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放松過后,時差也調整得差不多了,這個出生在一九八一年國慶節的中年男子,有著一頭茂盛的中分頭發,西裝革履,此時正坐在福田中心區的銷售辦事處的辦公室里,他窩在一張闊大的黑色Aeron網椅上,來自世界頂級團隊設計并充分考慮了人體工學的椅子,此時正浮空一般地托舉著他,讓他感覺自己被千萬只充滿激情的手,托舉于眾生之上。
王十一坐的是一個帶有升降功能的辦公臺,在那張頗為考究的煙灰色的大班臺上面,王十一的手指正在鼠標上優雅地跳著舞蹈,自從證券公司入駐工廠進行IPO業務輔導之后,每天清晨,他上班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關注國內資本市場創業板的動態。
新上市的股票,無一例外地都受到了資本市場的熱捧,看上去殷紅一片,開盤就一字漲停,只只都干勁十足,沖著十倍的漲幅奔去,這讓他分外激動。
每每此時此刻,王十一都會強忍內心澎湃的波濤,故作平靜地用咖啡機沖煮一杯香濃的咖啡,但是顫抖的手,還是泄露了內心的大喜悅,他抖動著手端起瓷白的咖啡杯,緩緩地走到窗前,從五十八層高空的玻璃窗前,向下看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和兔子一般大小的人,心中就孵化出無數的驕傲,鳥兒一般地展翅高飛向蒼穹。
而咖啡裊娜而起的煙,在他的頭頂彌漫著,這讓他自以為自己就是一座高大的峨眉山。
當他將咖啡送到嘴巴的時候,目光又不自覺地向上移動,周圍是同樣高大的建筑,充滿著活力,這些建筑,無一例外地都選擇了向上突破,往充滿陽光的地方生長,這時候,他又感覺自己被高處的某一個窗口投射下的目光默默地注視和鼓勵著。
或許那是上蒼飽含無限愛意的目光。
于是他輕輕地翕動了下嘴唇,將一股粘稠柔滑的液體小心翼翼地抿在了口里。
“華崛激光創業板上市,王十一,你一定能夠做到。”一個充滿激情的聲音,此時在他的上空回蕩著。
“王十一,你就要成功了!加油!”另一個富有鼓動性的聲音也響徹在他的上空。
“王老板,你就是我們舂城的驕傲,等到你公司上市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好好地宰上你一刀。”這個是狡猾哥蔣華的聲音,狡猾哥可是他的死黨,高考落榜后,是狡猾哥把他王十一帶到深圳,讓他認識了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并最終在這座城市成就了自己人生中的輝煌,但是讓他感到遺憾的是,狡猾哥還是割舍不了那份濃濃的鄉情,回到了舂城,在故鄉舂城做了一名農場主,經營著自己的牧場。
“來吧,我等著你來宰我一頓,我不把你灌醉絕不罷休!”王十一心里想道。
一想到死黨狡猾哥,王十一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笑容,心中是溫暖的,感覺到了驕傲,感覺到了崇高,于是將目光高高地投向了浩瀚無邊的天空。
深圳的天空,早已不是十幾二十年前的天空,那時候還在大搞基礎設施建設,天空總被塵煙遮蔽著,眼前的天空是湛藍的,偶爾會飄過潔白的云朵。
此時,天空中正從容地飛翔過一群白羽鳥。
那些無意間經過此處的美麗的精靈,突然之間觸動了他靈魂深處柔軟的部分,讓他沒有來由地想起了同樣美麗的何雪憶。
“王十一,你知道嗎?你現在已經失業了,生活這么艱難,你居然還買法國香水,我真是看走眼了。”是何雪憶的聲音,她是哭著說出這句絕情的話的,這聲音,是從二零零零年的那個平安夜的晚上冰冷地傳來,而那年的平安夜,大街上到處響起的卻是“Jingle Bells”歡快的的音樂聲。
接著他的耳邊響起了法國香水瓶被砸碎的聲音,香水瓶子的碎片,穿過歲月,朝著他冷冷地飛了過來。
那一年,他就是在歡快的平安夜,在繁華的深圳的街頭,失去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何雪憶。
多少年來,何雪憶分手的聲音和平安夜“Jingle Bells”的音樂聲,常常出現在他的耳邊,也常常出現在他的夢境里。
他不怪她,十七年前,他一無所有,幾乎走遍了深圳的每一個工業區,卻連一份工作都找不到,如同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一般,那時候,仿佛所有的人都不能接受他,何雪憶也無法接受他,他覺得這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
更何況,愛一個人,就是希望她過得開心幸福,他不想看著心愛的她跟著浮沉于紅塵之中的自己過著狼狽不堪的生活。
可是誰又能想到,十七年后,他王十一竟然在深圳開辟出了一片嶄新的天地?他不但有了豪宅,還有了屬于自己的公司,有了大好前程。
造物真是弄人,當他一無所有的時候,卻遇見了美麗的她,可是當他擁有了很多的時候,她卻悄然地離開了,有了自己的家庭,生命中,有些人注定是身邊的過客,有些人注定是身體的刺客。
何雪憶在他的心中,其實就是一個刺客,時時都讓他感覺到痛苦。
定了定,王十一的手不再顫抖,他緩緩地喝了一口咖啡,可是何雪憶美麗的影子卻總在他面前不斷晃動,無法驅離,她穿著補丁花襯衣,在舂城那破舊教室里,趴在課桌上勤奮做題目的背影;不善言辭的她,自告奮勇地在畢業晚會上歌唱“你怎么舍得我難過”時憂郁的眼神;還有她二零零四年到美國工作時,消失在機場安檢門的纖細背影,都在他眼前,如同電影倒帶一般,一一浮現,畫面清晰,觸手可及。
“我王十一比別人差嗎?我難道不是一個銳意進取的人嗎?難道我王十一配不上你何雪憶嗎?”這時候,王十一的上空響起了一陣聲音,在不斷地追問著。
可是時光不能回去,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樹葉黃了,有再綠的時候;可是愛人走了,就只能永遠地遺憾地錯過了。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五味雜陳,在空中兀自地搖了搖自己還算美麗的頭顱。
他知道,他跟何雪憶不但隔著十三年時間的距離,也隔著世界上最大的海洋太平洋,他的肉身可以輕而易舉地搭乘上波音公司的飛機,在轟鳴聲里飛躍過遼闊而沒有邊際的太平洋,可是他的靈魂,卻是永遠也無法泅渡并寧靜地抵達彼岸。
那是一道天塹,是永遠都無法逾越的鴻溝,也是平凡人生命之中必須謹慎遵循的不二法則。
從二零零四年出國已經十三年了,也不知道她在異國他鄉過得怎樣,如果知道自己的公司正在IPO排隊,馬上就要登陸創業板上市,她又會是怎樣的心情呢?王十一在一陣咖啡裊娜起來的煙霧里思忖著。
“希望你過得比我好!”他自言自語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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