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王貼
閻王貼
這幾天,鄉(xiāng)政府為了征收計劃生育超生社會撫養(yǎng)費,派出幾輛宣傳車在整個光源鄉(xiāng)的一畝三分地上到處亂跑,到處亂喊。Www.Pinwenba.Com 吧它們就像一只只饑餓而貪婪的野獸,在所有的村莊里到處亂竄,害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
人們對計劃生育的罰款的關注已經(jīng)上升到了最高級別,其他的事情漸漸被人們所忘記了。前幾天的事情,比如茍斌的謠言,茍斌的升遷,江娜被撞等等,再也沒有人們關注了。
這也難怪,超生二孩,罰款一萬五千元,超生三孩罰款三 萬五千元(這個標準不知道是怎樣定的),對于絕大部分家庭,可是需要好多年的負擔啊,對于有些家庭,如果繳納完這樣的罰款,估計也得傾家蕩產(chǎn)了。只要你超生,政府征收罰款也是合情合理,天經(jīng)地義的,就是神仙下凡也是不好管的!
其實這個罰款額度也是有道理的。這個縣光源鄉(xiāng)屬于貧困縣貧困鄉(xiāng),征收超生罰款(據(jù)說這種罰款也叫做社會撫養(yǎng)費)標準雖說不算的高,但相對于人們的年均收入也不算低了。地方近幾年由于人們外出打工,年均收入還不到三千元,像玉英家里年均收入連一千元都不到。因此縣里對于征收超生罰款的標準是地方人均收入的五倍。超生二孩,罰款可不是一萬五千元嗎?
對于計劃生育罰款玉英倒不害怕,無論如何罰款也不會找到她的頭上,雖說她有兩個孩子,但是男人死了,就是有一點點人氣的人也不會找她要罰款的!但每當聽到計生罰款車子喊聲震天地從衛(wèi)生院門口張揚地吵過去的時候,玉英的心里都會有種被扎的感覺。
早晨五六點鐘的時候,李雪和帶著兩位小護士來查房,李雪對江娜做了各方面的聽問問切的檢查,玉英擔心地問道:“李醫(yī)生,我的娜娜啥時候能醒來啊?”
李雪安慰道:“快了!我估計今明兩天就該醒過來啦!目前她的身體和大腦性征表現(xiàn)得極為活躍,大腦那些淤血已經(jīng)消失殆盡!放心吧!”
“謝謝李醫(yī)生啊!”玉英對著李雪說道。
“不要客氣!昨天高老師來了嗎?”李雪看著玉英微笑著問道。
“昨天晚間放學后來了一趟!”玉英沒有看李雪,低著頭說道。
“哦!高老師真是個好人啊!他真是個有心人啊!”李雪有意地加大了音量,拉著玉英的手怕了怕她的手面子。
玉英聽出了李雪話中的意味,沒有說什么,但是她的臉上紅了一片,心也跳了起來,她根本不敢看李雪了。
玉英竟然有些出神,她沒有注意到李雪什么時候走的。
李雪的話無疑給玉英帶來了不小的沖擊,尤其是江娜今明兩天就能夠醒來,把她興奮地有些手足無措了,多日的期盼,多日的幸苦總算得到了回報。可是這樣的好心情并沒有持續(xù)多久,她的好心情被江娜奶奶帶來的消息吞噬得連一些殘渣都沒有留下。
老人家是給玉英送早飯的,同時也給她帶來了張紙條。
玉英接過一看,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你欠老子的錢可以還了吧!老子不是無情的人,老子也知道憐香惜玉,因為你女兒住院,老子讓你過了幾天安靜日子,但并不是說老子把錢的事兒給忘了!你女兒從醫(yī)院回家的時候,就是老子再次去你家討債的時間,你給老子記著,不然就陪老子睡一覺頂債!
字條上沒有署名,也沒有時間。玉英看著這如此拙劣的字跡,和惡毒的文字,就像就像看到了它的主人毒蛇一樣的丑陋的面孔,一時間她的心臟就像被掏空一樣。
“玉英這可該咋辦啊?咱要是有錢,給他們就行了!可是咱們到哪里弄這么一筆錢呢?”老人家看著呆呆鄧鄧的玉英,心情惴惴不安地問道。
“媽,這事兒你別問了!沒有錢,難道他們還能吃了咱!”
