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金振中頂著風雨走向盧溝橋宋哲元對何基灃說:橋和城出了問題,有人要打我和你的屁股3營的戰前動員會深夜宛平響起槍聲日軍丟失了一個兵佐佐木當“紅娘”29軍拒絕鬼子進城調查牟田口廉也肚里沒揣好腸子一木清直演雙簧槍聲打斷了談判第一槍是誰開的廬山的舞曲伴著盧溝橋的槍聲櫻井要用繩子吊死在宛平城墻上謝團長對何旅長的承諾大刀隊奪回鐵路橋和回龍廟斯諾在盧溝橋前線采訪。
當時間的腳步行進到7月6日與7日相銜接的臨界處時,宛平城里的人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又過去了一天!
雨,仍然無休止地降落著。昨天的一切已經被雨水淹沒了,曾經有過的擔心、驚恐,都不重要了?,F在,人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今天:7月7日。
今天會像昨天一樣讓人沉悶、窒息嗎?
早飯后,雨停了。田野的輪廓從濃濃的陰雨中漸漸地亮了出來。可是,人們那被日軍的槍聲射得千瘡百孔的心并沒有消腫,無法輕松。彌漫在天地間的濕漉漉的水氣在刺人的陽光里愈來愈變得晃眼,慘白……
回龍廟前的樹權吊著一塊當鐘用的鐵塊,使人感到它永遠也不會有響聲了,像具尸體。
午后,天氣驟變。風卷著鉛塊似的云,忽啦一下就把藍天涂暗了。云很低,使你覺得家家的屋脊就緊挨著天的邊沿,房屋仿佛很快就會被壓塌。
迅雷發出吼叫從遙遠的地平線上滾過。那響雷碰到了盧溝橋的石欄上,立即炸起一陣刺耳的響聲。橋面上濺起一束曲里彎拐的閃電。
云愈來愈低,天空被擠壓得變暗。
樹葉一陣碰響,竹竿白雨跟聲而來,似天河流了下來。
轉瞬,地上就亮閃閃的盡是水了。
緊下了一陣子,頂多有10分鐘,雨就慢了下來。一道一道的雨絲拉著弧線飄飄搖搖,扯掛在空中。
盧溝橋畔的7月雨,時下時停,時大時小。農人們說,這個季節天是不會有好臉的。
天氣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胸口猶如重石擠壓著。金振中的心里像著了火一樣無法平靜,干什么也不是,什么不干也不是,總有一種胸膛里要爆炸的感覺,連往日幾乎是雷打不動的午睡也破例的沒有堅持了。他走出營部站在門前的廣場上向遠處張望。遠處,永定河水亮亮的如一條柔帶,飄飄地鉆進了籠罩著濃蔭的山中……
通往盧溝橋的路被幾天來的連陰雨泡得軟軟的像發了酵的面,一個光背農人牽著兩個泥猴似的娃兒,蹣跚而來,腿肚子被泥漿吞去了一半,艱難地拔著腳,一步一挪地走著……
金營長將視線從遠處收回來,他感到肩負的責任很重,他從來沒有這么沉重的感覺。
盧溝橋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緊張,他和部屬們的心像待射的箭,白天黑夜都放在繃緊的弦上,一時一刻也不能打盹兒。他每天早、中、晚必須到部署在前沿陣地的每個連隊去巡視,他真擔心在這不該出現哪怕一丁點兒漏洞的時候,營里的某個角落會出其不意地捅了漏子,要命呀!在這個時候惹下麻煩,那是不能僅僅用“失職”二字來搪塞的,團長以及旅長會提下你的腦袋試問。
