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工地營地里的飯食,跟學校的沒有兩樣,大鍋飯的味道都很一般,適合飽肚子,卻不適合細細地品嘗,劉瀾匆匆忙忙地劃完了碗里的飯菜,又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宿舍。
當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忍不住又抽起煙來。
對于生命里的這第一份工作,他曾經幻想過很多次,總覺得自己本科畢業,應該呆在寫字樓里面,體面地工作著。
不過,呆在工地又何妨呢?四海為家又如何呢?年輕是最大的資本,意味著未來有無限的可能性。
金子在哪里都會發光的,香煙的氤氳之中,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名馳騁沙場的將軍。
熱火朝天的工地都遠離都市,他覺得這是男人容易建功立業的沙場。
剛抽完第二支煙的時候,王勇推門走了進來,給他遞過一頂嶄新的安全帽,跟他說道:“劉工,現在有車,我們一起去一趟工地,我帶你熟悉一下工作環境?!?/p>
“好?。 眲懩菚r候對工地還是充滿著某種渴望,那里或許是他揚名立萬的地方,所以一聽說要去工地,他是興奮的,回答得也十分爽快。
載著他們前往工地的是一輛八成新的五十鈴車,這車子中午回來上托運材料的,所以順路就捎帶上了他們。
工地上的馬路,經過那些托運砂石和混泥土的重型裝載車的不斷碾壓,早已經破爛不堪了,路面上,從過往車輛上掉落的水泥塊和黃土,經過碾壓,經過七月太陽的炙烤,也早就成了灰塵,因此,五十鈴車是一路拖著黃塵尾巴,顛簸著到了工地的。
那里的一切,看上去跟古代的沙場有著某些相似之處,闊大的場面,男人的世界,煙塵張天,鏖戰。
車子一到工地上,首先映入劉瀾眼簾的是水電站的大壩,那灰白色的壩體,在兩側青山之間,巍峨地屹立著,看起來十分雄偉,硬硬地撞擊著他劉瀾玻璃一般的眼球。
男人們在雄偉的建筑上,成了星星點點的螞蟻。
“大壩主體工程已經初具規模,很快進入掃尾階段了,發電機廠房施工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王勇在大壩的壩頂平臺下了車,望著上游的江面說道。
“主管,進入了掃尾階段,是不是我們在這里干不了多久了?”劉瀾學光電專業的,對于電站的了解幾乎是零。
“我是說大壩主體工程掃尾了,后面的施工任務,主要是圍繞廠房施工和機組安裝開展的,離完成整個電站的建設時間還早。”王勇說完,就朝著某一處腳手架走去。
劉瀾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跟著王勇一路穿梭在鋼筋水泥的叢林里,不斷地在工地的腳手架上攀爬著。
“高班長,過來!”技術主管王勇忽然停下腳步,跟不遠處的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招手喊道。
“領導,今天親自下來指導工作了!”高班長一臉笑容,說話的語氣十分熱情,他一邊說著,一邊快步地朝二人走了過來。
“今天我要隆重地給你介紹一位大學生認識認識,這位是剛分下來的大學生,名字叫劉瀾。”王勇指著劉瀾,一臉笑容地說道。
“喲,小伙子長得眉清目秀的!”高班長上下打量了一下劉瀾,高聲說道。
“以后啊,我就安排他到你們班里去做技術員,不過,你可要耐性指導他,你看怎么樣?”王勇用商量的口吻說道。
“王總,您就放心吧,這事就包在我老高身上!”高班長拍著胸脯大聲說道。
“只要你老高點頭同意了,我就放心了!”王勇拍著高班長的肩膀笑著說道。
