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闖龍潭(六)
水仙兒的話仿佛擁有神奇魔力的符咒一般,讓所有龍族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片刻的寂靜過后是沸騰般的歡呼,龍族老少自發地排成一條長隊,跟在水仙兒和侍女身后走向山林深處。楊麟也被人們簇擁著走在隊伍里,看著龍族人臉上閃閃發光的興奮和崇敬,也莫名其妙地激動起來,忍不住想看看龍族人口中神乎其神的“白龍王”究竟長什么樣子。
人們沿著長長的山道爬上陡峭的高峰,山頂處有一個很大的湖泊,在月光下閃爍著神秘而明亮的光芒。湖泊四周生著各色花卉,散發著奇異而濃烈的芳香。在一株巨大的榕樹下面有一座用白色石頭搭建的神壇,中央立著一面雕飾著龍鳳紋的巨大石盤,四周則立著十幾根石柱。侍女們點燃石柱上的木料,一股異香伴隨著熊熊火光散發出來,讓人禁不住有些陶然。水仙兒登上石臺,用龍族話大聲地念出一串串咒文。她身著一襲紅衣,在火光的照耀下紅得仿佛流淌的鮮血,更映襯得她膚白如雪,竟美艷得不像凡人。當念出最后一句咒文時,水仙兒突然屈身跪下,雙手高高舉起,遙遙伸向對面的湖。臺下的龍族人也將手臂伸向湖的方向,大聲重復著方才的咒文,他們的聲音仿佛巨雷般在山頂回蕩著。
突然,楊麟聽到一陣尖利的叫喊,聲音大得幾乎要撕裂他的耳膜。當他抬起頭來,驚訝地看到大群的孔雀正從四處的山林中升起,聚集在湖泊上空盤旋而飛,它們的羽毛在月光下閃耀著艷麗的光彩,將夜空裝點得格外美麗。就在這時,湖中突然傳出了一陣奇怪的聲響,仿佛一聲深沉悠長的嘆息,楊麟低頭看去,只見湖面上波浪起伏,漸漸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一條巨大的白蟒緩緩浮出了湖面。
祈禱聲戛然而止,龍族人的臉上現出狂喜的神色,紛紛匍匐在地上,為白蟒讓出一條道路。直到白蟒離湖上岸,楊麟這才發現它大得超出了他的想象:這條蟒蛇長約百丈,身子約有七八人合抱粗細,一雙巨眼宛如兩個巨大的熊熊燃燒的火堆。白蟒高抬著長而扁的頭顱,神態莊嚴地緩緩爬向神態,雪白的鱗片尤如冰雪般寒光照人,閃爍著逼人的光芒。當它經過楊麟身邊時,他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好像直視它都是種罪過一樣。
白蟒爬上神壇,繞著石柱旋走一圈后,停在了石盤旁邊。它高高地抬起頭顱,仿佛一個君王俯視著他的恭敬順從的臣民,然后俯身靠近石盤,從口中吐出了一枚白色的圓珠。水仙兒原本匍匐在地上,聽到圓珠落到石盤上發出的脆響,立即抬起上身,大聲地念誦著咒文。龍族人也隨著她大聲地感謝白龍王的贈予。白蟒吐出珠子,又緩緩地爬下神壇,回到了湖底深處。看著湖面上的水紋漸漸消失不見,湖面平靜如初,楊麟覺得方才所見的一切都夢一樣奇特而不真實。
水仙兒站起身來,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白色圓珠,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寶珠明亮的光芒吸引了,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它。水仙兒手捧寶珠走到楊麟面前,笑道:“楊公子,龍族老少這次能保全性命,全都仰仗你的大恩。這顆白龍珠算是我們的謝禮。”
“宮主,這份禮物我不能收。”楊麟的拒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水仙兒挑了挑眉,不敢置信地說道:“楊公子,你可知道白龍珠的價值?”
