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經斷水、斷電的城市里，徐瀟看著電梯上不斷躍動的數字，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34樓，頂層。
陽光透過人工打造的植物框架，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影。徐瀟順著低調奢華的淺灰色走廊一路往前，身邊不時經過抱著大文件夾穿著修身制服的美貌女人。
那些一看便是職場白領精英的女人們，對徐瀟的到來充滿了明顯的敵意。而徐瀟則是對這種完全與如今現實不搭調的環境，感到幾分訝異。
但終究只是訝異而已，迎著眾多怨念、敵意的不爽目光，她置若罔聞。如果非得要在乎每個人的神色才能生存，她已經可以死無數遍了。
“伊總，客人到了。”
短發甜美的小個子女孩對著徐瀟淺淺一笑，上前幫徐瀟敲門。
和無數集團公司的設置一樣，當權者的門前，總有這么一個貼心的小妹。
“進來。”
低沉的男聲從門內傳出，哪怕對著所謂的“客人”，也帶著特有的命令的口吻，顯示里面的人自負、不可一世的性情。
徐瀟也沒在意，她本來就是來求人的。
門后的辦公室寬大敞亮，散發著淡淡香味的深色木制辦公桌，皮色光亮的沙發椅，還有一排排樣式精致、光澤誘人的奇珍異石收藏品林列。
高背的老板椅微側著，露出大半后背對著她。椅子上坐著的男人，雙腿修長，西裝褲筆直沒有一絲褶皺。聽到徐瀟進來，他也沒有轉過來的意思，簡單地問道：“怎么稱呼？”
只是他沒想到，話音剛落，一個女孩的身影就閃到他的面前，擋住了他觀察窗外景色的視線。
“我不想對著后腦勺說話。”徐瀟打量著眼前的人，淡淡地說。
這個男人很年輕，至少是相對他看起來的地位而言。從面相上看，他不超過三十歲年紀，英俊斯文，只是眼眶很深，配著那雙狹長的眼睛看起來陰霾而桀驁。
“你果然有速度的天生優勢。”被打量的男人隨意地笑了笑，也仰頭看向徐瀟。
很干凈。
這是他的第一印象。不是說徐瀟身上的衣著多么一塵不染，而是她的整個氣質，干凈清爽，別說在這個已經紛亂的世道里，就算沒有災難之前的世界，也很少見這么干凈的女孩。
災難發生前，她肯定還是學生。他心里快速的判斷。
至于模樣，看慣美人，現在身邊都是美女環繞的他，對徐瀟的外貌只做出了中上的評價。她漂亮是漂亮，五官也精致。只是眉眼間英氣太重，不夠女性的柔和，是個干練的小姑娘，或許化點妝會更美。
現在的她不過是塊璞玉，不琢不成器。
而且她的手……
他笑著將視線落在徐瀟微微顫動的手指上，大方起身：“能感覺到我實力還敢直接沖到我面前的變異者，你是第一個。過來坐吧。”
徐瀟的手指幅度更大的顫動了一下。
但事實上她并不是因為害怕。
她的手指顫動間，不斷拍打的是某個不聽話的腦袋。
一直跟在她身邊的白色毛毛蟲在見到這個男人那刻，忍不住激動地頂著她的手指，閃亮亮的銀色眼睛里滿是“讓我吃”的乞求。
徐瀟心想，要不是她一直壓著，這蟲子肯定會撲上去使勁啃幾口。
她可是見過它眨眼之間吃光一條多足巨蟲的速度，那些連子彈和鋒利匕首都切不開的兇蟲外殼，在它嘴下只不過是吧唧吧唧幾聲的存在。關鍵她還沒看見過它有牙齒！不知道真的咬到這個人身上會是什么光景。
“周玫，把早餐送進來，兩份。”沙發上的男人整個都靠在沙發椅上，隨意的對外面命令道。
“好的，伊總，請稍等。”
“你打算站著吃？”他微微揚起下巴對著徐瀟問。
徐瀟拳頭一握，將那只別人都看不見的毛毛蟲使勁壓下去之后，才端正坐在了那個男人對面。
“你找我什么事？”她反問。
雖然是她有求于人，但邀請是對方發出的，她不能丟失自己的主動權。
“你好像還沒有自我介紹。”對方淡淡的道。
“我是徐瀟。”徐瀟黑亮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那男人一笑：“我說我單純是為了請徐小姐共進早餐，有問題嗎？”