守衛盧溝橋的3營的營官就是那么好當的么?當初提拔他當營長時的喜悅此刻變成了揪心的焦慮。
生活在盧溝橋地區的中國人,尤其是軍人,一天比一天更強烈地有了一種預感:離發生槍戰的日子不會太遠了。那些從宛平城外的路上耀武揚威開過的日軍演習隊伍迫使人們出現這種預感。
從昨日開始降落的這場雨給天地間罩上了一層令人壓抑的水霧。宇宙似乎變得窄小了,朦朧了。該遠去的變近了,該親近的卻變得遙遠了。這個世界在這個時候以奇特而恐怖的面孔恫嚇著善良的人們。
槍聲。風雨中的槍聲像穿透厚厚的布簾子后散發出來的聲音,木然,沉悶。
日軍的演習在這樣的雨天也沒有停止過。
金振中仍然站在廣場上向遠處望著,不時傳來的每一聲槍響都射在他的心肺上。
演習的隊伍是駐守豐臺的日軍河邊正3旅團第1聯隊第3大隊第8中隊,由隊長清水節郎帶隊,演習地域在盧溝橋以北的回龍廟附近。鬼子是晝夜演習,夜里比白天折騰得更兇。
據后來在日本出版的一份《盧溝橋戰斗詳報》記載,日軍這次演習的內容是“從龍王廟附近到東面的大瓦窯,向敵人的主要陣地前進,利用夜幕接近敵人,然后黎明時進行突擊?!?/p>
“龍王廟”系回龍廟之誤。
回龍廟在宛平城西北,大瓦窯在宛平城東北,這三個地方之間各距約千余米,呈等邊三角形?;佚垙R內駐有中國士兵。
日軍就是要在中國駐軍的眼皮底下弄槍耍槍,他們的氣焰有多囂張,可見一斑。
金振中回到營部剛落座,電話鈴就尖叫了起來,他拿起聽筒還沒放到耳廓上就聽到了吉星文團長的聲音:
“是老金嗎,剛才你屋里怎么沒人接電話?”
“我看了看鬼子的演習,這小日本欺人太甚,風雨無阻,回龍廟都快被踢騰翻了。”
吉團長:“我們的忍讓是有限的。我現在就給你傳達旅長的指示……”
金振中拉開抽屜拿來筆、紙,準備記錄。
團長接著說:“旅長指示我們,要密切關注敵人的動向,如果日軍進行挑釁,就堅決回擊!”
毫無疑問,在這時發出這樣的指示,是鼓舞人心的,哪個戰士心里不憋滿了對日寇的氣憤?金營長詳細作了記錄,怕有遺漏,又給團長把記錄稿重述了一遍。
末了,吉團長又叮嚀說:“老金,風聲越來越緊了,看來刮風以后就是一場暴雨,我們既要做好防風的準備又要做好防雨的工作。用旅長的話說這些日子我們睡覺也得睜著一只眼睛。有什么情況你要及時報告?!?/p>
“請團長放心,金振中和3營全體指戰員隨時準備開赴前線去戰斗!”
風聲雨聲混攪成一股巨浪,在北平郊外的不寧靜的大地上飛濺著。宇宙間充滿著一片嘩嘩的水聲。
天仿佛是一個漏斗,漏水如注。
……
何基灃旅長的雙眼里網滿了血絲,他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踏踏實實地睡過一覺了。的確很累,蠟黃的臉色猶如剛害過一場大病。但他仍然得硬撐著身子去做他必須做的每一項工作。他的旅分散在北平附近的各個點上執勤,盧溝橋、宛平自然是他關注的重點。宋軍長說過:“老何,別的地方出了問題我和你要打他們的屁股,盧溝橋和宛平城出了問題,上面要打我和你的屁股?!彼麑嵲谟X得肩上的擔子太重,盡管還是過去那副擔子,但分量不一樣了。今天,他的心里貓抓一樣難受,立坐不寧的不知為什么?
