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二)
楊麟此行需得先北上取回爹娘埋在青山的骨骸,然后再南下經水路到南京,路途遙遠不说,還要提防心懷叵測之人的暗算埋伏,實在算不得輕松。他雖舍不得靈兒,但也不想讓她吃苦受累,可靈兒知道后軟磨硬泡,硬是讓陸貫云答允她和楊麟他們一起下山。四人輕騎快馬,不出十日便趕到了河南地界。
除了有一次市井流氓調戲秀兒和靈兒姐妹,反而被秀兒當街削斷腰帶狼狽逃竄外,一路上倒也算得上是風平浪靜。再加上鐘云清不時講個笑話逗兩姐妹開心,將氣氛搞得輕松安閑,若不是懷著心事,楊麟幾乎誤認為自己回到了少年時代,正和幾位好友無憂無慮地游覽山川美景。不過為了避免再次招惹不必要的麻煩,楊麟還是勸说秀靈姐妹換上了男裝。
對于他的謹慎小心,鐘云清和秀兒都一笑置之,只有靈兒出于好玩痛快地換上了男裝。她生得嬌小可愛,扮作少年后愈發顯得清秀可人,行動時更處處顯出女兒家的嬌羞活潑,和楊麟兩人走在一處反而更加惹人注意,只是兩人都涉世未深,并未覺出其中的不妥。
又過了幾日,楊麟一行人來到了太康縣府,這里距開封府僅隔著一個杞縣,民風醇厚樸實,城內的民居頗具古風。四人找到主街上的一家客棧打尖住店,鐘云清特意讓伙計做了太康縣最出名的紅燒肘子,又要了兩壺燒酒,吆喝著要慰勞一下被潦草應付了幾天的肚子。楊麟的心情也是不錯,含笑聽著靈兒和鐘云清拌嘴,不時也被靈兒拉進“戰局”中和兩下稀泥。只是说笑之余,他總有種说不出的奇怪感覺,讓他無法完全放松,就像進入包圍圈的動物一樣,警覺而又徒勞地嗅聞探看著獵手的痕跡。
突然,楊麟的目光落到在角落里悶聲喝酒的兩個男人身上,這兩人穿著一模一樣的粗布衣服,尋常農家漢子的裝扮,一個年紀大些,留著山羊胡子;一個年輕些,黑紅臉膛。楊麟覺得兩人有些面熟,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那年輕的漢子不經意間抬頭,正好與楊麟視線相交,臉上竟露出了慌亂的神色,側過臉去向中年漢子说了句什么,兩人丟下吃了一半的酒菜便走。
楊麟見兩人走得匆忙,竟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心中更添疑惑。仔細回想,突然間恍然大悟——他的確見過兩人,只不過上次兩人穿的是上好的綢緞衣服,做的是商人打扮。這兩人的確有蹊蹺!楊麟氣血上涌,當即便要起身追上兩人問個明白,卻聽鐘云清在對面笑道:“楊師弟,咱們干了這杯酒。”
“大師哥,我——”
“哎,先別急著抵賴,喝完這杯酒再说。”鐘云清不由分说地打斷了楊麟的話。楊麟還想開口,鐘云清卻突然對他使了個眼色,又朝那兩人逃上樓的方向撇了撇嘴,嘴角浮現出狡黠的笑意。楊麟猶豫片刻,依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飽餐過后,四人各自回房休息。回到房中,鐘云清便不緊不慢地坐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還捻起旁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楊麟等得不耐煩,说道:“大師兄,那兩個人跟蹤了我們一路,恐怕來者不善。”
“我知道,自打咱們進了河南地界,這兩位仁兄就當了跟屁蟲,實在是辛苦他們啦。”鐘云清呵呵一笑,楊麟卻是心中一寒:沒想到他們老早就被盯梢了!又聽鐘云清说道:“這兩個家伙到底還是嫩了些,跟得這么緊,想不被發現也難。只是他們機關算盡,難道不知道守株待兔的道理么?”
“你是说——”楊麟又是一驚,只覺得一股寒氣沿著脊梁蔓延至全身。鐘云清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隔墻有耳,又笑道:“楊師弟少安毋躁,今夜子時,水落石出。”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楊麟心緒煩躁,在床上輾轉反側,鐘云清卻悠然地打起了呼嚕。突然,后窗窗欞上響起兩聲輕叩,睡得正香的鐘云清一躍而起,開窗放進一個黑衣人來。楊麟定睛一看,原來是身著夜行衣的陸秀兒。
“大師兄,你猜的一點沒錯。”秀兒说道,“我在那掌柜的書房房頂上等了一個多時辰,戌時果然來了一個人,看掌柜的和伙計們對他的態度,好像還是個重要人物,他們都叫他余師兄。”
“他們说了什么?”
