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與軍營相比,宛平城里的政府工作人員和居民就不顯得那么火燒眉毛的緊張了。這里的火藥味淡多了,如果你是從3營陣地走進城里,明顯的感覺是:高高城墻圍起了另外一個世界。
盡管這些日子日軍不間斷的軍事演習給人們帶來的不祥之兆一直籠罩著這個城池,但7月7日這一天似乎與往常任何一天沒有多少區別,日軍照樣在演習,宛平人照樣在擔心。然而,人們并沒有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和規律,一樣地下地干活,一樣地打水做飯,一樣地吆喝牛到河邊去飲水,一樣地給娃娃喂奶……宛平城里沒有少什么,只是多了這場冷不丁落下來的比昨天還大的雨,這雨仿佛把人們與外界隔絕了,這樣反倒使大家有一種安全感。
掩飾是雨簾的本領。
但是,這場雨最終也會把一切都袒露出來。必然這樣。
很巧,這一天是選舉“國大”代表正式投票日,縣政府的工作人員清早一起床就忙開了,他們分成幾組到各區鄉鎮去履行自己的職責:監票。河北省有規定:各投票點上的票箱不能啟封,要原封不動地送到省政府所在地保定市,而且必須當日送到。
這樣,負責搜集各點上投票選舉情況的縣政府秘書兼第二科科長洪大中就顯得格外忙碌了。他的辦公室在這一天便成了全縣的中心,各區鄉鎮都圍繞著他忙而又亂、亂而又忙地運轉。
電話鈴響了。一個鄉里請示寫在票上的候選人最多能有幾名;
又是一個鎮上的電話,反映票箱太小,難以裝下選票;
這是來自城關鎮的電話,還是提出了票箱太小的問題……
電話,電話……
接連不斷的電話鈴聲,都快把這間辦公室抬起來了。洪大中卻顯得很鎮靜,有條不紊,總是耐心地、果斷地回答人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他做文秘工作多年,磨練得成熟,圓滑。
下午4時,所有的票箱都準時送到了縣上。洪大中的辦公室門前堆起了一座小山。直到這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難題,這么多的票箱怎么往保定送呢?
體積龐大當然是個困難了,但還不是主要的。最讓他傷透腦筋的是趕不上火車了。每天在盧溝橋車站停車的各次列車全都在下午4點鐘之前。如果趕到前一站長辛店去搭車,也要等到夜里才有車,這樣就不能按規定時間到達保定了。
洪大中急得在辦公室里團團轉,就是琢磨不出有什么辦法可以解圍。無奈,最后他和鐵路局聯系,請求他們批準5點30分南下的一列客車破例在盧溝橋站臨時停車一分鐘,把護送票箱的人員帶到保定。鐵路局對這一種大事不敢拒絕,很痛快地同意了。
洪大中親自將票箱送上了火車,目送著列車駛出車站后,才長長地吁了口氣。他有一塊石頭從心里落地的輕松之感。但是,隨之,便有一個疑團泛上腦際:省里為什么不讓我們在宛平當眾啟開票箱?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實在琢磨不透這里的奧秘……
遠去列車的鏗鏘聲從耳畔漸漸消失,霎時,車站變得空蕩蕩、靜悄悄。洪大中若有所失地將目光從暮色蒼茫的遠處收回來,慢騰騰地移動腳步向城里走去。
雨,已經停了。田野在消失了火車吼叫聲引起的震顫以后,顯得格外開闊,豁亮。清風徐徐,爽氣入心,沒人高的高粱苗在微風里嘩啦嘩啦地碰響著,那是在唱歌嗎?洪大中的心情并不輕松,挽在他心里的那個疑團越來越大……
夕陽在西天燃燒,大地披上了一件得體的彩裙。滿天的火燒云卻漸漸褪色,變暗。夕陽像個火球,**裸地露在西山之巔。
洪大中望著即將落山的日頭,有幾分傷感掠過心頭。
沉沒的,是夕陽的光環;不沉的,是這座盧溝橋的軀體。
太陽終于收起了灑在大地上的最后一縷陽光,洪大中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依托,胸腔如荒原一樣空蕩蕩。
他一回到縣政府,早就在宿舍門前等他的公務員急忙近上前,怯生生地說;
“科長,城外演習的日軍還沒撤回豐臺,好像在修筑工事!”
洪大中心里一縮,“好像?我不要好像,告訴我可靠消息!”
公務員馬上作了肯定的回答:“是的,是在修工事!”
洪大中立即出了門,拐到3營駐地找到金營長打探虛實。219團的一位副團長也在場,他沒說話。金營長說:
“下午我到外面轉了一趟,該看的全看到了,日軍已經拉開了要打仗的架勢,把我們往梁山逼。我們營里開了會,該準備的都準備齊全了。槍在肩,彈上膛,只等著吹沖鋒號了。”
一直沒有言聲的副團長這時說了一句話:
“鬼子每一天都在修工事!”
他的臉沖著墻上的掛衣鉤,你根本無法斷定他是對誰講的這話。
洪大中搖了搖頭,眼睛閉了好久才睜開。
他從3營出來,又到了一趟警察局。他們互相通報了情況,又商量了有關事宜。警察局的同事告訴他:今晚我們要把城東門關上,以防萬一出事。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伸手不見五指,嘩啦嘩啦的雨聲敲打著每一個胸腔里裝著心事的宛平人。
洪大中感到渾身十分乏困,他和衣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急促。心兒從來沒有這么跳過啊!怪?
遠遠的,可以聽見城外村里誰家的鍵牛拖著長悠悠的聲腔叫著:哞——
很凄涼……
洪大中把放在桌上的手槍移至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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