“都是媽不好,都是安子不好!人死了,還給你和娜娜留下這樣的禍根!”老人家語無倫次地數(shù)叨著。她的話帶著嗚咽,含著顫抖。
“媽,這咋能怨你呢!我相信安子要是在外面借了那么多錢會和我說的,可是他從來沒有提到過!再者說他也不會亂花錢的!……”玉英在痛苦的情況下,大腦卻非常的清醒。
“玉英啊,你說的是這個理兒!可是人家畢竟要到咱家了!……這可該咋辦啊?”老人坐在床邊上不住地叨叨。
“媽,你身體不好!就別操這份心了!”玉英忍住悲傷勸老人家。
“孩子,我心里不踏實啊!”
“你要是愁出個好歹,不還是我們的事兒嗎?你的身體好好的,對于我們來說比啥都強!”玉英強顏歡笑說道。
“看到你受這個罪,我不是難過嗎?”
“媽,你再難過又咋的?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就不信這個邪!”玉英堅定地說道,她的眼中既有濃重的憂郁,又有濃濃的堅毅。
老人家坐在那里,低頭沉思,沒有再說話。
玉英也直呆呆地不再言語,她的心里備受煎熬。
她早已想好了,要是那伙討債的活閻王真的把她逼急了,她只有以死相拼,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俗話說,要錢的就怕遇到不要命的,到時間看他們咋樣做!更何況現(xiàn)在玉英已經(jīng)回過味來,認定這伙人根本不是討債,而是來訛詐勒索。因為他們不但在江安活著的時候沒有露過頭,要過錢,而是等江安死過兩三年才來討要;他們不敢白天光明正大地要,而是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摸摸地要;而且還嚇唬她們不能報警,江安要是真的借了他們的錢,名正言順討債,咋會怕報警呢?這些只能表明,他們是一伙無中生有敲詐勒索的強盜!
玉英不是沒想過報警,可是她實在是擔心他們會對娜娜和寶栓做出啥事兒來,她們可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命啊!幾件事兒讓她對派出所實在沒有任何信心,患得患失,她實在是下不了報警的決心!
既然玉英抱定了以死相拼的注意,她就不再想這鬧心的事兒。她強行把這件事兒壓到心里。
反正該來的總是回來的,害怕,逃避,是不行的!人家不會因為你的害怕逃避就大發(fā)慈悲!
老人家因為要照顧寶栓和家務,玉英緊說慢說,好勸歹勸,終于讓老人家回家了。走的時候,她讓老人家把飯食也拿了回去,她一點胃口都沒有。她哄老人家說道:“媽,早飯我已經(jīng)吃過了!”老人家眼中盡管帶著疑惑,但是順從了她的意愿。
老人家心疼媳婦,粘著眼淚,嘆息著,回家了。
病房里靜悄悄的,空氣中彌散著濃郁的消毒液的氣味,不知道怎的,已經(jīng)聞慣了這種氣味的玉英,心里竟然有種翻腸的感覺,她難受地只想嘔吐。濃重的眩暈之感,強烈地沖擊著她的神經(jīng)。
玉英清楚自己出現(xiàn)這種情況的原因,這么長時間的超負荷的心理負擔的重壓,就是個男人也未必能扛得住,何況她還是個女人呢!要不是為了一雙可愛的兒女,說不定她早就追隨者男人到另一個世界里去了。
今早婆婆帶來的那個消息,讓她繃得緊緊的心弦再次拉得嘎嘣嘣直響,頗有要崩斷的危險!
人是鐵,飯是鋼,可是玉英已經(jīng)三頓沒有吃飯了,可是她就是沒有餓的感覺,難道自己的胃也麻木了嗎?她知道為了兒女她也不能這樣作踐自己,可是她根本就沒有胃口啊!
可憐的女人!
難受的玉英慌忙打開了窗戶,把頭伸到了窗戶的外面,讓寒風使勁地吹了半天,她才覺得好受了些。
玉英坐到江娜的身邊,無限愛憐地望著她,喃喃地說道:“娜娜,你可要醒來了!媽媽還指望著你過好下半輩子呢!你可是媽媽的依靠了啊,娜娜你能明白媽媽的心嗎?你可一定不要讓媽媽失望啊……媽媽再也 受不了任何打擊了啊,我的乖女兒,你可千萬千萬要醒啊!”