他無心在屋里呆下去,披了件雨衣出了門,撲進了風雨中,槍聲射透了雨簾……
金振中也在風雨中跋涉著,步子急促,踩得地上的泥水撲哧亂濺。他穿的是一身便衣,手里掂著一把鐵鍬,這樣子很像永定河畔的一個莊稼人。
在可以查到的歷史資料中,對金振中履歷的記載如下:
金振中,29軍37師110旅219團3營營長,1903年出生于河南省固始縣城關一個貧苦農民家中,祖輩耕田為生,家境貧寒,他幼年在一家水果店當學徒。一次因不慎打碎了柜臺玻璃,怕老板責罰而離家出走。輾轉流離,于1924年適逢馮玉祥將軍在河南招募新兵之際,遂投馮軍。不久,考入張自忠任校長的西北陸軍軍官學校學習。畢業后,任馮部排長、連長、少校團副等職。1930年編入宋哲元將軍領導的第29軍,擔任中校營長。他作戰英勇,戰功輝煌,在1933年喜峰口戰役中,他率領部隊奪回失去的陣地,榮立戰功,受到馮治安師長的嘉獎;他還受到了一次特等獎,那是1936年初,他作為營長帶領全營在冀西地區開展了清剿漢奸的戰斗,他的營沖鋒在前,專打硬仗。他們沖入敵人固守的齋堂村,搗毀了由漢奸臨時拼湊的“冀西防共自治政府”,俘敵1800有余。
抗戰期間,金振中任上校團長,6旅副旅長,77軍軍部上校附員等職。1948年淮海戰役中,他隨張克俠、何基灃將軍率部起義,投奔革命。
……
金振中營是1936年春奉命接替宛平城和盧溝橋防務。這時,盧溝橋的形勢已經相當吃緊;豐臺落入日寇手中,日軍的軍事演習日益頻繁。“彈上膛,箭在弦”,這就是當時盧溝橋的局勢。
金營長接防宛平和盧溝橋后,多次對同事和部下這樣說:“我們守衛的這座橋一旦落到日本鬼子手中,北平就變成了一座死城,華北也唾手可得?!?/p>
金振中是個愛國心盛又非常謹慎小心的人,在上級已經確定他的營到宛平和盧溝橋接防,但部隊還未行動時,他特地找到馮治安師長對一些自認為事關重大而自己又不好把握的問題,當面作了請示。
“師長,眼下,日軍的三個中隊不分晝夜地對盧溝橋和宛平城進行演習攻城戰術,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是死了心要占橋占城的。在這種情況下讓我3營來守橋來住城,我的想法有兩條,第一受命于危難之時責任重大;第二,為國盡忠,萬難不辭,我做好了流血犧牲最壞結局的思想準備。”
“據我所知,從師里到旅里以至團里,經過認真研究后才決定派你們執行這個任務的。毫無疑問,在我們師里想率領部隊開赴盧溝橋頭擔任防務的大有人在,但我們還是選擇了你金振中?!?/p>
“感謝領導的信任,3營全體官兵會盡力盡心守衛一城一橋的。我現在想請示師長一個問題,假如日軍要強行占領橋和城,我們該如何應付?”
