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中,漫天飛舞著畫紙,上面卻描繪著同一個紅衣少女,一顰一笑,宛如神仙中人,或飛天而舞,或執(zhí)掩面而笑,白衣少年在其中翩然而立,臉上全然不似平時那溫潤如玉的翩翩君子笑,卻是笑的狀若癡魔,疼痛的仿佛絕望。
“沉棠……先生?”巧巧怯怯出聲,看著那宛如天魔下凡的身影,有些不敢相認。
“巧巧姑娘?”白衣少年停下,勾人的眼角似有淚光,呆愣愣的看向那一身紅衣的少女,那令他日思夜想到瘋魔的身影。
“是在下喝多了吧,亦或者是做夢?巧巧姑娘你竟會出現(xiàn)在在下眼前,我是真的瘋了吧。”沉棠先生踉踉蹌蹌的走到了巧巧身前,目光迷離,抬手想摸摸她的臉頰卻又是不敢,怕自己輕浮的舉動打亂了這來之不易的幻象。
“沉棠先生,你這是,怎么了?”巧巧莫名的覺得鼻酸,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是突然抬手抓住了沉棠的手貼向了自己的臉頰。
巧巧啊巧巧,你怎會如此的不知羞。巧巧想著,心里罵了自己千百遍,但是看到沉棠的樣子,卻是止不住的心疼,沉棠冰涼的手貼著自己的臉,她只覺得自己的臉更燙了。
“巧巧啊,巧巧……”沉棠夢囈著,整個人都伏了上來,癱在了巧巧的身上。
“沉棠先生,沉棠先生!”巧巧著急的喊著,全身都似著了火,卻聽到身上的沉棠先生傳來了陣陣鼾聲,竟是就此睡了去。
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巧巧心慌意亂,不知該如何是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堪嵁撐著不倒下。
不若先扶沉棠先生躺下吧。巧巧想著,艱難的撐著沉棠先生半扶半拖的向房中的寬大木床挪去。
好不容易,巧巧扶著先生倒在了床上,正要離去,醉倒在床上的先生卻是突然的伸手抓住了巧巧的手,迷離的雙眼半睜半合,迷糊的呢喃著:“求求你,不要走。”
那一刻,風景如畫,少年抓著少女的手,時間竟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止。
窗前的輕紗飄舞,混著少女火紅的衣闕,仿佛熾熱的火焰,燃燒,舞蹈著,吸引著撲火的飛蛾。
“巧巧……”沉棠先生用力,本就全身無力的巧巧伏倒在了他身上,四目相對,鼻息間全是對方熾熱的烈焰。
“巧巧……”“先生……”兩人輕聲低喃,唇舌交織,如泣如訴,互相擁抱著對方,似是要將對方融進自己的骨子里。
“先……先生……”唇分,巧巧眉眼含春,帶著陣陣喘息,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呢喃著自己都不知道的夢話。
“巧巧啊……巧巧……”沉棠先生目光迷離,沉醉在了帶著酒香的風里,巧巧緊緊的抱著沉棠先生肩膀,不知所措。
紅紗在夜風中飛舞,仿佛燎原烈火,白紗在燈火下流連,伴著隱隱傳來的歌姬夜唱,卻是不知今夕是何年?
“先生……”巧巧眼角帶著淚花,在他耳畔喘息,卻是不知是喚他,還是無意識的呢喃。燭火漸漸熄滅,卻也是仿佛醉倒在了這盛唐夜色,羞于看那床邊的紅白交織,春色無邊。
春宵一刻值千金,然而千金難得,春宵易逝。
巧巧是被一道驚雷吵醒的。
已是到了午時,窗外的天地卻是昏暗無比,厚重的云層遮擋住了陽光,遠方沉悶的雷聲一陣接著一陣傳來,時不時的一道閃電劃過,映照的整個天地都是蒼白。
房內(nèi)的燭火早已燃盡,巧巧略有些茫然的睜開了眼,那眼中波光盈盈,似含秋水。
她只覺得昨晚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夢,夢幻的不真實,即使看到了就躺在身旁的白衣少年,她也還是不敢確定。
這沉棠先生可真是個妖怪啊。巧巧想著,她的全身酸軟無力,看到身側(cè)尚在夢中的俊美少年,下意識的要逃開,悄悄的下了床,心里想要離開卻又舍不得,便蹲在了床邊,看著他睡夢中的容顏,突然想要伸手摸摸他。
巧巧試探的伸手輕輕戳了下少年那清冷的鎖骨,緊張的就像那夜晚偷燈油的小老鼠,眼見少年沒有反應,巧巧略微放下了心,向少年的臉上摸去。
摸他如遠黛般的眉眼,手指順著高挺的鼻梁滑下,摸到了上唇,那里新生出了些許的胡渣,略有些硬,刺的巧巧手指發(fā)癢。
先生可生的真是好看,世上怎么會有生的這么好看的男子呢。巧巧想著,看到了少年的唇。那雙唇略薄,看著卻不刻薄,唇色朱紅,宛若涂了胭脂一般,巧巧好像看到了他平時溫潤而笑的樣子,一晃間卻又變成了他昨晚于那漫天飛舞的畫紙中的癲狂大笑,情不自禁的手指點在了他的唇上。
觸感很是柔軟,柔軟的讓巧巧情不自禁一下子回憶起了昨晚那春色無邊的場景。
呸呸呸,巧巧啊巧巧,你在想什么呢,真是羞死人了。便見巧巧閃電一般的縮回了手,捧著自己滾燙的臉頰,心里不停的埋怨著自己,怎么會想到這么羞人的事情。
埋怨了一會,看著少年的睡顏,巧巧忍不住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沉棠先生以后定是要娶了我的吧?可會待我好?先生長的這么好看,定是會招來好多女兒家喜歡的,萬一以后一不小心,被別的妖精施法迷了眼,那我可該如何是好?
