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婦之言(1)
思過所建在后山的荒林中,這里樹木參天、雜草叢生,雖是正午時分,仍給人一種陰森荒涼的感覺。Www.Pinwenba.Com 吧兩位弟子把歸元丹給楊麟服下,見他并無大礙,便匆匆回去向陸貫云復命。過了大半個時辰,楊麟漸漸醒轉,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身在一間牢房里,四周光線昏冥幽暗,隱隱可以看到墻角斑駁的石灰和肆意蔓延的青苔,顯然是很久沒有人住了。他不由一陣心驚,忙掙扎著起身打坐,好在內息既無變化也無阻滯之象。楊麟這才松了口氣,重又坐倒在冷而且硬的石板床上,呆呆地想著自己的處境。
偷學門中秘傳功夫是江湖人的大忌,他既然學了天罡掌,觸犯了門規(guī),陸貫云是決計不能放過他的。就算不廢去他的武功,不將他逐出師門,他楊麟今后又有何臉面在眾師兄弟中間自處?陸貫云又如何肯再教他武功?眼看著將近一年的辛勤和汗水毀于一旦,楊麟既心痛又自責。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或許離開山莊另尋他路反而是一種更好的選擇。然而他已經家破人亡,金刀門的人又不肯放過他,江湖兇險,哪里又是他的容身之處?
而且他若真的離開,只怕以后想見靈兒也難了。
楊麟思來想去,只覺得眼前一片茫然,越想反而越心灰意冷起來。他兀自冥思苦想,并未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輕捷的腳步聲,直到牢房門上的鎖發(fā)出咔嚓一聲輕響,他才仿佛如夢初醒般跳起身來,警惕而緊張地望著緩緩推開的門。
出乎他的意料,從門中走進來的不是別人,竟是向來對他冷面相對、戒備防范的四師姐陸秀兒。
楊麟微微一愣,習慣性地抱拳作揖,恭敬地招呼道:“師姐。”
陸秀兒點了點頭,向楊麟望了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楊麟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問道:“師姐,師父派你來,是不是已經決定怎么處置我了?”
“不是爹爹派我來的,是我自己要來。”沒想到陸秀兒竟搖了搖頭,頓了頓又道,“而且靈兒也拜托我來看你。”
聽到靈兒還關心著自己,楊麟原本苦澀的心里泛起了一絲絲的甘甜。他微微一笑,說道:“讓師姐和二小姐費心了。”陸秀兒又看了他一眼,說道:“靈兒已經跟我說清楚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份擔當,寧愿自己承擔罪責。其實你大可把實情告訴爹爹,靈兒并不算本門弟子,就算爹爹要懲罰她,也不過是按家法處置,關上個十天半月罷了。”
“人言可畏,若別人知道二小姐私下傳授我本門秘傳功夫,不知道會傳出多少閑話來。她將來還要尋覓佳婿良配,若是名節(jié)因此有了半點玷污,就是楊麟天大的罪過了。”楊麟的眼前浮現(xiàn)出靈兒和鐘云清比肩而立的情形,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澀悶痛。
陸秀兒眉頭微微一皺,眼神卻柔和了許多,輕聲說道:“我之前還疑心你有意利用靈兒,現(xiàn)在看來,是我錯怪你了。”楊麟牽動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陸秀兒又道:“你放心,爹爹沒有當場廢你武功,想必是已經決定要放你一馬了,只不過你還是要吃些苦頭。”
楊麟點點頭,猶豫片刻方才說道:“師姐,天麟有一事相求,還望師姐答應。”
“什么事?”
“二小姐心地善良,我這次受罰,她定會想去向師父稟明真相,還請師姐多勸勸她。”楊麟頓了頓又道,“若她問起我的情況,就說……就說我很好,叫她不要擔心。”他后面的話越來越輕,室內光線昏暗,陸秀兒雖沒有看到他臉上的陣陣紅暈,卻也能聽出他的緊張和羞澀。想到靈兒對自己吐露真相時臉上羞澀慌張的表情,陸秀兒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放心。”
陸秀兒既是私下探望,在思過所待不多時便離開了,楊麟的心境卻較她來之前大有變化。得知靈兒仍舊掛念著他,楊麟雖仍為將來的處境擔憂焦慮,卻不再有方才自怨自艾的絕望灰心之感。他望著窗外,自言自語地給自己打氣:“師父這次寬宏大量,我今后一定好好練功,絕不辜負了他和靈兒的一片苦心。”
他話音剛落,突然聽到隔壁傳來一陣竭力斯底的大笑聲。這笑聲既尖銳又凄厲,如同深夜密林里傳來的夜鸮呼嘯,聽來令人不寒而栗。楊麟沒想到隔壁竟會有人,乍然聽到笑聲,驚得差點跳將起來。
“哈哈,陸家人做得好一套表面功夫,把全天下的蠢材傻瓜都給騙啦!”聽聲音竟是個年紀不輕的婦人,語氣里桀驁中透著幾分瘋癲和怨毒。楊麟眉頭一皺,也顧不上細想,脫口說道:“前輩出言譏諷,不知是什么意思?”
“哼,我笑你是個沒頭腦、不長眼的蠢蛋傻瓜!那陸家人個個陰險狡詐,都是些見利忘義、口蜜腹劍的偽君子真小人,你被蒙在鼓里,還在對他們感恩戴德吶!”那老婦冷冷嘲諷道。
楊麟自被陸貫云收入門下以來,一直將陸貫云出手相助的恩德銘記于心,又見他言行舉止皆端莊儒雅,心中對他更是十分敬佩推崇。雖然他現(xiàn)下被關進牢房內受罰,仍認定了是自己不對,并未對陸貫云產生半點怨尤之情。老婦接連出言詆毀陸,楊麟心中氣不過,忍不住說道:“師父救我于危難之間,對我有再造之恩。若有人想造謠生事,毀謗陸家人的清名,我楊麟第一個不答應!”
“你說你叫楊麟?”老婦突然提高了音量,將楊麟嚇了一跳,“你和武選郎中楊慎是什么關系?”
楊慎正是楊麟的祖父,年青時曾任武選清吏司郎中,后歷任兵部左侍郎、兵部尚書等職,在楊麟小時候就過世了。聽到那老婦提起祖父的名諱和舊職,楊麟也是微微一愣,脫口問道:“你怎么認識我的祖父?”
“你的祖父?楊慎的孫子竟也這么大了么?看來我真是被關得太久了。”老婦喃喃說道,言下竟有幾分蒼涼悲愴之意,頓了頓又自言自語道,“這就對了,他們果真還是不肯死心,終于打起楊家子孫的主意來了!”
楊麟微微一愣,還未答話,那老婦又問道:“你剛才說楊家人救了你,可是你們楊家遭了什么大難?”楊麟對她尚存疑慮忌憚之心,故而沒有急著回話,老婦冷笑了兩聲,說道:“你這小子倒精明得很,像極了你祖父。當年我們徐家敗亡,你那聰明祖父也是這般明哲保身,不肯出手相救,現(xiàn)在卻落得他的孫子和我一樣受苦!也罷,你不肯告訴我,那就先聽我講一個故事吧。聽完后,或許你就會明白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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