“這是你考慮的問題,也是我乃至軍座都無法回避的一個擺在面前的現實問題,或者說是一個燃眉之急的撓頭的事情。我想過了,我們基本的對策應該是,既要本著南京政府的指示辦事,又要保全現時本軍的處境。舍此,你、我無第二條路可走。”
應該還有下文的,可是馮師長卻戛然而止,無話了。金振中未得到想要知道的話,當然耐不住了,便追問了一句:
“我很想聽聽師座對這個基本對策的具體高見,須知本職屬下級軍官,對國策軍策知之甚少,需要師座經常指教。”
“平津是我國著名的大城市,也是大家公認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國內外人士都關注著它,目前全國抗日熱潮已達沸點。如果我們對這兒的事處理得稍有不妥,就會受到全國同胞的唾棄,甚至使我軍無法生存。當然,我們要更多地看到平津對我軍帶來的優勢,這里畢竟是個富饒地區,地理位置重要,民眾經的多見識廣,不僅能滿足我軍的開支,更能提高官兵覺悟。這些是別處駐地的軍隊無法相比的。這兩者之間,你要很好地審時度勢。鑒于這個情況,所以我們一定要冷靜或者理智地處理與日軍的關系。再就本部來說,也想爭取時間充實實力。就是說與日軍的爭端,越往后推遲越好。望你好自為之。這就是我的意見?!?/p>
金振中似乎聽懂了師長的話,又似乎沒有聽懂,或者說沒有完全聽懂。因為他明顯地感到師座這番話與自己以往得到的指示有異。不過,他還是表態同意了師長的話。他是個軍人,必須服從。
“我會記著師座的訓示的。我決不惹事、但也決不怕事?!?/p>
師長沒吭聲,金振中的話顯然埋著一根刺。停了片刻,金還把那刺露了出來:
“另外,我和3營的全體官兵更懂得這一點;如果日軍硬要攻占宛平城和盧溝橋的話,我們一定會抱定與城、橋共存亡的決心。我想,這才是真正的維護本軍名譽和報答全國同胞。”
師長仍然未語。
金振中始終記著他對馮師長最后傾吐的決心:
與城、橋共存亡。
其實,何旅長早就這么指示的。
時間一天天的推移,金振中的決心越來越變得鐵鑄一般的堅定不移了。
日軍的蠻橫氣焰使金振中懂得了作為一名中**人應該怎樣履行自己的使命。
……
此刻,金營長向盧溝橋走去,風風雨雨,步履艱難。
雨,還在不緊不慢地潑灑著,路很滑,他的兩個褲腿濺滿了泥漿,有時一條腿或兩條腿窩進淤泥中,他不得不掙扎許久才能拔出來。雨衣的折皺間一次又一次地積了不少雨水,好沉好沉,他抖露抖露,繼續趕路。
遠處,有人影在雨中走動,那是哨兵,老遠他就認出了金振中。
“長官,請你到11連檢查工作。”
金振中還禮,踏進了營門。
這是盧溝橋東頭,11連駐地。當初挑選哪個連隊守橋時他確實費了一番心思。拉11連到這里來自然是他的最佳選擇,這是一把尖刀,插在盧溝橋頭會使敵人聞風喪膽。
11連連長陪著金營長在連隊巡視。
他們走過火車站,來到一個土堆前,頓足,打量著對面的一片開闊地。那是日軍經常演習的地方,離他們立足處頂多有500米。此刻,演習地上水濺泥飛,一片凌亂、殺氣騰騰的景象。那些鬼子兵一個個喊著中國人誰也聽不懂的口號,沖殺、拼斗、匍匐……真個是一伙瘋人。
“敵人在玩命了!”金振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用手指給連長看:“瞧,這氣勢是要吃人嘛!”
連長透過雨絲看到一隊炮兵緊緊跟著步兵拖泥帶水地駛過。炮隊剛過,一隊戰車又發出隆隆的吼聲駛了過來,蓋過了風雨聲,大地也被那笨重的履帶碾得微微顫動。
金營長若有所思地看著雨幕中這異常的“圖象”。日軍不可一世的氣勢洶洶的演習使這位中國的營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誰也說不清他在這風打雨澆的地方站了多久,變成了水人,身上、臉上流著長長的雨水。
他石雕一般,靜靜地站著……
連長一直陪著他看日軍的演習,兩人無語。
金營長回到11連連部時已是下午3點鐘了。他沒有落座,對連長說:
“你帶著你們連的幾個排長現在就往營部趕,準備開會!”
接著,他又通知其他幾個連隊的連長,讓他們也立即放下手頭的工作,到營部去。
十幾個緊張得像被人追著似的連長、排長們踏著泥濘,從不同的方向朝營部跑步而來。他們也明白給自己留一份輕松,對于走上火線的路是非常重要的,有的人走著走著突然停步,仰起臉讓雨水澆澆自己,是要給自己一份清涼吧!
從連隊到營里,倒算不上太遠的路??墒?,這場戰爭一旦打起來,誰知道會有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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