淚水順著玉英的臉頰流淌,滴到了江娜的臉上。
沉睡了多日的江娜,好像聽到了媽媽的呼喚,她的眼里竟然流出了淚珠,嘴唇微微地蠕動著,似乎想要回應媽媽的期盼,可是最終她什么也沒有說出來。但是她眼中的淚水卻沒有停止,不斷地向眼眶外流出來。
俗話說,母女連心,玉英痛斷肝腸,熱淚滾滾,但她仿佛聽到了女兒的聲音,這種聲音在她的心里在她的耳中回響,雖然極其細弱,甚至是若有若無,但玉英好像真的聽到了娜娜柔柔弱弱的呼喊她的聲音。
玉英急忙擦干淚水,向江娜望去,江娜依然緊閉著雙眼,可是玉英分明看到了江娜和前幾天的不同,此時 江娜的眼窩中蓄滿了淚水,她的眼皮和嘴巴也在微微的蠕動,她的纖細的手指也有了知覺。
玉英心情狂喜,她一把抓住江娜的手掌,緊緊地握住,生怕她會從她的身邊逃走似的。她干澀的嘴唇哆嗦著吻上了江娜蓄滿了眼淚的眼睛,眼中淚光迸現(xiàn),急急地叫道:“娜娜,你醒了嗎?乖女兒,你真的醒了嗎?你睜開眼看看媽媽啊,你快睜開眼看看媽媽啊!你知道媽媽多擔心啊!……”
玉英心中有好多話想向女兒訴說,她也不管江娜能不能聽得到,絮絮叨叨,不停地講述著心事兒,從寶栓和江娜的童年講到現(xiàn)在她們的懂事可愛,從丈夫在世時一家人的快快樂樂,講到了丈夫死后一家人凄凄慘慘地度日,從她們毫無生氣地過活,到最近家中一連串的事故和遭遇……此時的玉英一會溫柔,一會憤怒,一會,講到開心的事兒,她會喜上眉梢,說到傷心的事兒,她會橫眉怒目,聲淚俱下。
江娜的手劇烈地抖動幾下,眉頭不住地聳動著,眼中的淚水就像泉水似的流個不停。
玉英真切地看到了江娜的嘴唇想努力地張開,似乎江娜在向她說著什么。玉英趕緊把耳朵靠近江娜的嘴邊,心中潮水翻滾,急切地說道:“娜娜,你醒了嗎?你要向媽媽說啥嗎?”
江娜還真的聽到了媽媽哭泣和訴說的聲音,她想張開眼睛,她想說話,想讓媽媽放心寬心,可是她眼睛和嘴巴就像被膠水粘著似的,盡管她很努力,可總是不能如愿。她想伸出手拉住媽媽的手,可是她的手總是抬不起來。但是媽媽攥住她的手,媽媽的溫暖就像春水一樣地流到了她的身體上,她覺得大腦有種鉆心的疼痛,還有那種麻木的感覺。渾身上下的痛感像電流似的一同向著腦海中涌來,她竟然呻吟出聲來。
“娜娜,媽媽聽到了你的聲音了!娜娜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啊!”玉英終于聽到了江娜低微的聲音,她的眼圈又紅了起來。
仿佛是上天感念玉英的慈母苦心,江娜真的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無神的眼睛里滿是淚水,她的手終于艱難地抬了起來,放到媽媽的手上,盡管江娜手上根本就沒有力氣,玉英也從女兒微微顫動的手上,感到了女兒的心意。
“媽……”江娜嘴唇半張,費力地叫道。
“嗯!”玉英再次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熱淚長流,語不成聲,“娜娜,媽的寶貝,你昏睡了五天啊,嚇死媽媽了啊!”玉英整個生命和對女兒的整個的愛終于有了發(fā)泄的地方,她不住地笑著,不住地吻著江娜的臉。
“媽,我沒事兒!讓你擔心啦!”江娜終于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乖女兒,你是媽媽的寶貝閨女,媽媽不擔心誰擔心啊!”玉英蹙了幾天的眉頭終于平展開了。
“我知道,媽!”江娜終于露出了笑容,玉英的心里就像照進了陽光,一片的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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