徐瀟還未回答，門口小妹周玫已經把兩份早餐送進來。
兩杯散發著熱氣的牛奶，三塊黃油面包幾片水果沙拉還有煎蛋和烤腸。東西并不精致，也很尋常，只是放在缺少物質的現在，早餐樣式如此多，卻是奢華到讓人不可思議了。
盤子剛放到徐瀟面前，只見她手似乎抬了抬，盤子里的食物就一掃而空，驚得周玫多看了徐瀟幾眼。
徐瀟則抽了抽嘴角，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眼還趴在她手臂邊悠哉蠕動上下顎的毛毛蟲。
你是一只蟲子好吧！不要什么都吃！
杜教授你都養的些什么怪東西啊！
“呵呵，看來徐小姐昨晚辛苦了，有點迫不及待。周玫，再送五份過來。”
周玫怪異地上下打量徐瀟一番，退走出去。
徐瀟面前是空盤子，對面男人也規矩的沒有動自己那份食物。他看著她：“不急，我們邊吃邊說。”
徐瀟心想，她倒是不急，也不餓，就是估計他沒機會在毛毛蟲搶食物的速度下和她談話了。
因此她干脆先開了口：“東西我已經吃過了。”
意思就是你有什么事就說。
“徐小姐倒是有點意思。”他先是一怔，然后樂了。
他笑夠了才說道：“你上繳的東西不錯，新鮮、分量十足。按照這座城市現在的規定，你有資格待在這里。不過……”他話鋒一轉，眼里多了一些輕視。
“為了取得這些數量，花了你整晚的時間。實話說，如果是我們市的防衛隊出馬，或許用不到一個小時。所以你自己心里應該很清楚，有速度優勢卻在力量方面薄弱，對嗎？”
他狀似詢問，卻是肯定的語調。
徐瀟知道，因為毛毛蟲的原因，她耽誤了整晚，也讓眼前這人對她有了錯誤判斷，但她不會傻著去解釋。
只是有些話還是要說。
“我該怎么稱呼你？”她問。
好像才發覺自己沒有自我介紹一樣，他哦了一聲，說：“我叫伊曼，你可以叫我全名，也可以跟他們一樣稱我伊總。”
“我還是叫你伊總吧。”
伊曼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這個女孩很知道進退，懂得放低姿態。
“伊總，以前有人告訴過我，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輕易暴露自己的底線，你說對嗎？”
“你倒是很誠實。”伊曼聽到徐瀟的話，更加滿意了。
他常年混于商海，自然知道做事留一線的原則。徐瀟的實力評估不過是他手下人給的參考，真實性如何，他本來就打個五折。現在徐瀟倒是坦然說出來，明顯是提醒他，那不過是她沒盡全力的結果。
這樣……也好。
心眼太多的女人，相處也累。
徐瀟看見他略微松動的神色，也是知道自己說對了，至少他對她不那么的警惕了。
要是她剛才承認了自己如他所言力量不夠的話，或許他的想法又會有所不同。
信任就是虛虛實實的東西。
早餐很快又送了過來，伊曼親自給徐瀟放好，笑道：“看在你這么誠實相告的份上，我給你講個故事，不要著急，慢慢吃。”
以徐瀟的性子，真是懶得和陌生人打太極一樣，半天扯不清楚要做啥。
只不過她還沒說出為父親他們找醫生的要求，加上眼前這個伊總的確不簡單，身為第二級進化體的她，面對海岸線的新生兇獸都稍微有些危機感。但對著伊曼，她只覺得深不可測。
于是她也就沒有輕舉妄動，老實規矩地坐著。
“這是我朋友的故事。”伊曼輕輕地吹著手里杯子上的熱氣，說，“我朋友誕生于跨國結合的家庭，樣貌出眾，名校畢業，在母親的國家鍍金一圈之后回國，年紀輕輕就創辦了自己的企業，可是說是少年得志。”
原來他混血，難怪眼睛那么深邃。徐瀟心里知道伊曼在說他自己，也沒有去點破。
倒是伊曼說到這里的時候，有點想法的看了徐瀟一眼，試圖看出她表情后面的內心，只不過他看見的完全就是一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
