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沒過多久，新聞報道就出來了。
一條條消息像是長了翅膀，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傳播。
人們雖然依舊憤怒于被仿生人破壞了家園，但議會已經用強硬的姿態給了他們一個解釋，后續的補償也漸漸跟上。
張吉也第一個出面，給所有民眾一個具體的交代。
“那些覺醒的仿生人已經走了，我們今天展現出來的武力，讓他們不得不屈服……”
身為仿生人議員，他過得相當艱難。
這種時候，自然是被議會推出來挨罵的。
但那句話畢竟說過，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挨罵就挨罵吧。
張吉看著遠方的城區之外，風沙去往的地方，那里才是真正屬于仿生人的家園，他突然很羨慕那個九號。
自由，無拘無束，馳騁在廣袤的無人區。
但他必須留下來，作為緩沖。
……
無人區的滾滾沙土中。
眾人開著車，回到第一個基地。
“我們什么時候屈服了？居然還承諾了遠離城市范圍，這些議員可真有一手的，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方舟說道。
“又不是說給我們聽的。”陸文笑道：“這些內容都是給普通民眾聽的，安撫情緒而已，不然你真想打起來嗎？”
“就算真的打起來，我們的勝算也相當大。”
自信。
這就是貝克城外面仿生人最大的特點。
他們無所畏懼。
或許是實力，或許是民風如此。
早上的戰斗是一場大獲全勝，仿生人的傷亡很小，領袖悉數歸來，而參與的人類一個沒剩，全都留在了那個幾百米深的天坑底部。
“也不知道江博士那里怎么樣了。”
陸文走下車，開始與眾人商議后續的事情。
……
廢棄城市。
地底堡壘。
零號的臉色并沒有面對陸文時候那樣平靜。
在這座堡壘的數據中，有關于她真身的一些資料。
這或許是她這么多年來，頭一次被人獲取到真身的消息，以江博士的能力，或許真的能推算出她的真身到底在哪里。
“博士，放過我那具身體，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到貝克城。”
“居然能從你的嘴里聽到類似求饒的話，真是難得。”
江博士笑了起來，很和藹。
外表就是個戴著眼鏡的人類老者，一眼看去就學識淵博。
“我只想問一句，當年你來找到我，說你要救活一個人，那句話，是真的嗎？”江博士抬頭，看著零號的眼睛。
“是真的。”零號點了點頭。
“那個人現在是植物人，還是說……已經徹底死了？”
“死了，很早就死了。”
“那就救不活了。”
“總得試一試，不然我的存在就失去了意義。”
“你存在的意義不是摧毀這個世界嗎？”
死人是沒法救活的。
江博士是科技的產物，所以他不信鬼神，相信現有的科學知識。
而現在的科技發展，沒法把死人復活。
那些舍不得人世間的富豪們，都會在臨死之前，把自己冷凍起來，期待有朝一日，永生的奧秘被探尋出來。
但以目前九大城市的技術發展而言。
就算再過八十年，也不可能出現所謂的永生。
甚至再過一些年……如果一切都按照最高議會的引導去發展，除了仿生人技術，別的技術都會開始慢慢倒退。
仿生人會慢慢取代底層的普通人。
畢竟機器更好控制。
而剩下的普通人會漸漸變得愚昧，或許他們會開始相信高高在上的神靈，而不是日常生活就能接觸到的科技。
“有意思，有關你的真身，我設想過很多情況，但當我真正了解之后，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怪不得你把自己稱作零號。”
身為一個無時無刻不在攝取知識的機器，江博士的知識儲備已經達到了一個頂峰。
能讓他說出不可思議這樣的話，很難得。
“如果我隱瞞你真身的坐標，你會停止這一切，老老實實度過后面無窮無盡的歲月嗎？”江博士問道。
零號沉默了。
眼前的情況就是，要么放棄幾十年來布置的一切。
要么，被江博士找到真身。
仿生人可以有無數具軀體，每一具軀體都可以說是真身。
但零號不是仿生人。
她是一個特殊存在。
真身暴露，會讓她很被動，她這幾十年來營造的神秘與強大會被摧毀一半，那些跟隨她的人會對她產生懷疑。
“博士，沒必要做得這么決絕，我們可以合作，摧毀這一切，創造出一個屬于機械的帝國。”
