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的酒
將軍比我大五歲,那一年,他已經滿了22歲。Www.Pinwenba.Com 吧在他們那個市,將軍混得很不錯。他的大哥,也就是上次我見過的那個坐在吉普車里,臉頰干瘦,有著很深法令紋的人,是他們市黑道能排得上號的人物。將軍剛出道就跟了他,一直以來忠心耿耿,頗得他的器重。
這些年來,將軍坐過牢,流過血,一步步地將他大哥扶到了臺面上,但是將軍卻并不想一直這樣過下去。
曾經有一次,他給我說,他其實并不喜歡打流,也沒想過非要當大哥,比起這些而言,他更希望日后能夠穩穩當當地做生意、賺大錢。將軍確實是個很適合做生意的人,對于錢,他好像有著某種超乎常人的敏銳嗅覺。在我還根本不懂錢的作用時,他就已經替自己攢下了一份不算太大,但在當時來說卻也絕對不小的家業。
用三臺游戲機當本,只不過一年多時間,他已經在位于他們市市中心的一所中學旁邊,擁有了一家由十來臺游戲機與幾張臺球桌組成的游戲機室。將軍那個市離我市有三百多公里,但是他們市地處大山深處,交通不便,經濟也比我市差很多。每次,他要購買新的游戲機和配件時,都要跑到我們市里來進貨。昨天他又來了,并且提前通知了我,要我去市里和他見一面,聚一聚。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點多鐘,隨便找個借口,向唐五請了假,我坐上最后一班車去了市區。在位于我市南站批發市場旁的一家叫做春天的小旅社里,我找到了將軍。我身上帶了八百多元錢,是一筆足夠兩個人花天酒地一晚上的數目。
自從認識將軍之后,我已經去他那里找他玩了很多次。我每次去,他都像是款待自家客人一般待我,使盡渾身解數,唯恐不周。
所以這次他來了我們市,我要還他這個人情。可奇怪的是,當我出現在將軍面前那一刻,我發現將軍雖然很高興,但是與我一貫所見的他那種豪爽開朗的樣子并不相同。對于這次相逢,他的興趣好像并不太高,甚至可以說是心事重重。
我提出請將軍到我市最好的酒店去吃晚飯,他拒絕了。我只得和他一同來到了靠近旅社的一家普通小飯館。在這家飯館里,將軍和我說了一段話。也就是這段話,為今時今日的我奠定了根基。
“將軍,這次,你過來進幾臺機子啊?”
“八臺。”
“恭喜你啊,生意越做越大。你還苦著個臉干什么啊?恨錢用不完啊?給我點咯,我正好一天到晚,口袋里面布貼布,窮得要死。”
將軍低沉的心情著實讓我有些掃興。于是,一落座,我就試圖談點喜慶的事情,來沖淡這種尷尬的氣氛。誰知道,我上面那句話剛一出口,將軍就說出了一句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來。當時,他本就陰云密布的臉更是一沉,低下頭長嘆了一口氣:“哎,塞翁失馬,禍福難料啊!”
就像那個時代里面絕大多數跑社會的流子一樣,將軍也沒有讀過多少書,從他口里吐出的通常都是粗鄙不堪的方言。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文縐縐地說出一句成語。這種反常與他當時的肢體動作配合起來,給予了我一種莫名的心理壓力。我的心頭也跟著猛然一沉,問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將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麻煩就說唦,信不過我啊?”
這時,老板剛好將第一盤菜端上了桌,將軍夾了一筷子,送入嘴里,然后再一口干掉了面前的那杯酒,也不抬頭,看都沒看我,說出了第二句成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兄弟。”
這下,我徹底意識到將軍遇上了很大的麻煩。我不再試圖將他玩樂的興趣挑起來,端起酒瓶,給他的空杯斟滿之后,我舉起杯,與他輕輕一碰,率先飲盡,看著他,道:“你說。”
接下來,已經打開了話匣子的將軍將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我。當初,他弟弟小將軍中學畢業之后,也不想再讀書。于是,他和弟弟一起商量著做點什么生意。最后,同樣是天生生意精的小將軍偶然在電視里面看到了大城市里的人玩游戲機的畫面。于是,他向他哥提出可以在他們學校旁邊租個門面,開游戲機室。
打流的人,都是左手拿錢右手花,過了今天沒明天。當時將軍手頭并沒有太多錢,他找過他的大哥,想要借點錢或者合伙一起干。他大哥不僅對合作沒有絲毫的興趣,連錢都沒有借半分。
最后沒有辦法,將軍只能傾其所有,東挪西湊地搞定了門面租費與各種手續費,再買了可憐巴巴的三臺機子,權當是幫弟弟一把,讓他好歹有個營生,不至于像自己一樣去打流。
那個年代的人,有幾個玩過電子游戲啊,在這樣的誘惑之下,游戲機室開業后,將軍的弟弟將它經營得風生水起,兩個月左右就賺回了所有成本,接著又盤下了隔壁的一間空門面。一年多時間,就做成了現在的局面。
當初,將軍的大哥不愿意幫他,結果現在又找了過來,說是要一起干,投資五千塊錢,利潤三人平分。且不說錢多錢少,數目合不合理,關鍵是這筆生意是將軍和他弟弟兩個人的,現在運轉得很正常,根本就不需要外來的資金。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是將軍同意,他弟弟也不愿意。自家人碗里的一鍋紅燒肉,你一個外人拿了瓶豆腐乳過來,憑什么湊一桌,說吃就吃?但是,將軍的大哥不聽這些,這位菩薩已經習慣了橫著走,他明確地給將軍說,要不一起將生意做大,要不從今以后恩斷義絕。
就為了這件事情,將軍的老大已經對將軍起了很大的意見,而且兩人之間的齟齬還有越來越深的趨勢,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矛盾。最關鍵的矛盾是,稅收越來越重,游戲機室旁邊的中學也管得越來越嚴,每天到游戲室打自家孩子、與老板吵架的家長也越來越多,將軍兩兄弟漸漸覺得,這個生意不是長久之計。
他們想要抓住最后的一段時間,再賺一把就轉行。
他們看中了餐飲。
這一年多以來,在相對發達的我市市區,大小飯館就像是雨后春筍,不知不覺一夜之間就遍地開花,而且每一家的生意都還相當不錯。但是,將軍那個市,那時還沒有這樣的局面,除了有幾家裝修、規格、服務都非常落后的私人餐館之外,就只剩下國營大飯店。
將軍想要搶在繁榮局面到來之前,率先占領市場,樹立口碑。
這絕對是一個好想法、好念頭。唯一不好的是,當時,他們市最大的一家私人餐館的老板就是他的大哥。這個時候,如果他想要插手進去,就意味著他鐵了心要和他大哥搶生意,就意味著他鐵了心要和他大哥翻臉。
游戲室,給,不甘心;不給,得罪了大哥,死路一條。
飯店,開,穩賺,得罪大哥,死路一條;不開,游戲室生意一旦開始走下坡,將軍也只有死路一條。
“哎,義色,老子真的是看不到前頭有條路讓我走了。”
說到這里,將軍已經憂愁得不再像是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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