“這您就放心,從我老高手里出來的,沒有一個孬種,我不是夸??冢次覀儼嘟M,哪一個不是可以獨擋一面的能人?”高班長說完,轉過身子,指著身邊干活的人說道:“看看我下面的弟兄,看看他們那身手!他們的身手真不比金庸筆下的那些武林高手差。”
劉瀾聽高班長這么一說,猛地抬頭一看,果然,旁邊的那些工人,在鋼筋林里,顯得孔武有力卻又進退有序,有的人在埋頭扎鋼筋,汗水在七月的陽光下,閃爍著金屬光澤;有的人在焊接埋件,身邊不時會騰出一朵幽蘭幽蘭的花;有的人吹著口哨,搖著手里的紅旗,指揮著龐大的門式起重機澆筑著。
目光越過鋼筋水泥的叢林,劉瀾看見的是峽谷中的江水,七月,下游的江水流得很是急切。
“還是你老高栽培有方,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文化低了點,初中畢業,可惜了啊?!奔夹g主管王勇拍著高班長的肩膀說道。
“我就是少喝了點墨水,否則不可能天天窩在工棚里?!标柟庀?,高班長心直口快。
劉瀾的目光還是聚焦在了工地上的那些工人和民工,工人都穿著統一的工服,戴著統一的安全帽,但是民工卻不,不過他們無一例外的是灰黑的裝扮,工地上灰多,油污多,干久了,衣服的顏色就差不多了。
民工干,職工看。這個小秘密也被劉瀾看了出來。
灰黑色的民工,就如同那江邊峽谷懸崖邊上的猿猴,在大壩的鋼筋水泥林里自由騰挪著,陽光下舞蹈著。
那時候,劉瀾正站在砼倉面的邊緣,在七月的陽光下,迎著從江面上吹過來的江風,恍惚中,他感覺深入大江的電站大壩成了江湖里的一艘巨型戰艦,自己立于其上,跟一名將軍一般威武。
正在恍惚之中的時候,忽然,他眼角的余光掃到了高班長奮不顧身奔跑向倉面的另一邊,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民工,身子在倉面上歪了歪,轟然坍塌了,他的身子如同一個陡峭的感嘆號一般,向著江里急速地墜去。
高班長伸出的手,眼看就要拉住那位民工,但是,他最后什么也沒有抓住,那伸向天空的手,最后是無力地耷拉下去了,然后劉瀾看見他雙手抱著頭顱,懊惱萬分。
那時候正值七月,水勢迅猛,那個身形高大,面容俊俏的農民工,優雅地在大壩的上空劃了一道美麗的弧線,悄無聲息地墜落在了素白的激流之中。
“啊!”劉瀾嚇得面如雕塑。
多少年后,那道美麗的弧線,總會在劉瀾的腦海中浮現。
而在夢境里,那飛濺而起的浪花是鋪天蓋地的,他感覺自己無數次被水掩蓋。
農民工的尸身,永遠都沒有找尋到,工地上的人都在傳說他是海里的魚投胎的,他是跟隨著一條江里的黃色大魚,游向了浩瀚的大海。
九十年代的施工單位,日子過得遠沒有現在這么滋潤,下崗潮正在蔓延著。
民工包工頭當天晚上借著月光就跑路了,出了人命了,錢賠不起啊。
幾天后,劉瀾聽說那個死去的民工的女兒來過工地,那個憂傷的女孩望著江水不斷地流淚,湍急的江水,把她的父親帶走了,她毫無辦法,在岸邊的巖石上坐了一個下午,她沒有大吵大鬧,最后悄然地離開了。
劉瀾是聽王勇主管說的,“那個女孩長得很漂亮,我同情她,掏出一百元錢給她,可是她都不要,包工頭跑路了,誰賠償她?。俊蓖跤伦詈鬅o限感慨地說道。
那段時間,工地上進行了整改,安全帶!任何時候都要系安全帶!關鍵時刻,安全帶真的可以救人性命。
民工的死,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快就過去了,誠如我們所見的湖面,本來就是平靜的,那不過是有人在湖水里扔了一個讓人覺得意外的石子而已。
湖面,很快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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