞聯盟?!?/p>
接著,形勢似乎變得更平緩了。廣田內閣倒臺,新組閣的林銑十郎,起用了“自由而開明”的佐藤尚武為外相。林銑十郎不想做一只狼,而是要當羊,他明明白白地標榜要以新的姿態開始對南京政府、華北當局、英美等國的外交活動,實行新政策。新在何處?簡言之,就是“不尚武”的“佐藤外交”。
當然,如果日方的許諾只停留在口頭上的話,人們懷疑他們的誠意就不是沒有道理了。問題是他們出臺了一系列表示“親善”、“友好”的措施:
——日本政府派出了以兒玉謙次為團長的經濟代表團訪問中國,商討兩國邦交調整和經濟提攜問題。兒玉頻頻與蔣介石、張群等要人會晤,氣氛融洽,言談坦率,沒有以往留在國人腦海中的鬼子的那種匪氣。
——下令他們扶植起來的偽蒙古軍停止對綏遠、山西、南京及其它方面的分離工作。并解散了幾支偽部隊。
——宋哲元、張自忠應邀赴日參觀日軍陸海空聯合演習。
——日本一個大型歌舞團來到濟南,與山東省主席韓復榘及其他軍政要員舉行聯歡,日本駐濟南總領事西田耕一親自出席聯歡會。
……
日本和中國,何曾有過這樣的親善氣氛?何曾有過這樣的熱鬧場面?
日本人和中國人,拿著矛要戳人和拿著盾防身的人在一起浪漫?
兇鷙之鷹與和平之鴿交換地出現在“佐藤外交”上。
世上的任何事情,不僅是國家與國家之間,還包括人和人的交往,如果出現超乎常人的規范甚至連展開想象的翅膀都追及不上的事情,隨之而來的必然會有一場悲劇發生。例如,黃鼠狼給雞拜年;再例如,狐貍欣賞烏鴉的歌喉;還例如,老狼把一束鮮花送給了山羊……
夏日的正午落了一場雪,而且是不融化的雪。世界在劇烈的狂嘯,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意味深長的還有一件事:
華北駐屯軍撥給29軍一個營的三八式野炮。
查遍日本對華政策的所有檔案,這肯定是絕無僅有的一件事。再擴大一點范圍,希特勒對他的對手,墨索里尼對他的敵人,均沒有用過這么絕妙的手段。
三八式野山炮,作為禮品贈于中**隊,而且是一支抗日有功的軍隊,太令人深思了!
一個精彩的謎。
平靜,平靜得宇宙間到處是喧囂!親善,親善得老虎成了佛爺。
火山在即將爆發的一瞬間,死一樣的寂靜。
黎明在快要降臨前,濃重的黑暗將大地壓得喘不過氣來。
摧枯拉朽的反攻就要發起了,前沿指揮部里只能聽見秒針在有力的彈動。
1937年的這個春天,花照樣的在競相開放,鳥兒依舊在盡情歡唱,解了凍的江河流瀉得好不順暢!
只是,中國人變得默默不語。他們抬頭望望天,天湛藍,深遠。奇怪的是,那只高飛的鷹掉下了一只翅膀。
落雪的白天,遠方漆黑一片……
就連日本駐上海的記者松本重治先生都感到這氣氛有點蹊蹺,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像馬上會發生什么事情的感覺。6月中旬,他前往華北摸摸情況。
在北平,他找到幾個朋友,朋友什么也說不清楚,只告訴他外交使團的許多人都到北戴河避暑去。
北平街上很平靜。一只軍犬在悠閑地散步。
松本重治想到了學生運動,聽說大學生正在組織罷課。他在朋友的帶領下走進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四所大學,學校里鴉雀無聲,連學生的影子都沒有。
那只軍犬仍在散步。
他想:真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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