或許他想多了，總覺得這個女孩有點……怎么說呢，讓人不安的感覺。
看不出什么，他只能繼續說道：“我朋友做的是新能源科技開發的方向，又有后臺強硬的老爹支持，財富累積很快，慢慢的，百萬、千萬、億甚至是幾十億，都變成了他的東西。錢多了，豪車代步，玩玩游艇、飛機，再泡泡美人，樣樣都不缺，錢成了數字的時候，生活并不見得更有趣。”
徐瀟倒是有點觸動的說了句：“生活本來就不能用有趣形容。”
“我也這么認為。”伊曼一本正經的認同，順便往徐瀟身邊靠近了些。
徐瀟微微蹙眉，不著痕跡的又距離他遠一些。
伊曼眼里興致倒是更濃了。
不喜歡倒貼的，才更有趣不是嗎？
他放下沒吃完的早餐，站了起來：“或許是上天回應了他，災難突然就這么降臨了。一成不變的生活，變得刺激起來。我朋友在災難發生前，出差寧州市的時候，被一塊隕石擊中了大腿，肌肉和骨骼都幾乎燒焦。本來他以為自己就要變成終生殘疾的廢人的時候，居然驚喜的發現，他一夜之間恢復成普通人的樣子。”
他也是被隕石直接擊中的。
徐瀟想起當初在醫院也看見很多傷者，不知道那些人中有多少也是如此。
“很不可思議對吧？”見徐瀟沉默，伊曼就像跟其他人講這個故事時一樣，總會好心情的反問，看他們面上復雜的表情。
“的確……很幸運。”徐瀟答道。
“不可思議的事情還不止這些，”伊曼總算說到了正題上，“他恢復后的那天，就開始發現自己和尋常人變得不同。然后就是那些怪物出現的時候，當他面對那些怪物時，他的不尋常變成了讓人嘆服的強大力量。在這場災難中，他不是和普通人一樣，成為被狩獵的可憐蟲，而是變成了主動出擊的狩獵者。我想你也有同樣的感覺吧，只有獲得過力量的人才會知道，改變的不僅僅是他們的身軀，而且還有他們生存的層次、等級。”
徐瀟并不認同。
至少她不認同他字里行間里帶著的高貴感。
只是對上伊曼那雙試探、警惕的眼睛，她違心地看著他笑了：“當然！”
果然，伊曼的笑容變得更為溫和：“既然如此，你選擇了我們這座城市肯定不會后悔。”
“伊總，或許我可以問問，這座城市到底怎么回事，我是聽到無線電之后，將信將疑來的。”
“很簡單。”伊曼的聲音平淡如水，“神話中泰坦巨人再強大，也會有被他的子孫推翻，建立新秩序世界的一天。如今的社會想要恢復曾經的秩序和格局已經不可能，我們為什么不能成為新秩序？”
這個人真是膽大妄為，他就那么確定現在的政權真的沒有辦法對付這次危機？
徐瀟低頭沉默。
伊曼也沒追問她，只道：“希望這頓早餐不是最后一次，有機會我倒是想和徐小姐一起共進晚餐。”
半威脅半邀請的話，綿里帶針的火候他倒是把握得很好。
說完他就單手插著褲兜，徑直走出辦公室，把偌大的空間都留給了徐瀟。
門外傳來女人們陣陣興奮的聲音，看來伊曼還挺受歡迎。
的確，在現在的環境，有個長得帥氣還有力量保護你的男人，是弱小無助女人們的夢想。
而門竟然發出被鎖的咔擦聲，意思很明顯，徐瀟不給出答案，別想離開這里。
徐瀟伸手拍了拍撿著伊曼吃剩東西大朵快頤的毛毛蟲，這家伙也不嫌棄別人口水臟！
試了幾次沒效果后，她也由著它了，看樣子她是管不住它的。
她靜默片刻，站起來走到門口：“我要見伊總。”
門外很快有腳步聲遠去。
徐瀟心想，他說了大堆話，無非就是確認她是否和他有想通的看法或者野心，然后拉攏志同道合的合伙。這座城市如孤島般的在怪物的領地里存在，或許就是依靠他這種方法拉攏來的“特殊”防御力量。
她不會待在這里太久，也不會和他做那種推翻一切、自己成為霸主的偉業。她自認沒那個野心也沒那個能力，只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保護一些自己在乎的人。
不過面對伊曼表面隨和綿軟，實質霸道獨裁的個性，她該怎么回答必須想好。
“奧爾巴赫博士。”
遠在大洋彼端的研究所里，博士助手沉著一張臉推開了博士的房間大門。他手里的消息有些驚人，也讓他一頭霧水。