心里轉(zhuǎn)著各種女兒家的小心思,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巧巧捧著臉頰,呆呆的看著沉棠,一時間竟是癡了。
沉棠醒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場景,一個發(fā)髻散亂的紅衣少女,雙手撐著臉頰在床邊看著他發(fā)呆,那嬌俏的女兒心里不知想著什么,散亂的發(fā)髻并不讓人覺的狼狽,些許的碎發(fā)反而讓她平白多出了一些慵懶氣,眼中似還含著昨夜的春情,配著那一身紅衣,若說平日里歌姬們稱她牡丹花更多的只是因她喜著紅衣的調(diào)笑,那么此刻的她便仿佛真的成了那艷冠群芳的牡丹花,紅衣如火,嫵媚妖嬈。
“丹唇外朗,皓齒內(nèi)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quán)。”不自覺的,沉棠先生低聲的吟道。
這聲音卻也是把巧巧從發(fā)呆中喚醒,她眼見沉棠先生醒了,心中不自覺的便覺得歡喜,想到了昨夜之事,羞意卻又止不住的上涌,一時只覺有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半天只能訥訥道:“先生昨夜睡的可好?”剛說完,巧巧心里便扇了自己千萬個巴掌,這都是什么混賬話,哪里該是個正經(jīng)姑娘家該說的。
沉棠先生臉一僵,似也是沒想到巧巧第一句話說的會是這個,半天才略有些不自然的起身回道:“在下昨夜睡的很好,巧巧姑娘呢?”一說完,兩個人之間只覺得更加尷尬,巧巧更是頭低的恨不得鉆到地底下去,看也不敢看他,只是輕聲回道:“謝先生關心,奴家也是睡得很好。”
之后,兩人一時之間都不知該說些什么,只能尷尬的沉默著,窗外傳來了淅淅瀝瀝的雨聲,細細碎碎,不休不止,攪擾的人心不得安寧。
片刻后,終是紅衣少女率先打破了這讓人煩悶的氣氛,她在決定來找沉棠先生時候便已經(jīng)拋開了少女的矜持,她知道眼前的少年已經(jīng)勾走了她的魂,她一日見不到他便思之如狂,她喜歡他,而在昨夜看到了他房間漫天的紅衣畫相,聽到了他在迷離間對她的低聲呢喃,她確定他也是喜歡自己的,所以,紅衣少女鼓足勇氣,勇敢的抬頭正視著沉棠先生好看的眼睛,看到了他的眼中倒映著的正是自己,于是,盈盈一禮,平常清脆的嗓音化為了繞指柔,帶著股女兒家特有羞怯道:“先生,可愿娶了奴家?”
巧巧以為,先生會和平常一般溫潤一笑,起身施禮,用那令她不自覺沉迷的好聽嗓音回答:“好。”
可是,并沒有。
沉棠先生微微愣神,好看的眉頭蹙起,臉上似又浮現(xiàn)出昨晚巧巧推門進來時見到的,那疼痛到絕望的表情,巧巧心里感到了一陣強烈的不安,卻又不知到底為何。
沉棠先生終是起了身,對著巧巧極是鄭重的施了一禮,道:“巧巧姑娘,你生的貌美如花,清麗無雙,一手機關術(shù)出神入化,端的是秀外慧中,能得姑娘垂青實是在下三生有幸。在下心中亦是極為喜愛姑娘的,如今更是得了姑娘的身子,于情于理,自當是該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的接姑娘過門。”說到了這里,沉棠先生頓住,輕薄的嘴唇緊緊抿起,臉上的表情似是掙扎。
巧巧聽得他的話語只覺得滿心歡喜,見得他的樣子卻是又感到惶然不堪,一時之間,也不知心里是個什么滋味,兩只小手的手指不覺間在身前緊緊的纏在了一起,小巧的骨節(jié)微微發(fā)白。
她正待問沉棠先生婚期幾許,卻見沉棠先生又施了一禮,形貌痛苦,聲音顫抖,講出來的話卻如刮骨鋼刀。
“早前,日日見君,心甚歡喜,日日畫君,紅衣入心。每日便是睜眼思君盼君,閉眼,心心念念亦是君。然,恨不能垂髫執(zhí)君手,伴君看盡晨昏曉。家中二老卻是早已為在下指定了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在下雖心屬姑娘,卻難奈,父母之命不可違……”
父母之命不可違。
隨著沉棠先生帶著顫音的言語,巧巧只覺得沉棠先生聲音里的顫抖似是傳到了她的身上,讓她全身上下都開始止不住的顫抖。
身上的溫度一點點流失,巧巧感覺自己從小到大從未有像現(xiàn)在這樣冷過,她想把手放到嘴邊哈口氣暖暖手,渾身上下卻僵硬不堪,無法動彈,連胸口的心臟都仿佛不再跳動,整個人好像要死了一般。
巧巧覺得自己應該很難過,心口應該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可是,并沒有,全身上下仿佛都沒了知覺,心口只是木木的疼,并不強烈,卻壓抑的讓人鼻頭發(fā)酸。
“……在下,雖是心屬姑娘,然今生,卻是只能負了姑娘。”伴著沉棠最后的話音落下,天邊傳來了驚天霹靂,閃電劃過,那瞬間的透亮令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只余下一片慘白。
除了巧巧。
那瞬間,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了那一抹艷紅,紅如牡丹,紅如鮮血。
巧巧看著沉棠,眼中透著絕望,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沉棠笑了笑。
天地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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