零號看著江博士，她最后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勸說。
曾為師徒，她相信江博士應該是比較看重那段歲月的。
不然，不會跟她廢話那么久。
“我在很多城市都有布置，每個勢力都有我的人，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一個月之內挑起無數個勢力的爭端，讓戰火蔓延在九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零號說道。
“你過于自信了。”江博士淡淡說道。
“博士，加入我吧，你可以拯救所有正在遭受痛苦的仿生人。”零號一字一句說道：“你可以把人類從歷史書上抹去，讓人類的紀元歸于零，創造一個新的紀元，一個屬于仿生人的紀元。”
“用這個條件來打動我其實很不明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并不是仿生人。”江博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我只是實驗室的產物，出現在仿生人誕生之前。”
這個光線暗淡的地下堡壘再次陷入沉默。
江博士只是提出了他的要求。
但零號不肯退步，一步都不肯退。
“你真身的坐標，那里……是你想要復活的人嗎？你在守護他？”
江博士覺得這位曾經的學生，心里始終有救贖的那一面，還有被拯救的希望。
“那個坐標在無人區，一座荒城，是那場戰爭到來之前，你們曾經共同生活過的地方，對吧？因為戰爭，他死了，所以你開始痛恨整個人類世界……但你想要復活的人，同樣是個人類。”
零號低垂著頭。
在江博士面前，她永遠都只是一個學生。
“毀滅與新生，兩條矛盾的指令在你體內碰撞，促進了你的進化，讓你成為現在的你。”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進化。”零號忽然說道：“我永遠都在那個坐標，從來沒離開過，至于現在的我到底是誰，或許是一道執念吧，說來挺可笑的，機器居然也會有執念。”
她這幾十年里營造出來的神秘與強大，在江博士面前一文不值。
回到這座城市，讓她陷入了很久都不曾陷入的被動之中。
“人類是這顆星球上最具創造力的種族，如果未來真的會有永生的技術，那也一定來自于人類，而不是機器。”江博士輕聲說道，“仿生人不行，他們所有的技術都來源于人類，他們缺乏創造力。”
“即使未來某一天，你真的讓所有人類都消失在世界上，建立起了機械帝國，并且研究出了死而復生的技術，復活了那個人……他醒來后，也會因為孤獨，選擇再次沉眠，人類是群居動物。”
“這些年來，你拆解了這么多仿生人，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
零號對仿生人的研究可謂瘋狂。
她在尋找一個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生物。
那個生物應該擁有人類的意識，機械的身軀。
那個生物應該讓她看到死而復活的希望。
“沒有……他們都不是。”
“因為你找的那個生物本就不存在。”江博士說道：“你也是科技的產物，你本不該相信那些鬼神之說，但你還是相信了。”
兩個機器的對話在空曠的地下堡壘中回蕩。
“博士，你真的不愿意放過我的主身嗎？”零號問道。
“其實在我們兩個交談的過程中，你就可以讓別的身體把你的主身與你守護的人都帶走，但你并沒有。”江博士思索著那個坐標，“你舍不得那里，即使那里已經荒廢了，但始終是你心中最后一塊寧靜的土壤。”
主動權從來不在江博士的手里。
他只是知道了坐標數據，趕過去還需要一點時間。
而在這段時間內，零號完全可以把她的主身轉移走，帶著那個她想要復活的人。
但她沒有。
“抱歉，博士，你也知道，我只是一個程序，一段代碼，我只想按照已經確定的事情去做。”
最終還是沒有談攏。
零號取出一柄小口徑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
這具身體也只是她的無數分身之一，用不著心疼。
“下次見面，我們依然是敵人。”
伴隨著一聲槍響。
零號這具身體的頭顱炸開，她無力倒在地上。
許久之后。
