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中間雖然出現了一點不和諧的插曲,但是總體上來說是愉快的,生意人的酒桌上,不管是逢場作戲也好,還是真誠溝通也好,有好酒好飯,都是快樂的。
男人的酒桌上,總是離不開酒的身影,喝干完法國的紅葡萄酒,又暢飲過珍藏已久的茅臺佳釀,這已經算是很體面的招待了。
只是在結賬的時候,面對著高額的費用,王十一還是有點心痛,有過想要跟前臺討價還價的沖動,他是農民的兒子,現在雖然闊綽了,但是對金錢的理解還是那么樸素,一份付出,一份收獲,每一個銅板都有一段辛苦的故事。
在他結賬的時候,梁嘉茜用電話催促著司機老張,讓他把車開過來。
那一天晚上,將三位老外送至他們下榻的酒店后,王十一長出一口氣,感覺自己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在副駕駛位置上,他始終捏著拳頭,他真想用吶喊來宣泄一番。
沒有什么比得到世界頂級公司M&L認可更讓他感到自豪的,這次審核通過后,華崛激光就將出現在M&L激光的合格供應商名錄之中。
沒有大訂單,那些國內記錄算什么呢?那些國際記錄又算什么呢?生意人的王道就是市場,迎合市場,討好市場,并盡可能多地去占有市場。
當司機將他的“瑪莎拉蒂”開到他位于西麗的湖畔別墅,他才從一種激動亢奮狀態脫離出來。
從車上走了下來,王十一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感覺自己渾身輕松多了,他偶爾抬頭的時候,竟然神奇地看見了冬日深圳的星空。
北斗七星熠熠生輝,新光初開,撒下一片清輝,這讓冬夜高懸的月亮不再孤獨,那輪月亮,如同一艘耀眼的船,在天河里靜靜地擺渡著。
在傳統文化里,月亮總是與鄉愁聯系到了一起,是的,她在天河里擺渡的時候,是要擺渡回家的路嗎?她那么高冷,卻總是在不經意之間吸引住了異鄉人的目光。
從二零零零年到深圳打工開始,王十一已經在這座城市里呆了十七年了,在他的記憶深處,深圳是一座沒有星空的城市。
而在他的故鄉舂城,每一個夜晚,星星如同暗夜之花一般,燦爛地盛開在黑暗之腹。
他之所以把別墅買在西麗,是因為這里有山,有一座叫羊臺山的山,跟故鄉舂山一般,巍峨高聳著,一年四季郁郁蔥蔥,讓他可以找到回家的感覺。
山的另一面有一個叫應人石的地方,他曾經跟何雪憶一起居住在出租屋里,那是一段美麗的日子,也是一段痛苦的日子,回憶起來,就只有憂傷了。
當他掏出鑰匙,打開門,輕輕推開房門的時候,就聽見屋里面傳來了兒子朗朗的讀書聲,孩子真乖,也很聽話,學習成績也很冒尖,王十一就停下了腳步,他怕自己打擾到孩子的讀書。
在兒子的讀書聲里,他仿佛又回到了校園,他曾經有接近大學的機會,但是高三失敗后,他放棄了復讀的機會,不過他內心對于讀書的渴望,如同火苗一般,雖然沒有瘋狂地燃燒,卻也從來都沒有平息過,這讓他看起來總有點書卷氣。
畢業很多年了,他曾經無數次地夢見自己回到了高考考場,那是他不甘心的內心反應,也是他一生之中都難以忘記的疼痛。
是的,當年那些沒有實現的愿望,當年那些沒有抵達彼岸的理想,就如同惡性腫瘤一般,無法消散,總讓人一生耿耿于懷。
王十一對兒子最大的期望并不是賺錢,他希望他能考上一所著名的大學,學很多的知識,做一個有學問受人尊敬的人。
“我六歲離開我的生母,到城里去住。中間曾回故鄉兩次,都是奔喪,只在母親身邊待了幾天,仍然回到城里。在我讀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母親棄養,只活了四十多歲。我痛哭了幾天,食不下咽,寢不安席。我真想隨母親于地下。我的愿望沒能實現,從此我就成了沒有母親的孤兒。一個缺少母愛的孩子,是靈魂不全的人。”兒子聲情并茂地朗讀,似乎觸動了王十一內心柔軟的部分,他的眼淚差點要流了下來,眼前突然閃現出故鄉遼闊的群山,浮現出母親慈祥的面孔,還有故鄉無邊的稻田和低頭吃草的健碩的水牛。
母親今年應該六十九歲了,平靜地生活在故鄉舂山腳下,明年她就滿七十歲了,在故鄉的山村,逢十都是重要的生日,十里八里的親戚朋友都要過來慶祝的,滿了六十,逢十的日子更是稀有,七十大壽了,自己應該早點籌劃籌劃該怎么慶祝她的生日,十年前,自己忙于在深圳打拼,母親的六十歲的大壽,辦得簡單,也過得平淡,一直心中有愧疚。
王十一正在思忖著,只聽見兒子喊道:“爸,您回來了!”兒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注意到了王十一。
“你回來了!”何所憶也轉過頭來,聲音柔和如同春風一般,她正在客廳里給兒子輔導功課。
王十一眨了眨眼睛,已經濕潤的眼睛有了柔和的光芒,慢慢地走了過來:“兒子,今天老師教的書都讀懂了嗎?題目會做嗎?”
