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烈皇帝
北漠的烏瑪河是一條從北漠版圖上自西南往東北的蜿蜒大河,烏瑪河的河水日復一日的灌溉兩岸的平原,養育了兩岸的北漠兒女,所以烏瑪河在北漠被稱為“母親河”。而在大焱則有一江一河,可與北漠的烏瑪河媲美。一江為劍江,由東向西,它如同一只寶劍般橫貫大焱的版圖——劍江自大焱最東端的宗源大山發源,奔流不息,一直到最西面的濱州入海口,與西海匯流。一河則是大運河,這條由人工開挖出來的大河溯源至六百年前的前朝齊朝,齊朝武徨帝蕭靖宗是史上有數的昏君,為方便游覽天南地北的風情,蕭靖宗耗費十年,百萬勞力,自南而北開挖出一條專供他巡游的大運河。開挖大運河亦為齊朝深埋下了亡國之根。那大運河自南方的景州始,到北方的定州而終。
劍江與大運河交匯的地方,則是如今大焱帝都的位置——中州皇都。
圓月照中州,正是中秋佳節,皇都自然熱鬧非凡,大街小巷俱是流光溢彩,人頭攢動。皇都最繁華的貂街上更是精彩,街上那些日進斗金的商戶的門檐上皆掛滿造型各異的燈籠,形態各異,流離異彩的燈籠在夜色下爭奇斗艷——賞燈去貂街,這是皇都百姓的一個傳統。宛如白晝的貂街上,有一家商戶門前聚積的賞燈客最多,橫梁上巨大的金漆招牌顯示了商戶不凡的身份——通州商行。通州,大焱三十六州之一,緊靠著中州皇都,但知底的人都知道,商行的此通州非彼通州,三十六州,州州相通,這才是通州商行的名字由來。作為貂街上的唯一一家皇商,今晚通州商行出盡風頭,兩條巨大的龍形燈籠盤旋在巨大的樓體上,碩大的紅燈籠充當巨龍的眼睛,上方一只巨大的圓形氣燈充當夜明珠的角色——雙龍戲珠圖便如此形象的展現在繁花似錦的貂街上。
夜幕中,巍然森嚴的大焱皇宮,亦是燈火輝煌,婀娜的宮女舉著燈花,躬身的太監提著燈籠,正如行云流水一般,有序的在宮殿內穿行。皇宮正中,有一高樓,直入云霄,此樓名為問心樓,是整個中州皇都最高的建筑。站在問心樓頂層的問心臺上,遠處貂街的賞燈大會,可一覽無遺。此刻,大焱時,是不是該輪到他赤膊上陣了?”熙烈皇帝的語調變得冷厲起來,一言便定下了此次濱州水師統帥常貞的出路——唯死戰爾。
左相韓禛聞言,忙點頭擬旨。左相韓禛由不入流的刑部看門小吏,一步一個腳印,一直到如今位極人臣的位置,他一貫信奉的便是“謹言慎行,訥言敏行”這兩言兩行大法,時人常背后諷他為“點頭宰相”,韓禛聞之亦一笑而過。
對面的右相肖文綜則跟韓禛的出身不同,他是熙烈皇帝幼年的座師,亦有輔佐幼主登基的功勞,當他聽到熙烈皇帝圣旨之下又將有一名將領上陣決死時,不禁微微一嘆,睜開瞇縫的雙眼,勸道:“陛下……”
熙烈皇帝望向肖文綜的目光分外柔和,他知道老座師的意思,雙手輕撫膝蓋說道:“肖師啊,朕明白你的意思。幾年輪戰,朝野里諸多議論,朕知道,有說朕刻薄冷血的,也有說朕不識軍務的。只是,朕若不冷血刻薄,大焱的軍隊還要腐爛到什么時候?如果現在我們再與北漠一戰,勝算幾何?”
肖文綜聽熙烈皇帝如此說,便不再發言,熙烈皇帝望向肖文綜花白的須發,放緩了語調:“只是在平州這件事上,朕對肖師是有愧疚的。”肖文綜乃平州人士,平州之變后,肖家宗族上百口俱被天師道坑殺于平州城下,讓人不甚唏噓。
肖文綜聽熙烈皇帝如此說,忙顫顫巍巍的起來行禮,道:“陛下,何出此言,老臣乃大焱宰相,舉家為大焱赴義,正得其所。何況老臣還有小孫在畔,平州肖家不算滅族。”
“好個平州肖家不算滅族!”熙烈皇帝被肖文綜的話感染,拍案贊道:“若我大焱官吏都能如肖師傅這般,平州何愁不定!”
