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曉生
燥熱的夏夜。
樹林中徘徊著如雷鳴的蟬叫。
樹林中沒有觀眾,但演唱會中的歌手——蛐蛐、蟈蟈卻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直到幾位不速之客的到來,這些歌手反而停了下來。
樹林變得幽靜,甚至還有一絲冷意。
冷冷的殺意,將空氣中的燥熱壓低幾度。
林中深處有一處破落的茅草屋。
茅房屋頂上七零八落的茅草還是新割的,角落的四根柱子也是剛砍下來沒幾天的。
這是一個破落的新茅房。
今夜注定會發生一些事,而在黑夜中發生的必然是在白天很難看到的。
世界上大多事發生在黑暗中,生存在光明下的人看不到黑暗的角落。
王遠之停在茅草屋前十步,問東南:“你知道飛天神鷹嗎?”
東南與步辭武、釋小狼也停下,答道:“聽說過,傳聞他的異能是一對鷹翼,一身功夫全在上面?!?/p>
王遠之微微頷首,道:“他的確有一對羽翼,不過前段時間被人給拆了。”
東南瞳孔微縮,問道:“難道,這茅屋中住的就是飛天神鷹?”
王遠之發出了一聲嘲諷似得輕笑:“老鷹斷了翅膀,懸崖峭壁就飛不上去,自然只能住在破茅屋中。”
東南往前一步運目而看,茅屋中只有一個竹床,上面柔軟的茅草凌亂無比。
“不用看了,我在這?!?/p>
聲音從頭上傳來,此男子雙手抱胸,雙足踮著腳尖站在枝頭上,雙眼迸射出銳利的光芒。
鷹鉤鼻,緊閉的嘴唇,唇色失去血色而發白,看起來的確受傷無疑。
即便如此,他依舊昂頭挺胸,一臉傲視的看著眾人,仿佛自己是翱翔于天空的霸主。
此人就是飛天神鷹!
王遠之高聲道:“你識相點現在跪地求饒,我們給你一個全尸?!?/p>
飛天神鷹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就算是死我也得死再戰斗中,而不是屈辱的死!”
步辭武忍不住踏前一步,想要拱手卻又收回:“好!我原本敬你是條漢子,可惜你做的事的確卑鄙!”
飛天神鷹淡淡的看了眼步辭武,道:“受人所托,忠君之事。任務以失敗告終,我也沒臉回去見人,死在你們的手中,我也不虧!”
東南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局外人,被忽視的感覺可不好受,道:“能不能告訴我你們之間發生了什么?”
釋小狼微笑道:“飛天神鷹遲早會變成地上死鳥,現在花點時間跟你解釋也無妨。
幾日前,常小寶被發現死在女人床上,我們查出常小寶死于毒藥。
原本他生前名聲就不好,死后卻還要背負此等冤屈。
我們做兄弟的自然得為他報仇,而天神鷹就是這下毒之人?!?/p>
東南眉頭緊鎖,看看立在枝頭高傲無比的飛天神鷹,不禁道:“可我看飛天神鷹也是心高氣傲之人,怎么會做出這種下三濫的事?”
釋小狼輕笑一聲,答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兔子急了尚會咬人,何況一只斷了翅膀走投無路的老鷹,臨死掙扎什么事做不出來?”
飛天神鷹鷹一般銳利的黑眼睛望著天邊黯淡的星辰,并不為自己做任何辯解。
他不屑去辯解,也懶得去辯解。
“既然如此,那讓我試試飛天神鷹的功夫!”
東南話音剛落,劍已出鞘。
亮澄澄的劍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劍脊上血紅色的血槽如毒蛇的信子,直逼咽喉。
此劍,見血封喉。
飛天神鷹嘴角揚起冷笑,滿是不屑。
一條蛇也妄圖想要殺死老鷹?
即使斷翅的老鷹,也不容一條蛇來殺死。
鷹爪一把抓住蛇的七寸。
東南突然有點后悔,不是后悔自己被對方制住,而是后悔自己的劍被對方制住。
東南的劍詭異無比,遇血則飲,飲干為止。
任憑東南怎么使勁,劍身都在飛天神鷹的手中紋絲不動。
但很快,飛天神鷹眼里的輕視變成了震撼,還多了恐懼。
江湖人每天走在刀鋒鋪成的路上,肩上隨時架著一把要人命的刀。
他們一直認為自己提著腦袋過生活,死亡不過是一種解脫。
但事實上,他們都錯了,江湖人都錯了。
飛天神鷹一生坎坷,經歷曲折,面臨泰山崩塌而不變色。
饒是如此,第一次這么接近死亡,他依舊恐懼。
就像是一個孩子第一次聽到恐怖的故事,眼中的驚慌和恐懼。
一個成年男子體內的血一般為四到五升,而飛天神鷹的血有六升左右。
這六升血在劍的嘴里只需片刻就能飲盡。
今夜的月,被黑手一般的云遮住,想從中逃脫。
飛天神鷹松開了手,但為時已晚。
月光射穿了黑霧,皎潔的光這一刻仿佛比太陽還刺眼還強烈。
如干尸一般的飛天神鷹倒在地上,身體已經僵硬。
月光映照著他那干尸一樣的臉,嘴唇似乎在動。
東南走近蹲下,只聽到飛天神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個字。
“白······”
東南明顯感覺不對勁,若你的仇人將死之際還留了一個字給你,你會怎么想?