“我曾聽谷中老人說起過,白龍珠百年只得一粒,不僅能解百毒,更有起死回生之效,價值連城。”楊麟微微一笑,“正因為這禮物太過貴重,我才不能收下。不過若宮主果真有意報答,楊麟倒是有一個請求。”
水仙兒聽到楊麟有事相求,露出了然之色,嬌笑道:“楊公子請講,不管什么要求,我水仙兒一定照辦。”
“此次獨龍谷之難,眾位俠士不計前嫌出手相救,是因為不忍見無辜的人死于非命。希望宮主能從中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的道理,以后少動殺念,多行善事。”
水仙兒微微一怔,旋即放聲笑道:“楊公子是將我看成不分是非的惡人了。”
楊麟搖頭道:“宮主之所以要廣播惡名,不過是為了讓那些貪婪之人心生忌憚,不敢來獨龍谷滋擾生事,可謂是用心良苦。只是宮主有沒有想過,以暴制暴永遠都解決不了問題,還會有很多像龔少華這樣的人甘愿冒死逐利,這次龍族人可以幸免于難,那么下次呢?下下次呢?縱然宮主武功高強,又能護佑他們多久?”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在場人無不愴然,就連水仙兒也若有所動,低頭沉思不語。楊麟頓了頓,繼續說道:“世間的確有不少貪婪自私、背信棄義之人,但同樣也有許多重情重義、德行高尚之人,與其與天下人為敵,不若廣結善緣,來日縱使獨龍谷有難,自然會有更多義士扶持救助,方能保族人長久安寧無憂。”
水仙兒默然半晌,笑道:“若真能如楊公子所言,我倒是愿意一試。”大家見一向飛揚跋扈的水仙兒竟然有意改過,都對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楊麟刮目相看,不由得暗暗佩服他口才過人。也有人覺得他一番大道理將眾人捧上天去,未免妨礙他們向水仙兒索取酬報。好在水仙兒還是為眾人準備了一份厚禮,大家皆大歡喜,都覺得十分滿意。
又過了幾天,楊麟與同伴以思鄉心切為由向水仙兒辭行,在龍族人戀戀不舍的送別中離開了獨龍谷。一行人在麗江分手,楊麟、鐘云清和靈兒、秀兒姐妹打算先到大理,再經官道回中原,傲君也要回忘憂谷,正好與他們同路。
大理城坐落在洱海邊,此處風景秀麗、民風淳樸,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恬淡悠閑之意。楊麟在城中逗留了兩日,整日欣賞著城中美景,愈發覺得這一路來種種事故既驚險又奇妙,仿佛夢境一般。自離開竺山,短短幾個月時間,他與靈兒經歷了分離之痛,也嘗到了失而復得的歡欣,感情愈發深厚。楊麟已經暗暗下了決心,打算回到竺山后便向靈兒正式提親,想來師父對他頗為青睞,一定不會反對這門親事的。
有了這個心思,楊麟不免事事注意起來。這日他從客棧伙計那里打聽到城中有一家玉器店里有上好的翡翠,恰好水仙兒贈了他一些銀錢珠寶,便到店里買回了一對翠玉手鐲,擱在隨身的包袱里。下午鐘云清邀他去定馬車,靈兒到他房中玩耍,幫他收拾行李時發現了玉鐲,靈機一動,便藏了一個在身上。待楊麟回來時,故意在一旁看他找得滿頭大汗。
楊麟將房中各處搜了個遍,仍不見玉鐲的蹤影,心想肯定是被伙計偷拿了,當即便想找客棧主人理論,卻被靈兒攔在了門口。“小麟子,你丟了什么東西呀?”靈兒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心里卻在偷笑。
“一只玉鐲。”楊麟脫口而出,“我早上剛剛買來的,肯定是被伙計偷了去了!”
“你買玉鐲做什么?”靈兒眼珠一轉,故意大聲說道,“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送給哪個漂亮姑娘的。喂,小麟子,你該不會是變心了吧?”
“當然沒有,”楊麟見靈兒誤會,急忙辯白道,“這是我買來向你提親時用的!”
靈兒微微一愣,隨即面頰飛紅,小聲說道:“你要……向我提親?”
楊麟怕靈兒拒絕,一把握住她的手,柔聲說道:“靈兒,咱倆經歷了這么多事,早已經明白彼此的心意了。我自然是將你視為我未來的妻子,難道你沒有把我當作未來的夫君么?”
靈兒又驚又喜,欲要剖白心跡卻又不好意思,忸怩了半晌方抬起手腕,含羞笑道:“那你不用著急了,你的彩禮我已經收下啦。”原來她見那鐲子玉質透明清澈,心中喜愛得很,已經把鐲子戴到了腕上。雪白的皓腕被翠綠的玉石襯托得更加玲瓏精巧,楊麟喜不自勝,托起靈兒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吻了一下。
正在此時,門邊突然傳出一聲輕響,原來是傲君前來找楊麟,恰好撞見了剛才的一幕。楊麟和靈兒趕緊分開,三人都十分尷尬,相對愣怔了半晌,傲君方開口說道:“楊大哥,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君妹,不是說好一起回荊州么?”楊麟有些愕然。靈兒也說道:“是啊,沈姐姐,大家一起走多熱鬧啊。”
傲君頓了頓,說道:“葫蘆老爹答應教我蠱術,我打算先隨他去瑞麗,過段日子再回忘憂谷。而且我已經派人向爹爹報信了。”
“可是——”楊麟剛剛開口就被傲君打算了:“楊大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有靈兒妹妹照顧你,我已經很放心了。”傲君說道,雖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情緒,仍忍不住紅了眼圈。她自覺失態,不待楊麟答話轉身便走,楊麟欲要追出去,卻又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倒是靈兒反應得比他快,匆匆跑出房間去追傲君。這個下午楊麟過得頗為煎熬,好在傍晚時靈兒和傲君一起回來了,傲君還是決定要去瑞麗,大家就在客棧里擺了酒宴為她踐行。席間傲君特意向楊麟和靈兒敬了一杯酒,祝他們“永遠幸福”。她看起來仍然有些悵然,但心情明顯好了很多,而且與靈兒感情也愈加親厚。楊麟很想知道靈兒是怎樣勸解傲君的,不過靈兒只是微笑,說這是她與傲君之間的秘密。
第二天,楊麟送別傲君,也踏上了回竺山的旅程。水仙兒已經放出了消息:若有人為難楊麟,便是與水月宮作對,殺無赦。此外傲君幫助楊麟的事已經在江湖上傳開,眾人都知道楊麟與忘憂谷交情頗深,更無人敢為難他。因此回鄉之路倒是格外順遂,四人經官道到四川,又坐船至南京,然后換馬車趕回安徽。到達竺山時,正好趕上九月九日的重陽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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