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狡猾哥高昂著一顆頭顱,不時甩動著他那一頭茂盛的頭發(fā),站起身來,把酒杯高高地舉了起來。
他做東,他是主人!
“干杯!”狡猾哥興奮地喊道。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幾杯啤酒于空中撞擊著。
王十一端著酒杯,咕嚕咕嚕一陣后,一飲而盡。
男人們酒桌上,只有飲酒后,才能夠暢快!
只有飲酒后,才能掏心窩子。
這是飲酒最大的好處!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王十一也端起了酒杯,朝著班長照了照,一飲而盡。
“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班長也舉杯回敬道。
幾番碰杯之后,狡猾哥估摸著時機到了,應(yīng)該跟班長提一提工作上的事情了,就悄悄地湊到班長的耳邊說道:“我的老班長,這位是我的初中同學(xué)王十一,他去年高中畢業(yè),考大學(xué)差幾分!”
“唷!高材生!”班長看了王十一一眼,豎起大拇指說道。
“他今天跟著我,從老家來深市找工作,廠里年前也走了好幾位同事,看能不能想辦法把他也弄進(jìn)來?”狡猾哥一邊說著,一邊端起酒杯,跟班長碰了一下。
狡猾哥的聲音不大,王十一卻聽得分明,看了一眼班長說道:“只要是活,累一點沒有關(guān)系!”
王十一聽狡猾哥說過,他上班的那間美資工廠,里面有空調(diào),一年四季溫度變化很少,平日里,他最怕春天的雨,夏天的太陽,秋天的風(fēng),冬天的飛雪。
呆在空調(diào)房里,這一切都將沒有!
空調(diào)是什么玩意?
一年四季溫度真的可以不變嗎?這太神奇了。
總之,王十一對于那間工廠,充滿著無限的希望。
而且,狡猾哥出來打工三年多,給家里寄送的錢,足有三萬了,口袋里還揣著一個時髦的手機,讓人羨慕。
可以想見,他們工廠的待遇一定不錯!
“蔣華,現(xiàn)在是工廠的淡季,年前,我們都申請補人手了,都被老板給斃了,進(jìn)人難啊!”班長嘆了一口氣,將杯子里的啤酒一飲而盡了。
“老大,你幫忙想想辦法吧!”狡猾哥用哀求的聲音說道。
班長沉默著。
“老板,過來,加兩道菜!”狡猾哥扭轉(zhuǎn)脖子,朝著店老板大聲喊道。
他想咬牙再點幾道菜,班長吃飽喝足了,事情也一定會有眉目的。
“蔣華,這么多菜,夠了!”沉默的班長,突然制止了他。
“不夠吧!”狡猾哥辯解道。
“你別浪費了,你的情,我領(lǐng)了,我?guī)筒涣四氵@個忙,蔣華,我年前已經(jīng)辭職了,現(xiàn)在正在找工作呢,看能不能回去。”班長嘆了口氣說道。
“老大,你離職了?”狡猾哥很是震驚。
班長離職了?他在生產(chǎn)部不是可以呼風(fēng)喚雨的嗎?生產(chǎn)經(jīng)理會同意嗎?
不可思議!
“過年前,廠里生產(chǎn)也不是太忙,我家里遠(yuǎn),有一兩千公里路,已經(jīng)好幾年沒有回去了,今年我弟弟結(jié)婚,無論如何,都要趕回去過年。”班長抿了一口酒說道。
弟弟結(jié)婚與辭工有關(guān)系嗎?狡猾哥無法理解,皺起了額頭。
“我就這么一個弟弟,弟弟結(jié)婚,我作為哥哥,肯定要參加他們的婚禮!”班長繼續(xù)說道。
“那是自然的!”狡猾哥附和了一聲。
“所以我要請幾天假,主管權(quán)限低,批不下來,說超過兩天的假,必須要總經(jīng)理批,你想想,總經(jīng)理怎么會為我開這個口子呢?所以,我要回去,就只有辭工一條路,主管跟我說,先辭工,再進(jìn)廠,正月十六,工廠開工,我還要找主管落實進(jìn)廠的事情。”班長真誠地說道。
年后是工廠的淡季,工廠招工的大門已經(jīng)關(guān)閉了,回不回得去,班長自己也懸了。
“我以為你是請假回去的,你都好幾年沒有回去過了。”在狡猾哥的記憶里,班長從來都沒有回去過。
“是啊,這有什么辦法,工廠的制度是無情的,請不到假,只有辭工,我們既然選擇了出來打工,就不得不接受命運的殘酷安排,公司的規(guī)矩破不了,我們沒有這么大能耐。”班長搖了搖頭說道。
狡猾哥聽老班長這樣說了,也就沒有什么言語了,只是一口接著一口喝著啤酒。
吃過晚飯,班長對著狡猾哥說道:“蔣華,謝謝你這么看得起我這個小領(lǐng)導(dǎo),等我進(jìn)廠了,我一定請你吃大餐,你兄弟進(jìn)廠的事情,以后再說吧。”他說完,站起了身子要走,他也住在這一片農(nóng)民房里。
“老班長慢走。”狡猾哥將他送到酒館的門口說道。
他站在“川西小酒館”的門前,一直看著老班長的背影,一歪一歪地消逝在工業(yè)區(qū)的大門口,半晌,仰頭對著天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正月的夜晚仍然寒冷,黃昏的燈光下,狡猾哥倚著“川西小酒館”的門,長嘆呵出的氣體,在天空中裊裊升起,然后消逝于無形之中,凝視那裊裊的姿態(tài)。
王十一也從狡猾哥的表情中,隱隱約約感覺到一絲沉重,自己腦海里剛剛還是滿滿地出來打工發(fā)財致富的美夢,這時候,感覺就如同狡猾哥口中呵出的熱氣一般,剛開始是那么婀娜美麗,最后就化為虛有了。
一陣夜風(fēng),從某個不知名的巷子里遼闊無邊地吹了過來,王十一站在酒館的門口,打了一個冷顫,瑟縮中看見自己在燈光下的影子,被拉得扁長,像是營養(yǎng)不好發(fā)育不良的樣子。
“回去吧,別想太多了,兄弟!”王十一雖然心里不好受,但他知道狡猾哥心里肯定比自己更加難受,就安慰他道。
“我這老班長人挺好的,以前只要發(fā)工資,他就會請我們來這家‘川西小酒館’喝酒,多好的哥們,沒有想到他也離職了,失業(yè)了。”狡猾哥嘆氣道,班長的離職,多少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狡猾哥,你就別為我的事煩心了,工業(yè)園這么大,我就不相信,沒有一處可供我王十一落腳的地方。”王十一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想的。
狡猾哥沒有言語,默默地移步走到前臺,將賬結(jié)算了,然后低聲說道:“今天就這么過去了,我們回去睡大覺吧。”
從小酒館里出來,二人一前一后,朝著臨時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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