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闖龍潭(四)
眾人等到夜半,仍然不見傲君三人趕回來,不免都有些擔憂。楊麟見大家神情疲憊,料想是這幾日奔波有些乏了,便讓眾人先去休息,自己和青龍兩個去洞口守著。黑羅剎說自己不累,自告奮勇和他倆作伴。三人坐在瀑布后的石室里等候消息,只聽得山林中萬籟俱寂,唯有瀑布的流水聲叮咚作響、綿延不絕,水簾在如銀的月光下閃閃發光,如同一匹珠光寶氣的綢緞般可愛。三個年齡、履歷決然不同的男子,如今坐在這相同的水光月色之下,竟不約而同地被這景象所震懾陶醉,半天沒有人開頭說話。
過了很久,年紀最小的青龍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望著石壁上被水光照亮的龍鳳圖紋,突然說道:“鳳姐的易容術真厲害。”
“小子,你成天跟著老爹在山林里轉悠,想必連‘千面觀音’這個名號也沒聽說過吧?”黑羅剎有些不屑,“玉面鳳這婆娘可不簡單,別看她平時瘋瘋癲癲的,一旦施展起易容術來,不僅長相一模一樣,就連語氣神態都毫無破綻。當年她喬裝成麗江土司的寵妾,光天化日地從土司府里拿走了價值千兩的黃金首飾,可是轟動了整個云南府哪。”
“那就奇怪了。”青龍說道,黑羅剎挑了挑眉毛:“怎么奇怪了?”
“人人都知道鳳姐喜歡男人,那為什么她不干脆易容成一個漂亮女子?如果她天天都是今日的模樣,天下沒幾個男人不會動心。”
“毛頭小子真是毫無見識,也罷也罷,先讓我問問楊兄弟。”黑羅剎聲音里的不屑呼之欲出,他轉向在一旁靜聽的楊麟,問道:“楊兄弟,你覺得靈兒姑娘和畫上的仙子,哪個更美?”
楊麟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畫中仙子雖美艷絕倫、無可指摘,但缺少生氣,美得不真實。”算是回答了黑羅剎的問題。
黑羅剎哈哈一笑,轉頭向青龍說道:“小子,現在你明白了吧?就算喬裝得再真再像,也不過是一副皮囊,男人要是被這副皮囊吸引,愛上的也只是皮囊,不是皮囊里面真實的人。這樣的男人本身就愚蠢膚淺,要來又有何用?”
青龍聽得懵懵懂懂,楊麟卻有些驚訝。這黑羅剎平日里看來粗魯莽撞,竟能說出這番道理,實在出乎他的意料。楊麟正欲和黑羅剎交談一番,突然聽到水簾外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兩長一短,重復三遍,正是之前定好的暗號,忙沖出水簾去迎接。只見傲君和秀兒走在前頭,玉面鳳走在后面,將一個大麻袋用繩系著,在地上拖著走。
玉面鳳見了他們,迫不及待地將三人如何巧妙地被龔少華的手下發現,如何被帶進水月宮獻給龔少華,如何施展手段將龔少華迷得暈頭轉向喝下蒙汗藥,又如何扮成苗族女子把龔少華裝在大缸里大模大樣地抬出水月宮的經過大肆渲染了一番。黑羅剎自然又是一番冷嘲熱諷,兩人唇槍舌劍不休,直到被急著商討計劃的眾人喝止才暫時休戰。不過兩人口舌上的你來我往,在楊麟看來卻有了種不一樣的意味。
如今龔少華已經被捉了來,他們手中有了籌碼,多數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和藍雪決一死戰。楊麟原也贊同天明便去與藍雪較量,傲君卻說道:“大家先不要著急,明天藍雪發現龔少華被捉,肯定會集結手下眾人嚴陣以待,此時我們貿然前往,未免有所傷亡。如果我們等上幾天,藍雪一直找不到龔少華,肯定會方寸大亂,到時候我們再現身,制服她就輕而易舉了。”
水仙兒服藥后體內的蠱毒得以控制,便由侍女扶著前來石洞中參加商討,恰巧聽到傲君的一席話,不由得大笑贊嘆道:“這計才算是深得我意!沈姑娘的心計手段果真不同一般,有幾分乃父之風啊。”她這番話說得真心實意,可是在旁人聽來卻有些刺耳。傲君將眉頭微微一皺,按捺住心頭的怒火,轉向楊麟問道:“楊大哥,你覺得怎么樣?”
