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街上回到旅館以后，妮可便一直悶悶不樂的。
讓她更不開心的是，在自己不開心的時候，某位見習魔法師卻很是開心。一路哼著歌回來的，扛著那把巨大的掃帚，兜里的銅幣叮當作響，那原本也有妮可的一份，只是為了“還債”，妮可迫不得已的將銅幣交給了見習魔法師。
回到房間以后，伊諾便趴在床頭數錢，看都沒有看妮可一眼。
妮可很懷疑自己的魅力是不是降低了？當初在王都的時候，多少年輕貴族不惜一擲千金只為和她說上一句話。而現在……
“伊諾，陪我聊聊天！”
“沒空！”伊諾頭也不回，“沒看我正在數錢呢？”
妮可強忍著胸腔里的一口老血。她不由得看向房間里的鏡子，鏡子里的女孩雖然穿著簡陋，但依舊掩蓋不住那張細膩可人的臉蛋，以及一頭璀璨金發所帶來的光輝。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她都算極為漂亮的那一種。
果然，不是自己的問題，要么是伊諾眼瞎了，要么是他腦子有問題。在這種危難關頭和一個瞎子或者腦殘生活在一起，妮可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慶幸還是應該悲哀。
她氣鼓鼓的向前，用枕頭蓋住了銅幣。
“喂喂，你干嘛啊？”
“十幾枚銅幣用得著數過來數過去的么。”妮可抱著手，冷冷的說道，“你還指望數著數著多出幾枚是吧？”
“你錯了，如果只是十幾枚銅幣，我怎么會在乎呢？”伊諾嚴肅的說道，“明明是三銀幣加上二十七銅幣，這已經是一筆大款了，值得我去認真對待。”
妮可忍不住扶額。老實說在王都的時候，她還從未見過銅幣的樣子，就連銀幣也是極為少見，身為高貴的風雪公主，她需要的東西都有經驗豐富的管家早早的替她準備好。暫時不需要的東西也在家里備了無數個，只等她需要的時候拿出來便是。
也不是說她沒有買過東西。在極少數的情況下，高傲的風雪公主會去體驗一下平民的生活，偶爾溜到大街上買一些“質樸”的產品。不過付款的時候往往都是丟下幾枚金幣就走，一句話不說。
反倒是專門說一句“不用找了”讓妮可覺得有些不恥，雖然她從沒讓人找過錢。這正是她的別扭之處，畢竟在風雪公主的眼里，百枚金幣以上的才算是交易，幾枚金幣的可以說是娛樂，銀幣的話就是古董，放在抽屜里發霉的那種，至于銅幣……在離開王都以前她還真沒見過。
然而現在，她見的真真的。
“如果說那個錢袋里有五枚金幣，那么你就已經欠了我五枚金幣了。鑒于你剛才還了我一銀幣加八個銅幣，所以你還欠我四金幣八銀幣外加兩銅幣。全部換算成銅幣就是四百八十二枚。”
妮可深吸了一口氣，在心里告訴自己。
不能生氣，不能生氣，千萬不能生氣。這家伙是個神經病，那自己就以神經病的方式和他說話好了。
于是妮可微微一笑，用撒嬌的口氣說道：“能不能抹個零啊。”
“不行。”
原來自己的魅力連兩個銅幣都賴不掉了……想明白自己在伊諾心里的地位時，妮可氣得恨不得把牙都給咬碎。她冷哼了一聲，也坐在了床上：“逼急我了小心我不還你。”
“你這人怎么這樣？”
“我這人怎么樣了？”
“你可是風雪家的人哎，說到的事情怎么做不到呢？”
“有么？”妮可撇撇嘴，“我可不記得我說了什么，你有證據么？”
伊諾想了想，搖搖頭：“沒有。”
“那不就得了。”妮可高高的昂起頭，像是一只漂亮的白天鵝，“那我就不還了，反正那也不是你的錢。你現在想要的話可以回去找找，說不定還能找到一兩枚呢。”
“你說的有道理。”伊諾點頭，起身就準備離開，“我先去找金幣了。順便把房退了，接下來你就自己生活吧。”
妮可只能認輸。
可是！
他怎么能這樣！
他怎么能這樣！
他怎么能這樣！
這個家伙真的是男人么？明明最開始他還滿口“小姐姐”“小姐姐”叫得親熱，甚至還差點吃了自己的豆腐。可是現在呢？怎么變成榆木腦袋了？不對，不是榆木腦袋，而是又臭又硬的糞團！
此刻這個糞團還逼著她寫下了一張欠條。
“獅心二三七年六月十二日，妮可·風雪繪欠下魔法師伊諾·燼·霍恩五枚金幣，限三年內還清。換不清就打死。”
“你滿意了吧！”妮可把羽毛筆摔在桌子上，氣鼓鼓的問道。
“可以啦可以啦。”伊諾喜滋滋的收下欠條。
“你興奮什么。”妮可沒好氣的問道。
“第一次當債主嘛，當然興奮。”伊諾很是歡樂，“還是當風雪公主的債主呢，你說三年里你要是真的換不清，我要不要把你打死呢？”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妮可強忍下把伊諾揍一頓的念頭。看著伊諾無比歡樂的模樣，妮可也不知道之前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正確的，如果得到那一袋金幣，接下來的日子會好過很多，她也不會成為“恥辱”的欠債人。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后悔。
妮可的神情一點點的落寞了下來：“喂，伊諾。”
“怎么？”
“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就像那個女人一樣。”妮可輕輕說道，“你會不會也像對她的尸體那樣對我的尸體？”
“當然會啊。”
妮可死死的攥著長袍。
但這次她不是憤怒。她始終低著頭，任由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她認識那個女人。
來自王都的小貴族。在此之前，一直都是以風雪家附庸的身份存在，每年迎春節，那個女孩就會隨著長輩們到風雪家做客。她見過那個女人很多次，穿著白色的棉裙，好似一片雪花。
但是那片雪花凋零了，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她無法想象那個女人生前受了多大的罪，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千辛萬苦的從王都逃來自由之城。她只知道她死了，身體都已經發臭了，曾經絡繹不絕的追求者換成了嗡嗡作響的蠅蟲。
原來不管是什么人，在死亡的時候都是那么難看。
但妮可希望她能夠走得體面一些，所以才沒有讓伊諾動那袋錢。很奇怪的想法吧，明明那袋錢已經和那個女人沒有關系了，她已經死了，死得毫無尊嚴。
“覺得害怕就別死咯。”伊諾輕飄飄的聲音響起。
妮可怔住了，她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看著伊諾。
由于眼淚溢滿了眼眶，所以她看得并不真切。只有一張很模糊的臉，以及那依舊聽上去很欠揍的聲音。
“覺得害怕就別死了，活著就行。”
他的語調淡淡的，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而又天經地義的事情。這讓妮可想到了那個晚上，這個身體站在自己的面前，擊退了八岐大蛇。那期間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卻在用行動詮釋著一句話。
“八岐大蛇什么的，擊退就行了。”
因為他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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