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回一局
溫二的表情看起來極為局促,起身從躺椅上站了起來,將手中的茶壺擱在旁邊的石臺上,臉上帶著訕訕的笑,一雙粗糙的大手互相搓了搓,絞著衣角,鞋子摩擦著地面,嘴唇翕動了好半天,才拉過溫情的手來,支支吾吾地講:“溫情吶,你會不會怪爹爹出爾反爾?”
溫情有些發懵,不是昨日當著全村上下老小的面兒說好的嗎,將家用從今以后交由自己保管,怎生一夜之間就變了樣?
遙想昨晚,她同弟弟妹妹匯報了這個消息,三人狠狠地高興了一番,溫翔甚至高興得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還以為以后可以不用看李氏和溫嬌的臉色過日子,誰知今日溫二就反悔了……
“爹爹,可您昨日答應了女兒的……”溫情雙手交握擱在腹前,身子微微向前傾,眼眶濕漉漉的,好似十分難以置信。Www.Pinwenba.Com 吧
正巧,這時候李氏攜了溫嬌從堂屋出來,看她們倆臂彎里抱著木盆,木盆里還裝了溫二昨晚上換下來的衣裳,應該是要去河邊洗衣服的。但甫一見了溫情同溫二在院子角落里談話,溫嬌拉了拉李氏的袖子,兩人急忙倚了門觀望。
通過眼角的余光,溫情自然也看到了李氏和溫嬌的身影,但她此刻全然顧不得,上前一步,拉住溫二的衣袖,凄楚地睜大了眼,斜向上望住溫二,用軟軟弱弱的調子問:“爹,到底發生什么事兒了,你先前不是允諾了女兒嗎,怎生忽然就變卦,是不是有人從中作梗啊?”
“我的乖女兒啊,爹昨天只是一時沖動,回來之后想了一夜,你繼母雖然偶爾是苛刻了些,但她長期掌管家用,將這個家打理得有條不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爹也實在是不忍心,所以……你還小,也沒必要去操那份心,爹爹始終是為你好的啊。”溫二不善言辭,憋了半天也只是說了這么幾句蒼白無力的解釋,而且說話的時候還一直不住地拿眼睛去瞟門邊的李氏。
看到這一幕,溫情心中涼了半截,本以為周淵見將溫二招回來,能為自己主持公道,結果依舊是一場空。
“溫二當家的,在家嗎?我家搬木材,你能不能來搭把手?”是隔壁王大娘家的兒子從鎮上回來了,這幾日正幫家里修補房子,知道溫二也回家了,正好來尋他幫忙。
溫二巴不得從現在這種窘況中脫離而出,在墻這頭一迭聲地連連應著,對溫情不好意思地一笑:“女兒乖哈,爹爹出去搭把手。”
說罷,如一條滑膩的魚鰍,從溫情的一側走過,溜之大吉了。
看著溫二的背影,昨日還覺得高大偉岸,猶如能拯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天神,今日卻只覺得這背影太過陌生,雖然相處不多,但溫二到底是這具身體的父親,在穿越的同時,她也承載了關于這具身體原來的記憶,父親一直是心頭的那座山,以為可以倚靠,只是現實卻無情地扇了溫情一個耳光。
目送著溫二急急地撞門而出,木門被撞開,虛空地回蕩了幾下,發出“呼呼”的聲音,只是卻早已看不到人影了。
溫情怔怔地注視著那扇木門,眼眶有些濕潤,心中頹然地空落了一部分。
“喲,這不是昨兒飛上枝頭的鳳凰嗎?怎么,今日就被打下來成了一只雞?”李氏施施然地走到溫情面前,嬌笑著揶揄道。
溫嬌也隨之配合地以手掩面,吃吃地跟著笑了起來。
溫情驀地抬起頭來,直視著李氏,那雙原本澄澈的眼眸,此刻卻承載了太多的東西,憤恨生氣委屈……盡皆有之。
“是你,是你在背后搗的鬼?”溫情一字一句地問道,仿佛是不帶感情的,冰冷的字句一個個從她的嘴里冒出來。
李氏也惡狠狠地盯住她,面容有些扭曲,將臂彎中的木盆往溫嬌懷里一塞,伸出一只手來,對著溫情指指點點,義憤填膺地講:“哼,本來就不屬于你的東西,還要癡心妄想擁有,呵呵,真是笑話!溫情,你最好給我小心點,咱們的賬還沒算完呢,你設計把蘭花趕走了,我一定會幫她加倍討回來的!”
蘭花?是了,這是李二娘的名字。
溫情莞爾,并沒有被李氏的樣子駭到,她收起眼底的那幾點淚光,在李氏面前,最不應該的就是示弱,淡淡地不答反問:“李蘭花走了,那么李桂花,她走之前給你出了什么樣的招數,你居然能一夜之間就哄得溫二回心轉意了?”