“肖相當為百官楷模!”一邊擬旨的“點頭宰相”韓禛亦適時發話,拾遺補漏是他的專長。
平州軍報的事情處置妥當之后,又是另外一個議題。
肖文綜接過太監遞來的參茶,道:“陛下,宗人府有吉報,四皇子前日貫通三脈。”
“哦?”熙烈被肖文綜的話吸引過去:“朕的兒子如今都這般能耐了?”兩年前三皇子秦致便貫通三脈,皇子炎龍氣修煉到哪種程度是被宗人府嚴格監視的。炎龍氣貫通三脈,方才能獲得立儲的資格,這是天家的大事。
“這么說,明日早朝,朕又能見著催朕立儲的折子了?”熙烈皇帝此刻的語調甚是戲謔,他微凝雙眼,望向座下的兩位宰相。
肖文綜輕輕掰下茶食碟上的一根香蕉來,慢條斯理的將香蕉皮剝下來,說道:“陛下,臣的小孫最喜吃香蕉,只是這香蕉雖然好,吃多了卻容易拉肚子。一碟子香蕉,小孫是有多少便吃多少,不然便要淘哭半天。老臣見狀,便想了個辦法,每天只拿一根香蕉放在碟上,小孫這根吃完,也就沒有念想了。”
“哈哈,哈哈!”熙烈皇帝聽了忍俊不禁。旁邊的左相韓禛拱手奏道:“儲位空懸,也非良策。為國體國運計,陛下也該認真考慮立儲一事了。”
熙烈皇帝歇住大笑,眼眸中閃出異樣的光芒,振臂道:“既然這儲位是人人都喜歡的香蕉,那朕便丟了出去。立儲!朕不須別人催,現在便立了。”
韓禛聽了熙烈倉促立儲的話,不禁駭然一驚,忙望向對面的右相肖文綜,卻發現肖文綜壽眉低垂,安心咀嚼口中的香蕉。
“韓卿,明日你來上本,就擁立三皇子秦致為儲。不管怎樣,立儲還是按照順序來!”按照順序來,言下之意是秦致先達突破炎龍氣三脈。只是熙烈皇帝的話,甚是吊詭,原本擁立儲君是有大功的,而眼下熙烈皇帝的態度,讓韓禛寧可不要這份功勞。
這時,一邊的肖文綜已吃完了香蕉,慢條斯理的提出了又一道奏折:“陛下,還有一樁。定州的赤蟒侯魯放請旨,欲在定州修建皇長子陵。”
“唔?”熙烈聽到這折子,不禁一愣,閉目思索半刻,微微笑道:“準了!舅舅為外甥請旨修陵,朕能不準嗎?魯放這是在擔心什么?墨兒雖然不在了,可我還是他的姐夫啊!”秦墨的生母是熙烈最疼愛的妃子,她在產秦墨的時候,因難產而亡:“還要添上一句。”熙烈皇帝補充道:“皇長子陵朕賜名為墨陵,一旦修好,朕將御駕定州,見一見我的墨兒。”
涉及到大皇子秦墨的話題之后,熙烈皇帝便沒有心思再進行下面的朝議了,夜已深沉,兩位宰相奏別勤政殿,獨留熙烈皇帝一人留在里面。待到貼身太監也都退去之后,勤政殿內只剩下熙烈皇帝一人之后,他脫掉身上的龍袍,露出一襲素袍,輕輕對著空曠的勤政殿說道:“出來吧。”
勤政殿殿內一根粗大的梁柱下,一道陰影慢慢凝實,一個黑袍客突兀出現在宛如白晝的勤政殿內。“納涼,找個地方坐吧。”熙烈皇帝對那黑袍隨意道。那黑袍人通體俱在陰影之下,就算燈燭也照不清他的面貌,他果然很隨意的便坐在了熙烈皇帝的身前。
“果然不出所料,曾元朗是天師道的人,三百艘運糧船如今都已被改成定州叛軍的戰船。”一個非男非女的輕柔聲音自黑袍人嘴中發出。
“他的家人呢?”熙烈皇帝問道。
“曾元朗留在皇都的妻兒是障眼法,我們在通州一戶農家找到曾元朗的老母和兩個親生兒子。”黑袍道。
“哦?大焱戶部主官的老母居然屈尊在通州的農家?太失體面咯。請到皇都來,好生養著吧。”熙烈皇帝輕蔑道。
“諾!”黑袍納涼道。
“納涼,一件事,五年多沒有結果,鐮刀鎮那北漠女娃手里抱著的究竟是不是孩子?”
“還在查。當時密諜來報應該無誤,孩子的哭啼聲假不了。可半年前,我們的人買通了雪熊軍的一個校尉,他說,當初他隨軍進赤龍山找回北漠公主的尸體時,旁邊是沒有孩子的。”
“說明了什么?”
“孩子也許沒死。”納涼回道。
“也許死了嗎?”忽然間,熙烈皇帝放大了嗓門,迸發出一股怒意:“五年了!屁大點的孩子,你們都找不到!”隨著便是熙烈皇帝一陣猛烈的咳嗽。
“北漠的鷹眼也在找這個孩子。”納涼淡淡道,“鷹眼”是北漠密諜的代稱,這句話的另一層意思是北漠的“鷹眼”也沒找到。
“哦?”熙烈皇帝玩味的一笑:“我那便宜親家也沒死心嗎?”鐮刀鎮之變的真相在這天下也就有數的幾人知道,所以熙烈皇帝此時稱呼北漠的汗王為親家。
“你們太差!朕相信如果老桿子在,這里面的絲絲縷縷早就被梳理清楚了!”
“老桿子早就走了。”納涼道。老桿子是秦處陽當年在時的密諜頭子,是大焱密諜祖宗級的人物,如今大焱密諜司的上級“絲竹”系統便由他一手打造。
“哼!幫我做了十年事,就一走了之,說是一仆不侍二主,真真是!我可是先皇的親兒子!”提到老桿子,熙烈皇帝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不比老桿子差。”納涼道。
“嗯。”熙烈皇帝沒有再否認如今“絲竹”頭領納涼的話,眼光還是要往前看:“孩子的下落還要再查。”
“大塊頭已經去了鐮刀鎮。”納涼回道。
“嗯。”熙烈皇帝滿意納涼的安排,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還有天捕司!”
熙烈皇帝充滿期待的望向納涼:“還有一件事,要你親自去辦。”他下定決心,拍拍納涼的肩頭,道:“查皇三子,皇四子。”
突來的指令,讓納涼一愕,反問道:“陛下,有這么嚴重嗎?”
勤政殿內的燭火,擋不住窗外的黑夜,熙烈皇帝的目光似要望透所有的黑幕一般,他非常肯定的對著納涼點頭道:“也許會更加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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