一聲嘆息回蕩在整個空曠死寂的地下城堡中。
……
貝克城的黃昏比莫烏市那邊更紅。
仿佛天邊都被染上了鐵銹。
陸文暫時告別了無人區的眾多仿生人。
他再次換了一身皮膚，這次換回了文藝風格，肩頭的小蜘蛛也遠遠跟在后面，避免被人認出來。
回到貝克城城區，殷六月正在等他。
“你居然就是九號，還說你認識九號……第三次騙我了！”
“出門在外，謹慎點總歸是好的。”
“面對一個秀色可餐的美貌少女，有必要謹慎到這個樣子嗎？”
“在自然界，顏色越艷麗，看起來越漂亮的，往往毒性越強，無論動物還是植物，都一個道理。”
陸文找了家飯店，請這位秀色可餐的姑娘吃飯。
江博士去對付零號了。
以他老人家的能耐，或許現在已經提著零號的腦袋走在回來的路上了吧。
陸文始終有些遺憾，從頭到尾，他都不曾與零號真正對抗過，在莫烏市的時候靠著夏初洛，在貝克城這邊靠江博士。
但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真要對線的話，一個是才開機一個月多點的新人，另一個是活了幾十年，學了一身技術的老怪物。
他輸的可能性相當大。
“你今天化了妝？”陸文詫異道。
“只是涂了口紅而已。”殷六月瞥了他一眼，“你好歹也是仿生人，不能觀察仔細點嗎……為什么男生總覺得涂了口紅就是化妝？”
“難道不是？”
“不想跟你說了。”
“……”
殷六月抽出兩張餐巾紙，把嘴上的口紅全都抹掉。
然后粗暴地把餐巾紙揉成一團，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里。
等待上菜的時光總是很漫長。
陸文看了看時間，遠處的夕陽已經漸漸消失，他突然問道：“博士是什么時候離開的？走的時候有沒有交代什么？”
“博士他留了一個分身在研究所，神仙來了也奈何不了他的，你就放心吧。”
“我并不是擔心研究所，我是擔心博士外面那具身體，他……”
話沒說話，街道一頭就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博士。
完好無損的江博士。
除了衣服上沾染的一些藍色血液，他看起來與剛見面的時候沒什么兩樣。
這位老機械人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皺著眉頭，走得很慢。
夕陽的余暉打在他并不高大的身體上。
街道盡頭，是他長長的影子。
“博士，我們在這里，一起來吃飯呀！”
殷六月對著江博士揮了揮手。
這才黃昏，街道上的人已經很少了。
就算人很多，喊出博士這兩個字也沒什么，在貝克城，沒人能奈何得了這位老人。
江博士抬頭，看到了這家街邊的飯店。
他和藹地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老態只是他的外表，身為一個機器，歲月并不會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所以他比很多年輕人都走得輕盈。
“這家店不錯，我以前也經常在這里吃，老板是個硬氣的人，飯店一直到很晚才會開門。”
江博士坐在陸文身旁，笑著說道。
他身上的藍血還沒有干涸。
“博士，零號那邊怎么樣了？”陸文問道。
“她在無人區那邊有個地下堡壘，隨時監視整個城市的一舉一動，不過現在已經被我炸了，里面的資料都被我傳輸到了研究所里。”
江博士取下眼鏡。
他抽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鏡片上的污垢。
仿生人不需要戴眼鏡，但為了老學究的形象，他一直戴著。
“說起來，她那個地下堡壘的構造，還是按照我當初那個研究所來建造的……是個不錯的學生。”江博士嘆了口氣。
身為學生，零號很不錯。
但立場不同，所以學生與老師走上了對立面。
“博士，那些資料里有關于零號主身的消息嗎？”陸文問道。
殷六月睜著大眼睛，看著江博士。
對于這位傳說中的零號，博士的第一任助理，她也挺好奇的。
“她……”
江博士沉默了片刻。
“她的主身，你想去見見嗎？”
……
各位書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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