“那個伙計把咱們自進入太康縣以來的行蹤、言行都告訴了他,姓余的倒是沒说什么,只交待伙計謹慎些,別露出了破綻,還叮囑他們千萬不要和咱們動手。”
“哼哼,這是怕打草驚蛇,看來是要放長線釣大魚呢。”鐘云清冷笑一聲,又道,“他們打算怎么處置那兩個小賊?”
秀兒微微一笑:“只怕這兩個可憐蟲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鐘云清沉吟片刻,轉臉望向滿臉茫然的楊麟,笑道:“楊師弟,你想不想看一出好戲?”
雖然直到現在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楊麟還是點了點頭。鐘云清笑道:“那好,咱們得抓緊行動,趁那兩個小賊還能喘氣,讓他們死也死得有價值些。”接著他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兩人,三人分頭行動,很快做好了部署。
過了約有半柱香的時間,一聲尖叫突然從秀兒和靈兒的客房里傳出,刺破了子時的黑暗與沉寂。楊麟沖出自己的房間,只見對面的客房房門大開,靈兒正一臉驚恐地躲在姐姐懷里,看到楊麟便癟癟嘴哭了出來:“小麟子,嚇死我了!”
“這是怎么回事?”楊麟雖知道事情的底細,但看到靈兒臉頰通紅、眼淚汪汪的樣子,還是忍不住有些心痛。與此同時,他聽到身后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客棧里的店伙都以常人料想不到的迅疾速度趕了過來。
“我本來睡得好好的,半夜里被奇怪的聲音吵醒,睜眼就看到兩個黑衣人站在我床邊上!”靈兒抽抽搭搭地说道,“我一叫,他們就跑了。”
“幸好他們不是沖人來的,不然后果不堪設想。”秀兒接口说道,“不過——”她面露難色,看了楊麟一眼,做出欲言又止的樣子。楊麟心領神會,當即大驚失色道:“這下可糟了!”
“你先別急,大師兄已經去追他們了,沒準還能追回來。”秀兒安慰道,假裝沒有注意門外眾人焦急的眼神。
掌柜的忍耐不住,走上前说道:“姑娘,這次你們被盜純粹是小店的疏忽,敝人愿意賠償你的一切損失。只是不知那兩個賊往哪個方向逃了,我們也好把他們捉拿送到官府,讓他們罪有應得。”
“那兩個賊見大師兄追趕得急,就分開兩頭逃跑了,一個往城東,一個往城南。”靈兒说道,仍然一副驚魂甫定的樣子。那掌柜的深信不疑,當下吩咐店伙到城外搜人。
過了約一個時辰,鐘云清兩手空空地回來了,一個勁兒地哀嘆那兩個賊太過狡猾,竟被他們逃脫了。掌柜的寬解了他們半天,又拿出幾十兩銀子作為補償,作為他們路上的盤纏。四人行出太康縣的北大門,走了約有兩里路程,來到一個破舊的土地廟前。鐘云清下馬進廟,不一會兒拎著四個沉甸甸的包袱走了出來。
靈兒最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接著鐘云清、陸秀兒和楊麟都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聲驚起路旁林子里的鳥雀,撲棱棱地一陣亂飛。
“這下他們有的忙了,我早就打探清楚了,靈山派的人就埋伏在城東,兩派人狗咬狗,肯定得人仰馬翻。”鐘云清笑道,“城南是丐幫的地盤,雖然金刀門在河南勢大力大,要是得罪了丐幫也有他們好受的。”
“金刀門?”楊麟突然止住了笑,從鐘云清和陸秀兒有些躲閃的眼神中,他恍然大悟。“客棧里是金刀門的人,你們早就知道了。”
“太康離開封不足百里,而且客棧里的店伙拇指和食指都長著老繭,明顯是使刀的老手。”秀兒沉吟片刻,開口说道,“我們早就猜到了,只是怕你會忍不住和他們動手,所以沒有告訴你。”
“我們勢單力薄,若雙方真動起手來只能吃虧,恐怕會延誤了大事。”鐘云清说道,“事出有因,楊師弟你不要見怪。”
楊麟沒有回答,他的臉色在清晨的曦光中顯得格外蒼白,然而眸子里的怒火卻比太陽的光芒更為刺眼。四人不約而同的沉默使氣氛顯得格外緊張而尷尬,良久,靈兒輕聲说道:“小麟子,云清哥哥和姐姐也是為了咱們好,你不要生氣了。”
楊麟頓了頓,嘴角突然輕輕往上一揚,说道:“這次金刀門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我還要感謝師兄師姐,怎么會生氣呢?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盡快趕路吧。”
他一開口,三人心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高高興興地繼續趕路。只是無論鐘云清怎樣说笑,秀兒和靈兒怎樣輕聲細語,楊麟臉上再沒露出一絲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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