要是杜墨生在這里就好了，他總是時不時會給一些很關鍵又有建樹性的意見。
“出什么事了？”博士揉著泛紅的眼睛，他已經很久沒好好休息了，剛剛才睡下不到兩個小時。最近最好的消息莫過于知道杜墨生安全回歸，不過繁重的研究任務還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打擾你休息，非常抱歉，但是我認為你必須看看這個。”助手將一份資料送到奧爾巴赫博士手里。
奧爾巴赫博士接過來一看，頓時擰起了眉頭：“這是？”
資料里的內容實在太不可思議，若不是非常時期，他都要幾乎以為是什么人的惡作劇。
手里的信息很清楚的向他顯示，位于費城的海洋科技研究所資料被盜取。那里本來是一所基金會運作的秘密基地，存放著百年來的某些機密檔案，在兇蟲侵襲沿海城市時被廢棄。知道資料被盜取，也是因為那份資料上附帶的某種裝置的原因。
如果奧爾巴赫博士現在手里的信息是真的，也就是說第二等級的怪物上岸后，居然找準了研究所并且還定向帶走了某份資料，這……這簡直讓人無法想象！
“博士，這恐怕是事實。國家調查過后的結果，那份資料本來也是對海洋內部探尋的一些記錄，如果被海洋中某個存在刻意帶走，理論上也有可能。”
前提是海洋里真的已經誕生可以控制上岸怪物的存在。
事態嚴峻啊！奧爾巴赫博士無法往樂觀的方向思考。一旦怪物是接受某種指令進行盜取的假設成立，那么人類不僅僅要面對數以億萬計的兇殘怪物，還要面對可以操縱那些怪物的存在。
想想都覺得恐怖。
“怎么？是這份資料？”奧爾巴赫博士注意到被盜取資料的調查備注后，臉上意外之色更濃。
“是的，博士。海洋怪聲，非常有名的事件。”助手答道。
求知欲是一種比食欲更不可避免的**。人類對外空間，對內部不斷探索的過程中，也難免觸及一些他們難以了解的存在。
在南太平洋偵測到的超低頻深海聲音訊號就是其中之一。
這一聲音起初頻率很低，在一分鐘之內頻率升高到峰值，聲音音量大得足以被相距幾千公里的數個聽水器（接收器）接收到。
待到助手離開后，奧爾巴赫博士翻看著某個已經去世朋友留下的假設猜想，那是針對那段記錄后做的一些筆記，后來常常會被人笑作癡傻的妄想。
“人類自以為自然在他們的掌控之下，但事實總是背道而馳。1997年，我們喚醒了某樣東西，但是，又不知什么原因，它又沉睡了，7年后，在印度洋發生的巨大海嘯，那不是海嘯，而是它輕輕扇動了它四肢。以后發生的事會讓你措手不及，現有的所有武器均對它無效，沒有什么東西能殺死它……”
如果那東西存在……
如果海洋里異變的兇獸是外來者而那東西不是……
它們會否有沖突？如果不會，到底是為了什么指揮那些智商明顯還不夠的二級兇獸來進行盜取這樣高難度的事情？
奧爾巴赫博士合上電腦，撥打杜墨生的電話。
可惜怎么也無法接通。
“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年歲不小的博士滄桑的臉上新增加了難以化去的焦愁。
徐瀟并沒有等待太久，伊曼邁步進屋的模樣，好像只是飯后小憩去散了步回來。
只不過這次，他身后多了幾個人。
其中一個就是徐瀟昨晚和今早都見過的那個蒼白削瘦、面無表情的高個子男人。
“這些是一部分同伴，見個面彼此熟悉下有好處。”伊曼還沒有詢問徐瀟的答案，就已經開始做對未來屬下的點撥工作。
而他身后的眾人，眼中都是復雜的神色。
至少目前為止發現的異變者，幾乎清一色的都是男性。而徐瀟是唯一的例外。
伊曼在得知有這么個女孩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對他們說過。
他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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