也許你的仇人是想告訴你什么,也許是在求你什么,但你一定會去弄明白。
東南起身問道:“飛天神鷹為什么要臨死之前留下這么一個字?”
釋小狼微笑著:“姓白的人有很多,白顏色的東西也有很多,如果你糾結這么一個字,恐怕很難搞清楚飛天神鷹到底想說什么?”
“槍頭是銀白,劍是亮白,天上的白頭翁是花白?!辈睫o武猙獰的面孔在月光下顯的嚇人。
王遠之道:“你的劍也是白的,人的眼白更不用說。”
此時此刻,這三個人說的話令東南心中疑慮大增。
為什么,為什么這三個人要極力掩飾‘白’。
‘白’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什么秘密。
不管‘白’是什么,東南都知道眼前的三人是絕對不會告訴自己了。
但有一個人是絕對會告訴自己的,這個人正是百曉生。
東南脫離了狼群,正如他之前加入狼群一般。
沒有一絲違和,仿佛一切都是這么自然,都如流水一樣順暢。
無須多言,甚至一個字也沒說,只留下一個背影。
東南就徹底脫離了狼群。
他去見百曉生。
東南有很多問題,他自己也是一個問題。
他是誰,從哪來,到哪去。
這奧妙的哲學問題卻實實在在的是他一直想要知道的。
東南知道百曉生,但他不敢去問。
因為有時候一個人迫切的想要答案的時候,到了最后反而不太想知道。
因為他怕答案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東南也是如此。
他怕答案會引來很多麻煩,引來一些莫名其妙的親戚,甚至是父母。
東南是一個孤獨的人,尤其是獨處的時候。
別人都在逃離寂寞,而東南卻在享受寂寞。
但東南也是一個一定要弄懂不明白的東西的人。
所以,百曉生他見定了。
百曉生神秘無比,江湖上見過的人少之又少。
也許每個人都見過百曉生,因為沒有人能明確的描述出百曉生的樣子。
所以百曉生其實有可能是個起早貪黑殺豬的屠夫,也有可能是個自甘墮落、沉淪的女人。
要見百曉生方法很多,但都是江湖上那些人自我感覺良好空口無憑說的。
甚至有的聽起來還真像那么回事,可事實大家都只是聽聽而已。
但東南卻見到了百曉生。
他用的是順藤摸瓜之計,查清狼群最近見過的人,到過的地方。
再一一推算,他就來到了百曉生面前。
百曉生的形象在東南來時的心中變幻了很多種,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但真正見到了,還是讓他驚訝無比,驚訝之余又覺得的確如此。
百曉生并不是容貌上有多奇葩讓東南驚訝,也不是身材或者其他部分又有多驚世駭俗。
相反,是平凡。
平凡的百曉生讓東南驚訝。
著作異能兵器譜,江湖中無一人反駁的‘前知五百年,后算五百年’的百曉生。
卻是這么的平凡。
無論是五官,還是個頭。
都是這么的平凡。
平凡到走在街上你一眨眼就找不到他了。
因為你覺得街上每個人都有可能是他,每一個人又都不是他。
事實上,東南第一眼看到時還以為自己認錯了,因為百曉生平凡到他認為不可能是百曉生。
但東南后來又明白了,只有這么平凡的百曉生才能知道這么秘密而且活這么久。
畢竟知道太多的人都活不久。
東南是在一家賓館中得房間里見到百曉生的。
這家賓館只不過是世俗人開的賓館,也很平凡。
百曉生坐在桌子上獨自飲酒,一杯一杯復一杯的往自己喉嚨里倒。
當門被東南打開看到東南時,百曉生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道:“你是東南?!?/p>
這話不像是疑問,也不像是在確認,就是一個簡單的陳述。
東南甩門關上,哐當一聲,已來到百曉生面前。
坐在對面的位置上,一把奪過百曉生左手的酒壺學著百曉生的模樣往自己嘴里猛倒。
百曉生是用酒杯倒,所以能一杯又一杯。
而東南是用酒壺倒,所以被嗆到也是自然地。
百曉生自己的酒被搶走也不惱,反而看著臉紅脖子粗猛咳嗽的東南,問道:“你這是在做什么?”
