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非道
非道:生死亦命,別離終常。
非道:聚散無為,相隔亦望。
非道:死者死亦,生者生亦。
2
風輕水瀲月華香,烏桑葉落魂夢長。
幾番幾思幾回念,一朝一人一方天。
一夜桑落而知秋,一葉桂香而曉夢。清波隨風輕漾,掀濕哪方長岸?澤被哪方青草?
烏桑葉落,靜池波起。
風隨香徐,鬢云恒沉。
青草長起一圈圈又枯落,飛鳥銜走一回回又歸來。
那葉,隨一陣風,紛飛上青天……
那草,枯黃瘦弱,在風中飄搖……
那人,在樹底坐,不知多長了……
那塵,在境上積,遮掩了清光……
時間,如同葉蔭下的陽光,一點點溜走,帶走春天的溫暖。冬天,將會來到,現在是凋零的秋天。
分不清是日還是夜。為何要分清是日還是夜?他閉著眼,沒有睜開。他的心,并不在這樹下盤坐。
那光,不知是白色還是金色,照耀得他的金發隱隱有一層暮色一般漂亮的金色光暈。他的身上如此沉靜,像時光停住的黃昏。
他在等一個人或者一個聲音。
人來自外界,聲音來自心底。
他沒有等到那個人,他去尋找那個聲音,在血仇之后……
他記得他走過血火,看過一雙陌生又熟悉的眼睛回眸。那一雙眼睛金色豎瞳,眼底有龍影咆哮,無助而又憤怒。那一雙眼睛底下倒影著什么,太遠了,他有些看不清了。
只在他恍然的瞬間,那仿佛世界中唯一有些熟悉的眼睛便遠去了。看不見了,是什么……
然后,他在沉重的壓抑下,在滔天的火焰中平靜。他眼睛看著前方,前方有什么?有天空,有大地,還有……
他說不清自己的心緒,很平靜,十分平靜。就像,就像自己的存在只是空氣一樣。
他看見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從迷霧中走來。他看不清那兩個人,即使那兩個人越走越近,已經到了面前。但他可以在那兩個人身上感到一種熟悉和認同。熟悉,似乎這情形這身影早已銘刻在不知身體的什么地方,認同是因為他在兩人看到了與他類似的心緒。
他看著兩人,很是平靜。他是在觀察,不是出于好奇,似乎是出于一種本能。那兩人靠近了,就在他的身前坐下,然后似乎有些高興。對,是高興。他不知道高興是什么,但覺得現在就應該用這個詞語去形容。在那兩人身上,他似乎看到一種痕跡,一種連時光都留戀的痕跡。但他知道,時間一直很勻速地走過……
他的時光,一時間仿佛靜止永恒,只剩下那相對坐著的兩人。他像隔在這個世界之外,而那兩人也像隔在世界之外,只是從始至終他們似乎都不在同一個世界。
突然,一道光劃破了什么。那滔天的血色的火焰慢慢凝聚,慢慢凝聚。火焰熄滅了,里面剩下一個很熟悉的東西。
他的眼睛有些恍惚,他有看到了一雙熟悉的又陌生的眼睛。這雙眼睛沒有了豎瞳,沒有了龍影,卻在眼底藏著一片血海,一個戰場。這雙眼睛似乎剛剛新生,對這個世界還有一絲怯生。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雙眼睛。來自于那迷霧中走出的兩人的少年的眼睛。那眼睛無法形容,如果實在要貫以一個詞語,那只好忍著別扭說“清澈”。那雙眼睛雖然清澈,但怪異的是,他看不到底。
他有些恍神,似乎他一度認為認識這雙眼睛。但是……
他看到的兩雙眼睛在對視,并沒有看向他。然后他看到,那雙深藏血海的眼睛在慢慢削減了血色,慢慢恢復一絲清明。莫名的,他松了一口氣。
然后,他看到了第三雙眼睛。他始終認為第二雙眼睛是無法形容的,但第三雙眼睛是陌生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兩人又離開了。那雙深藏血海的眼睛猶豫了一下就追了上去。
他本能地,跟了上去。
然而,他往前看。始終那兩人還是那兩人,那深藏血海的眼睛還是那眼睛。哪怕他們三個是一起走的,哪怕那兩人中的一個時常消失,但是他始終覺得他們之間的關系和一開始并沒有什么差別。就像他們之間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像自己和他們之間一樣。
他有些疑惑。
他跟了上去,觀察。