一想起昨夜自己的主動和嬌柔,李氏微微有些臉紅,隨即又一想到溫情正站在自己面前,急忙收去了臉上的那抹紅暈,強自裝出無所謂的模樣,恨恨道:“我用了什么招數,關你什么事,總之現在的結果是,你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說著,李氏的面上又顯出得意之色。
看著李氏那微紅的胖胖臉頰,溫情已經能猜個**不離十,雖則李氏不是什么美人,但與溫二畢竟是夫妻一場,平素又是兇悍慣了的人,偶爾一回溫柔可人,自然能哄得人開開心心,再吹一吹枕頭風,那就沒問題了。
想來,這一招恐怕也是李二娘在離去之間教給李氏的,溫情心道,不然就憑李氏那點火就著的脾氣,指不定昨晚就是一場狂風暴雨,哪里會有什么溫存可言呢?
“呵,這一陣枕頭風吹得好,真是讓我見識了,原來繼母雖然長得不甚出眾,但也會以色侍人啊……”溫情狠狠地譏諷了李氏一番。
“你……”溫嬌一聽,溫情居然貶低自己的娘,立刻就上前一步,準備與她理論一番,但臨了卻又不知道該用什么話來反駁與她,這種話題原本就是她羞于提起的。
李氏憤恨地剜了溫情一眼,心頭驀然浮起昨晚溫二的叮囑,雖然溫二依舊許了將家用交給自己,同時卻也警告了自己,對溫情三姐弟好一些,此時溫二還沒有繼續回到鎮上做工,與溫情起了正面沖突并不劃算,萬一又惹得溫二震怒了……
想到此,李氏不由背后冷汗涔涔,也虧得她聽了妹妹李二娘臨走時的那一番話,不然就真的要被溫情這小妮子騎到頭上了。待溫二一走,她可多的是時間來整治溫情三姐弟,李氏想到這里,心情也好了些許。
“我有那個本事吹枕頭風,可惜你沒那個勇氣認輸。”李氏拋下一句,領著溫嬌走了,反正最后勝的人是她。
溫情氣得一跺腳,也出了門,卻是往鎮上的方向去,顧念著周淵見這段時間幫了自己不少的忙,她素來是個不愿意占別人便宜的人,想要回報給周淵見一些什么,卻又頹然地發現,人家是大家貴公子,什么都不缺,想來想去,倒不如借了王老板“天下第一”酒樓的地方,親自下廚辦一場答謝宴來得好。
之前那一場席卷了整個小鎮如火如荼的選秀活動,仍是讓王老板記憶猶新,對溫情這般的人才,也是極力的招攬,只可惜溫情要照顧弟弟妹妹,也不愿在李氏的眼皮子底下太出風頭,一直婉言謝絕。
但買賣不成,仁義在。王老板仍是與溫情成了忘年交,一聽溫情想要在“天下第一”酒樓宴請周淵見,這么點小事情,自然是滿口答應。
離了“天下第一”酒樓,溫情馬不停蹄地又趕往“紅袖樓”,晚娘一見她就揉了一通她柔順的頭發,嗔怪她為何這般久不來,反倒弄得溫情十分不好意思,總不能直言說自己被人誣陷傷風敗俗了吧,只得支支吾吾地含糊著混過去。
昔日的新科花魁瀾青,今日早已聲名如日中天,但一聽是溫情邀她出席作陪,嬉笑著便一口答應,干脆而利落。
辦完事兒,從鎮上往家里趕,溫情不由唏噓不已,看來自己身邊還確有一幫子有情有義的人呢。
趕在晚飯時分之前,溫情又急急地奔赴老村長家,將自己欲宴請周淵見的意圖說了。
周淵見壓抑地咳嗽了兩聲,舉起手邊的茶杯飲了一口,待氣息順暢了才無奈地點點頭:“你啊,又瞎折騰什么呢,我當初幫你,也不過是一時興起而為之,并沒有想過要什么回報。”
溫情搖搖頭,在心中嘆道,若你當初是抱著別樣的心思來幫我,此刻我才不會站在這里盛情邀請你呢,也只有別人以真誠待我,我才會也以真誠待人。
但溫情并未將這一番話說出口,只是嗔嬌地歪了頭看他:“你怎么想我可不管,不過既然答應了,明日可就一定得來啊……算了,明日還是我來找你吧,咱們一起去,周公子,你看看你的面子多大啊,居然能讓我上門來請。”
兩人又言語笑鬧了一陣,眼看著時間不早,溫情便告辭歸家,同溫二之間的嫌隙,溫情自然是掩藏的很好,仍舊是一副不記仇的乖女兒形象。
第二日,溫二一早便背著行囊走了,鎮上的活兒他做到一半便被周淵見的人拉了回來,即使是歸家也不能久待。
待溫二一走,溫情也收拾妥當了,先送了兩個弟弟妹妹去學堂,然后再喚上周淵見和阿安,幾人同往鎮上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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