東南好歹也是習武之人很快就回復正常,再一次往嘴里倒酒緩慢了許多,道:“我只不過在學你的樣子,看看這樣喝酒有什么滋味?!?/p>
百曉生輕笑一聲,從桌底下又拿出一壺酒,一邊往空酒杯中倒酒,一邊道:“那你嘗到了什么滋味?”
東南手中的酒壺以空,學著百曉生的模樣往桌下一模,空蕩蕩的。
看來百曉生手中的酒壺已是最后一壺。
東南像聽話的小學生一般兩手搭在桌子上,身子往前傾打量著百曉生,回道:“咳嗽的滋味唄?!?/p>
東南又學著百曉生之前的語氣,但又偏偏唱反調,道:“百曉生是你?!?/p>
百曉生的倒酒、喝酒的速度非常均勻,上一個動作的時間和下一個動作的時間相差不到一秒。
百曉生道:“我是百曉生,你想要問什么?”
東南道:“你不是能算五百年嗎?你算算我想問什么?”
百曉生笑道:“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但你還是得問才行。就像是一個病人去了醫院,醫院知道病人得治病,但還是得病人親口說才行。”
東南微微頷首,贊同不已:“有道理,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百曉生微笑著:“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只要問,我就答?!?/p>
東南眉頭皺起來,道:“難不成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兒子?否則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如果是旁人只怕是早就生氣了,不過百曉生不愧是百曉生。
百曉生依舊笑道:“幸虧我是百曉生,否則定要因為你這話翻臉。
我回答你,我不是你的兒子。
對你這么好是因為,一個敢說出‘小富由儉大富由天,巨富就是因為從來不給錢’的人是絕對不會給我錢的。
甚至還有可能從我這搶錢,所以我就免費回答你。”
東南也笑了起來,道:“哦~,百曉生真的不愧是百曉生,那我問你正事咯。”
明明是東南有事要問,百曉生卻顯得更加客氣,也許這就是商人的一面。
百曉生道:“請講?!?/p>
東南問:“第一,飛天神鷹死后說的‘白’是指什么。
第二,飛天神鷹為什么要殺死常小寶。
第三,飛天神鷹為什么要用毒藥殺死常小寶。
第四,飛天神鷹又被何人所傷?!?/p>
東南一口氣說完這些,直盯盯的看著百曉生。
百曉生不慌不忙的倒著酒,忙里偷閑道:“我回答你,‘白’是指百曉生的‘百’,只不過讀音當時相同。
飛天神鷹是因為被誤導要殺死常小寶。
飛天神鷹因為翅膀被拆功力大減所以要用毒。
飛天神鷹被狼所傷。
另外,你是真的不會問問題,第二第三是能合并成一條的。
如果我做你的生意,你恐怕要賠掉老婆本?!?/p>
東南沒有說話,舊的疑問被解答,更多的疑惑卻又出現。
飛天神鷹是被誰誤導,傷他的狼又到底是誰,甚至東南還想問那毒藥是從哪來的。
老鷹身上絕對不會帶毒藥,僅憑利爪,羽翼,雙目,鷹嘴,足以。
只有蛇才會帶毒。
有了新的問題當然要問個清楚,但卻被百曉生拒絕了。
“為什么?”
百曉生淡淡道:“我一般只為一個人回答三個問題,你剛才已經全部用掉了?!?/p>
第二與第三條問題已經被百曉生看成一條。
東南心中有點不暢快,不爽的人通常會發泄出去,或者讓別人也不爽。
東南反駁道:“如果你做我的生意,我一定不會賠掉老婆本。”
百曉生聲調上揚,哦了一聲問道:“為什么?”
東南得意的笑道:“因為我壓根就不打算娶老婆,所以只有棺材本,可我又不想埋在地里,所以也不會有棺材本。”
百曉生覺得好笑,可下一刻卻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手中的酒壺已經到了東南手中,正大口大口發泄似得往自己嘴里倒。
就像之前一口氣問完所有問題一樣,東南一口氣將所有的酒給倒進了肚子里。
重重的放下酒壺,東南瞪大著眼睛看著百曉生,堅定的表情仿佛在告訴百曉生他沒有醉。
東南一開口,滿是酒氣,問道:“你什么時候不一般,好多回答我幾個問題?!?/p>
百曉生笑道:“當我知道的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時候,你問多少個我就回答多少個。”
東南笑了,從未見過比自己還不要臉的人。
到時候大家都知道的秘密,東南哪還需要問他?
百曉生也笑了,不過是苦笑,因為他知道這個荒謬的回答也許只能是個奢望。
百曉生知道江湖這么多秘密卻不能輕易告訴他人何嘗不寂寞。
守著秘密,又何嘗不是守著寂寞。
有的人愿意分享秘密,其實只是自己無法忍受寂寞。
而百曉生卻這樣過了不知道多少個十年。
東南喝醉了之后就一直直愣愣的盯著百曉生,似乎要記住這張臉。
好下次在人群中能找到。
也許堅持了三分鐘,也許堅持了半個小時。
東南醉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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