“如今我們已經有了籌碼,不必急于一時。況且大家最近都有些疲勞,不如多休息幾天,也算是養精蓄銳。”楊麟說道。
事情就此決定下來,龔少華暫時被關押在一間小石室里,由水仙兒的侍女輪流看管。眾人吃過他不少苦頭,如今有了報仇的機會,雖然不能取他的性命,卻少不了皮肉折磨。不過兩三日時間,龔少華已經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再也不復楊麟剛見到他時的意氣風發了。
三日后,楊麟與眾人做好準備,將龔少華用鐵索縛住雙手押在陣前,浩浩湯湯地向水月宮進發。龔少華一路吆喝,倒是省去了他們很多麻煩,很快就將消息傳到藍雪耳朵里。當他們走到水月宮前的鏡湖邊時,藍雪早已率領手下在此等候多時了。
一看到藍雪,龔少華便不顧玉面鳳的威脅制止,大聲叫道:“雪妹,快救我!”藍雪目眥欲裂,喝令手下的苗族女子將眾人團團圍了起來。
眼見苗族女子故技重施,楊麟等人卻神色自若,仿佛早有準備。楊麟微微一笑,向藍雪說道:“藍姑娘,龔大人身上已經涂了田雞和老鼠的粉末,我勸你還是慎用百蛇蠱吧。”藍雪臉色漲得通紅,大叫一聲,苗族女子紛紛撤下,候在一旁的各族流寇殺將上來。他們不過是群烏合之眾,哪里是這群江湖高人的對手,不多時便被打得落花流水,剩下的人也紛紛丟下武器逃走了。藍雪見大勢已去,恨得咬牙切齒,向楊麟叫道:“你究竟想怎么樣?”
“我要你們離開獨龍谷,從此不要再惹是生非。”
藍雪頓了頓,說道:“我可以答應你,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藍雪突然伸出手,指著站在楊麟一側的水仙兒,目光中皆是冷冷的殺氣。“我要她死!”
“賤人,你想要我的命,還沒那么容易!”水仙兒話音未落,手中紅綢已如赤練蛇般飛出,纏向藍雪的脖頸。豈料藍雪毫不躲避,反而赤手空拳捉住了紅綢,水仙兒沒有料到她這一招,再加上身上的毒還未清,竟險些被她拽了個跟頭,好在她反應得快,右手撒出幾枚鐵蒺藜。藍雪飛身躲過,也向她拋出數枚毒針。兩人不相上下,糾纏在一處。
藍雪和水仙兒都是用毒的高手,眾人害怕被暗器誤傷,都不敢欺近將兩人拆開,只得站在一旁觀戰。龔少華見此機會,心生逃走之念,便猛地低頭向玉面鳳腰間撞去。玉面鳳哎喲一聲,差點被龔少華撞倒,幸而被身旁的黑羅剎扶住。龔少華趁著眾人驚訝慌亂,不顧鐵索還拖在地上,拼命地向山林深處跑去。眾人正想發足去追,卻聽藍雪叫道:“華哥,不要去!”
片刻的靜寂,山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叫喊。藍雪丟下水仙兒,不顧一切地向叫喊聲發出的方向跑去,然而還沒等她跑進林中,一個人形的物體已經從林子里滾了出來。說是“人形的物體”,因為從外表看來那東西已經不能稱為人了,只見它全身上下都圍滿了黃蜂,就像一個巨大的移動著的蜂窩。因為劇烈的疼痛,它一邊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一邊不停地在地上翻滾著。藍雪大叫一聲,竟然赤手空拳地撲上去,企圖把那些嗡嗡作響的毒蟲從龔少華身上扒下來,結果自己也很快被黃蜂包圍了。巨大的嗡嗡聲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黃蜂的尸體在地上聚積了厚厚一堆,覆蓋著兩具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的身體。
眾人都被這慘烈的景象驚駭得寒毛直豎、目瞪口呆,直到嗡嗡聲結束,水仙兒才開口說道:“這賤人一定是想斷了咱們的后路,派人在林子里設下了陷阱,沒想到……”她沒能說下去,也沒有人回應她的話,大家都呆呆地望著地上兩具糾纏在一處無法分出彼此的尸體,心中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楊麟默默地將靈兒抱在懷里,感受著她溫暖嬌小的身體在懷中輕輕地顫抖,突然對上天生出無限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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