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雪憶口里說的研發主管其實是研發總監,是一個名字叫做喬丹的禿頭中年美籍男子。
搖晃著高大的身軀,他緩緩地走了進來:“Hello,guys!”
他說完,在劉瀾的對面坐了下來,肥大的身軀,壓得座椅嘎嘎作響。
“Please give me your introduce about your work experience!請介紹一下你的工作經歷!”喬丹手里拿著劉瀾的簡歷,一本正經地問道。
劉瀾回答的時候,他聽得非常認真,當劉瀾講到那些發生在電站有趣的事情的時候,喬丹一會兒裂開眉毛,微笑著,一會兒瞪大了眼睛,一副驚訝不已的樣子。
事實上,喬丹是一個容易溝通的人,他說話的時候表情豐富,語言幽默,來深市已經好幾年了,一直找不到一個可以聊聊天的人,他的語言天賦也就漸漸埋沒了。
研發部的那幾個下屬英語很爛,跟他們說話,很費勁,一大半的意思靠猜,他沒有任何溝通的興趣和熱望,以至于看到開心的新聞,也只能爛在心里,無人可以分享。
他看起來對劉瀾的印象很好,科班出身,加上英語已經過了六級,他們最后聊到了光電行業發展的趨勢,聊到了激光的應用,也聊到了籃球和所向無敵的NBA大神喬丹。
毫無疑問,跟劉瀾的交談,讓喬丹找到了那種酣暢淋漓表達自己想法的感覺。
“You pass my interview!你的面試通過了!”喬丹最后說道,并且主動伸過手來跟他握手。
當老外走出會議室后,徑直走向了人事部。
“劉瀾,恭喜你,你被錄取了!”不一會兒,何雪憶推門進來了。
“是嗎?”劉瀾感覺自己在做夢,星期六的時候,他還是一個手里沒有一張面試通知單的可憐之人,他沒有想到,這第一次面試就通過了。
工資比在國企翻倍了!
再也不用在煙塵張天的工地上出沒了!
劉瀾突然感覺自己成了幸福的人,離深市這座繁華的大都市不再有距離了。
深市,年輕人向往的地方,他在工地上無數次聽人談起的深市,就這么慷慨地接納他了。
“是的,你被錄取了,后面還有幾個候選人,老外不見了,恭喜你!你通過面試了!明天,記得帶上你的行李,來公司報到上班!”何雪憶說道。
“明天就上班?”劉瀾心里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呢!
“是的,你明天過來吧!”何雪憶回答道,頓了頓,她低聲問道:“你的英語口語是不是很好?”
“BBC水平而已,應付老外應該綽綽有余吧!”被一個美女關注和崇拜,讓劉瀾有點飄飄然不知東南西北。
再次回到出租屋里,劉瀾整理了一下思緒,給胡一手打了一個電話:“哥們,什么時候下班?”
“今晚加班,晚上八點半下班,今天有人通知你面試了嗎?”加班是胡一手所在公司的文化。
“有,面試通過了,是一家美資企業,明天上班!”劉瀾內心還很激動,說話的時候,感覺自己置身在臺風之眼。
“厲害啊!你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跨國公司!晚上回來宰你?!焙皇指X無憂在一家民營企業上班,以拼加班為榮,聽說劉瀾去了美資公司上班,胡一手十分驚訝。
那天下午,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劉瀾一直在出租屋里轉動著,不能自己。
點燃一根煙,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三年前,他跟胡一手和錢無憂也住在同一間宿舍。
大學畢業前的那最后幾縷無私的陽光,被校園里高大的法國梧桐樹的那些于風中舞動著的葉子悄無聲息地抖落在了大地上,銀子一般地閃耀著光芒。
那天,校園的廣播站不斷地播放著老狼的歌,睡在我上鋪的兄弟,那憂傷而富有磁性的聲音,穿過六月厚重的法國梧桐樹葉,敲打著離別時候學子們的耳膜,也撞擊著大家一顆脆弱的心。
在梧桐樹豐茂成拱門一般形狀的大學校園的主道上,也總會遇見一些形單影只的漂亮的女同學,在莫名地流著晶瑩的眼淚。
那天,劉瀾跟宿舍的兄弟們干完了最后一瓶啤酒,收拾行李朝氣蓬勃地要離開學校的時候,還是贏得了那兩個去深市打工的同宿舍哥們羨慕的目光。
“劉瀾同志,好好干,國有企業空間大。”住在上鋪的高個子男生,名字叫胡一手,他用手拍著劉瀾的肩膀,用一種高一個輩分那種語重心長的口吻說道。
劉瀾“噗嗤”一笑,將他的手從肩膀上拿了下來,說道:“胡老板,深市才是掙大錢的地方,深市才是施展才華的大舞臺,選擇深市,你不會后悔的,別羨慕我,山溝溝里的生活,沒有那么精彩?!?/p>
“哥們,國有企業前途大,將來當官了,可別忘記請我們喝杯酒!”正歪著身子睡著一個矮個子說道,他叫錢無憂,剛才一瓶啤酒下去,招架不住,躺在床上兀自天昏地暗。
“不要提什么喝酒了,你看你,一瓶啤酒就灌到床上去了。”劉瀾一邊說,一邊得意洋洋地笑著。
“看在我每天晚上聞你臭襪子的份上,升官了,你總也得要表示表示一下啊?!卞X無憂說道。
“好的,我要是在國有企業混好了,搞得一官半職,我就去深市拜會你們兩位老兄,什么也別說,先請你們二位大爺上五星級酒店瀟灑快活!”劉瀾壯志豪情地說道。
“劉瀾,你給我記住你自己今天說的話,今后,你別忘了自己許下的諾言。”高個子胡一手用手指指著劉瀾的鼻子,佯裝正色地說道。
“胡一手,我什么時候食言過啊?同學四年了,我劉瀾是什么人,你還不清楚嗎?”劉瀾大聲反駁道。
“很好,我們在深市等著你!”矮個子錢無憂說完,從床上爬了起來,“嘩”地一聲,一把將白色襯衣脫掉,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肉來,說道:“我這是赤身與你相見,毫無保留?!?/p>
“錢無憂,你把衣服穿上,你看看,你那一身肥肉,真是有礙觀瞻?!焙皇职欀碱^說道。
踩著梧桐樹葉里飄落下來的老狼的歌聲,踩著那風中飄零而下的梧桐樹葉,踩著一陣隨意而起的夏風,劉瀾走出了學習和生活了四年的大學校園。
他沒有想到三年后,自己竟然跑到了深市,要開啟一段不一樣的人生。
命運就是這樣,我們常常被置于十字路口,做出各種選擇,在現實的泥淖里,不斷地修正自己日漸消瘦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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