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剛剛收拾妥當的餐桌，李少龍不知道為什么要選擇餐桌，大概整個家里，除了父親的書房有令人肅穆的談話氛圍外，只有餐桌這兒四四方方，高低有致的桌椅，能讓人不由自主的嚴肅，不像沙發那里，那里是談家常的，這里才是談事情的。

敏感的人對周圍的一切都是敏感的，任何一件細微的小事，都能牽動他敏感的神經。比如母親下意識的皺眉，比如母親臉上沒有了笑容。

“我們一定要抓緊岳子靈嗎？”

說是與自己談，母親從坐下后便一直那么的氣定神閑，看著自己的目光中有一絲令人不解的亮光，轉瞬暗淡。李少龍的心卻從激動憤懣奇異地轉為悵然。

讓母親先開口是不可能了，李少龍憋了半晌，才憋出這么一句語序混亂的話，他知道母親聽的懂。

“你認為呢？”

“我不認為岳子靈對他父親的事毫無所覺，說不定她今天的所作所為就是仗著那件事逼迫我們！”

李少龍神情激動，憋屈了一整天的心瞬間釋放，吼了出來，其中夾雜著一絲期望，一絲祈求。

“利用又如何，如今我們不就是這么利用來利用去的關系么？”

李母聲音平靜，坐在椅子上依舊保持著優雅富貴，臉上有贊同的悵然，也有痛苦，這些都在李少龍心中升起一股希望，可惜，這希望只是小小的幼苗，在隨后如冰水般的話語中，冰冷致死。

“你心不平了……看來子靈有一件事是對的，那個李小艾，你往后還是離遠些”。

“又關李小艾什么事？”

“你不喜歡她嗎？”李母懷疑的目光宛如尖刀般刺進李少龍胸膛，不僅將最后的希望撕得粉碎，甚至連最后一點的逃避空間一刀斬掉，不留分毫。

“媽你不必這樣的……”

如果有一種比喻能形容李少龍此刻的聲音，那就是慘烈，是經過了筋疲力盡的斗爭之后，卻發現身旁無人可依的慘烈。怎么也沒想到，母親會說出這種話，為了巴結岳子靈，為了巴結岳家，什么都不管不顧了嗎？

曾經睿智有涵養的母親，只因為岳子靈的一個無端猜測，便要逼自己舍棄一個朋友，李少龍苦笑，他想告訴母親，其實不用這么咄咄逼人，今天早上他就將李小艾推遠了，好想將這件事直接甩出，好看到母親目瞪口呆的臉。

但到了此時此刻，李少龍突然就明白了，她們要的不是遠離李小艾，而是遠離一切的不安定因素，換句話說，只要岳子靈“擁有”自己的情況不受威脅，她們那里便沒有所謂的障礙與遠離……

真是諷刺，卻不得不承認，這是現實。

突然就覺得這場談話沒了意義，他改變不了母親對李小艾的態度，更改變不了母親要自己親近岳子靈的決心，既然如此，便不糾結了，他們家這艘破船，李小艾遠離也好，之前不就是那么做的嗎，怎么就聽了母親“上不了臺面”的評價就忍不住了。

李少龍反思，終于一言不發。

“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責任”任李少龍臉色千變萬化，李母視若無睹，逼迫之意顯而易見，不給他任何喘息。

“不想家破人亡，就跟子靈好好的”

李少龍皺眉，覺得母親的話有些重了，生意上的事他不懂，但家破人亡這話，說起來實在不能讓人相信，甚而會不由自主地亂想，母親到底是因為李小艾，岳子靈，還是這個家才說這些話。

是，李少龍胡思亂想了，說到底對家里的情況知道的不夠徹底，知道父親的困境，卻并不能準確了解岳子靈父親的手段，所以才會抱著大不了粗茶淡飯的僥幸，獨自在心底不滿父母對金錢的追逐，抱怨著附加在肩上的壓力。

“哎……”

一聲嘆息，將李少龍從憤懣不滿中拉出，李少龍抬頭便對上母親憂傷的目光，“你有責任，你爸爸也有責任，媽媽也有責任，這個家，正是風雨飄搖的時候，我們都必須付出堅決的努力，才有可能不被淹沒，不被吞噬”。

“我知道你心里有氣，媽媽心里何嘗沒有，好好的一個家，怎么就成了這幅模樣”

“我……”

李少龍張嘴，想說些什么，母親突然的情緒轉變讓他不能適應，心里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說母親不對嗎？可好像真的除了對李小艾的評價外，沒什么不對，說自己的無奈？李少龍搖頭，無奈又如何，身為這個家庭的一員，再無奈也比家散了要好千萬倍。

那到底還有什么是心里不平的呢？

似乎是沒有的，李少龍思索，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都在為維護這個家而努力，縱使手段有些不光明，他身為兒子，也沒有資格指責。

“你問為什么我們要扒著子靈？媽媽也想問，為什么？”

再不見端莊，只有滿臉的愁容，蒼白的臉色連妝容都掩飾不住，鬢角的幾縷青絲，更添幾分生活的重擔，原來，在生活壓垮自己之前，重擔先壓著的，是父母。

“媽您別說了，我都理解”，李少龍突然想起岳子靈進門后母親時不時僵硬的臉色，有些心酸，更多的是愧疚，母親的這幅樣子，讓他愧疚。

“理解就好，理解就好”

李母呢喃，神情怔忪，看的李少龍不由一嘆，“阿姨明天才來吧？我去洗碗”。

得做些什么，再這么坐下去，李少龍覺得自己一定會喘不過氣，餐桌與廚房只一墻之隔，幾乎一步就能跨進，李少龍起身，卻被母親攔下，

“你去休息吧，我來”

“哪有男孩子進廚房洗碗的”

調皮的笑容，卻在蒼白的臉色下顯的心酸，李少龍慌亂點頭，逃也似的回到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