那兩人中的一個,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只剩下那另一人和那雙眼睛。無論如何,他看向那人身邊時,都只看得到那雙眼睛。他可以看得到,哪怕這層隔膜沒有消失,一直都在,但那雙眼睛卻從那人身上汲取到了什么。那深藏的血海慢慢平靜,那眼底掀起一種情緒似乎是快樂和依戀。然而那層隔膜始終都在……
那人身邊的另一人好久都沒有出現了,似乎他也感受得到什么叫做孤獨寂寞。他也察覺到身邊還有一雙眼睛,然后他開始走近。
他有看到了那人的眼睛。和開始的時候似乎有點差別,有似乎沒有什么差別。他努力想要看清那一纖一毫的端倪,然而那雙眼睛……
他沒有放棄,他一直觀察。
他看到那人接近了那雙眼睛。然后眼睛似乎很高興,很高興。許多時候,他甚至看到那血海干涸了,那戰場消失了。那雙眼睛,像小孩子一樣。
他莫名很欣慰。
然后,他突然發現,那一層隔膜從來沒有消失。
他想找到那人眼睛里的東西。
直到,他看到了劫難。那是世界都要粉碎的劫難。他看到了那人隕落,在殘陽里被長槍釘死。
他有些傷痛,但他似乎早已忘記了傷痛是何物,只剩下茫然。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流淚了,流下血淚。那雙眼睛,看不見那人之后,那血海再一次翻騰,那戰場重新吹響號角,搖動大旗,就像召喚,所有的熱血噴灑!
他并沒有過多地注意那雙眼睛,他這一次更多地是看向了那人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人的眼睛看著天空,然而余光卻在手下。
天空有什么?他朝天空看下去。似乎天空也沒有,這世界再一次被火焰點燃。
他的手下又有什么?他朝他的手底下看去,世界被火焰吞噬,他有點看不清。但他還是模糊看到了,他的手底下有他綻放的血花,在一把劍上。
他還是什么沒有看到。
他察覺到那人在死去,于是他似乎有點不甘。對,他不明白什么是不甘,但現在他就是有點不甘。
他努力朝那人將死的眼睛望去,他發揮他最深最細的目光,想要探清所有。
然而,那雙眼睛,到了死亡面前還是沒有什么改變。
他是看到了那人眼里有些不甘不舍,但是他知道那只是即情即景的“表演”,不是那人眼底他一直苦苦追尋的答案。
是什么?他不甘……
他察覺到,那人就要死去了。
然而,他始終,察覺不到他眼底的目光究竟是望向何方。
只有那雙覺醒的血海,固執地守護著這將死的人。然而那人的眼底,究竟望向何方?
他沒有望向血海,似乎血海并不值得承受他死前的“深情”。對,是深情,深的濃黑的淡的虛無。很矛盾,卻很自然。
那人望向天空,然而天空并不是他所望。那似乎,似乎只是天空在那人目光前方罷了。或許連這都不算!
他看不懂,他從一開始看到那人的眼睛開始就沒有看懂過。
或許沒有人看得懂。
或許有人看得懂。
他盡管不甘,也只能看著那血海翻騰,也只能看著他倒下。
然后他看不見那雙眼睛了。
而他卻像看到了那雙眼睛最深的地方了。
他不確定,根本沒有答案。
直到,直到那個死去的人被復活,那雙閉上的眼睛睜開。然后他第一次看見了那人眼底的或許算淺層一點的情緒。那是有一點失落。
至于被復活的感動,只在沉漠之中。低沉冷漠……
然后,某一天,不知發生了什么。他竟然看到了那人的眼底似乎有了崩塌,有了類似于裂縫的東西。但即使是這樣,他還是看不見那人眼底的一絲一毫。
然后,他看到那人在許多目光中離開。那血海被留下了,不知為何,他有一點兒傷心。
他似乎看見了模模糊糊的一條路,在那人的腳下。
那絕對不是一條路。他恍然一想。
因為他看過世間萬千的路,從來沒有一條像他腳下那樣的。那條路,想他的眼睛一樣無法形容。
然后他看見血海,想,非常想一點點攀上那條路,走到那人身邊。但是血海做不到,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一條路!
道可道,非道。名可名,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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