“懂了,作業已經完成了,正在復習功課!”兒子點了點頭,回答得很干脆,他眉頭舒展,看得出來,他是一個自信的人。
王十一輕輕拿起兒子的課本,那是季羨林寫的,竟然也輕輕地朗誦起來:“我一生有兩個母親,一個是生我的母親,一個是我的祖國母親。我對這兩個母親懷著同樣崇高的敬意和同樣真摯的愛慕。”
“爸爸讀得真好!”兒子一直看著王十一,看他目光那么專注,看他讀得那么深情,就忍不住拍了拍手掌。
“爸爸很久沒有回去看奶奶了,爸爸想奶奶了!”王十一聽見兒子的掌聲,停下了朗讀,滿懷深情地看著兒子:“爸爸剛進來的時候,聽你念這篇文章,想起了你的奶奶。”
“您想她了,那我們一起給奶奶打一個電話,陪她說說話!”兒子腦子反應很快,開始策劃起下一步行動。
“夜深了,老家的冬天不像深圳,那邊的山村現在已經很冷了,奶奶應該已經在溫暖的被窩里睡著了,我們還是不能打擾她睡覺!”王十一摸了摸兒子的頭,他生活在繁華的深圳,對故鄉一知半解也是可以理解的。
“爸爸,那我們明天一大早就給她打電話,我好久沒有見到她了,我也想奶奶了!”兒子的腦子轉得很快。
“兒子,你知道爸爸在你這么的時候最大的理想是什么?”一談到遠方故鄉的事情,王十一突然變得天真起來,好像回到了童年時代。
“當然是開公司,賺大錢。”兒子想都沒有想就回答了。
“你猜錯了!爸爸那時候只是一個放牛娃,最大的理想當然就是把一頭水牛放好,看著它不要吃別人的莊稼,不要破壞別人的菜地,要不然就會被別人罵,回去有可能打屁股!”王十一認真地說道。
“水牛那么大,比老虎還要大,不會吃人嗎?”孩子眼睛里充滿里疑惑。
“水牛只吃草,不會吃人!”王十一被兒子天真的問題逗笑了。
何所憶看他笑得那么無邪,也燦爛地笑了起來。
“時間不早了,作業寫完了,早點睡吧!長個子的時候,睡眠很重要。”王十一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經晚上十點半了。
“爸,我和媽是在等您呢!要不然我早就去睡了!”兒子說完,將桌子上的課本嘩嘩嘩地收拾好,說了一聲:“晚安!”就朝著臥室走去。
“這么晚了,你們還在等我?”王十一望著何所憶說道,她依舊那么美麗。
“你不在家,我和孩子都睡不著,正好陪孩子讀書,打發打發一些時間。”何所憶低著頭說道。
王十一是一個感性的人,他一把將女人摟住,在她的耳邊低聲地說道:“在家里帶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死鬼,你又在外面喝酒了,滿口里都是酒氣!”當王十一要吻她的時候,她的嘴巴倔強地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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