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二人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了臨時房里,都沒有說話。
王十一抽著煙,眼睛望著窗外,忽然眼淚就曲曲折折地流了下來,靜靜地從他潔白的臉頰滴落了下來,那淚水滑過的時候,癢癢地,王十一就用手擦拭了一下。
“都怪我,把你叫到深圳來打工,又帶你去職介所,如果沒有我的話,你就不會把錢丟了。”狡猾哥見王十一流淚了,后悔地說道。
“我不怪你。”王十一低著頭說道。
王十一的腦海里,此時都是錢,他想起了自己在舂城是花了兩百元買的黃牛黨的高價票來的,想起了從廣州到深圳的車費,想起了剛才被搶的三百元錢。那時候的一百元錢,上面印刷有四個偉大人物的頭像,握在手里,是多么的溫暖和自豪。
而這意外花掉的五百元人民幣,那可是王十一在農村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勞作接近半年的收入,王十一當然心痛,不但痛,而且是絞痛。
你能想象一個農民失去他半年收成的那種錐心的痛苦嗎?
他當初之所以那么奮不顧身地花高價錢買火車票來深圳,是因為他那時候幼稚地想著,深圳是一個遍地黃金的地方,正微笑著等著他去淘金,他當時內心里的那種躁動和狂熱,跟現在房地產商不惜一切代價借高利貸開放房地產項目一樣。
他不是守財奴,如果可以順利進廠,王十一也是看得開的人,可是現在的狀況是王十一萬萬沒有想到的。
二人大白天在工業區轉了一圈,沒有一個面試的機會,這讓王十一深深地感覺到,一個男工在深圳這邊找工作真不容易,工作沒有一個眉目,錢倒是花了不少了,想到這里,王十一的傷心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王十一,別難過,你既然已經從老家出來了,就不要輕易說放棄,現在這種狀況,要是回去,也一定會被村子里的人們笑話的,你明天還是去職業介紹所找工作,你沒有錢,我給你出推薦費,好嗎?”狡猾哥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
狡猾哥說得沒有錯,王十一是回不去了,家里人要是知道他出來工廠都沒有找到,班都沒有上,就花了這么多冤枉錢,一定會責怪他的。
聽狡猾哥說幫自己出推薦費,王十一就用手抹掉了臉上的眼淚,將手指上的半截香煙在水泥地面上狠狠地掐滅了。
那一天,一包八毛錢的方便面,構成了王十一全部的晚餐,當夜幕降臨的時候,他悄悄地跑到樓下,跟房東要了滾燙的熱水,細心地沖泡好了,悄悄地端回到自己的臨時房里,卻吃得很是香甜,直到將碗里的湯水都一滴不剩地收入肚腩。
吃完后,他就悄悄地躺在了床上。
狡猾哥本來想請他下酒館的,見王十一不聲不響地吃起了方便面,自己也弄了一碗。
可是那一碗方便面也才幾根,根本難以填飽肚子,白天求職他們折騰得一鼻子都是灰,餓得早已經是肚皮貼著脊梁骨了,
“出去吃夜宵去!”狡猾哥將躺在床上的王十一拉了起來。
王十一就起身跟著他出了臨時出租屋。
外面是熱鬧的,他們經過燒烤攤的時候,那里騰出的青煙里,飄散出一股又一股地烤雞翅的肉香,充滿著誘惑,王十一忍不住地多看了好幾眼,嘴巴撇動幾下,口水不聽話的分泌了出來,滋潤著干渴的喉嚨。
他沒有想到,自己在深圳會淪落到這步田地,吃一頓燒烤,會成為最奢侈的事情。
在此之前,在舂鎮,他活得跟小鮮肉一樣,至少面孔看起來陽光帥氣,眼神里沒有現在大片的陰郁,一般人看他的目光,都是羨慕嫉妒恨。
吃過簡單的夜宵,他們又回到了臨時房,樓道里,不時有腳步聲響起,那是陸續歸來的租客的腳步聲,密密地將出租屋夜的靜踩得粉碎。
異鄉那并不飽滿的月光,如水一般傾瀉著,亦如雕塑一般地堆疊在斑駁的窗前,勇敢的蟑螂,這時候開始變得活躍,像小坦克一般笨拙地移動著。
那黑顏色的蟑螂,在窗臺上,群聚著,如同一朵不安的黑色的花,開放在夜的中央。
這些喜歡黑暗的家伙,白天都躲在洞穴之中,都選擇夜晚出來覓食。它們在月光下看見的東西是彩色的嗎?它們為什么只喜歡黑與白呢?它們的世界真是單調慘白。
躺在床上,王十一靜靜地望著月光下的蟑螂發呆。
那一夜注定是難眠之夜,臨近十五的月光,很亮,躺在冰冷僵硬的木板床上,望著破舊的天花板發呆,直到有一只不識趣的蟑螂爬上去,污染了他的視野,他才慢慢地挪開自己的目光。
自己難道老了嗎?怎么這么遲鈍呢?他在黑暗里盤問著自己。
身邊,狡猾哥鼾聲均勻,不時會從嘴里擠出幾句夢囈,驚嚇得偷食的老鼠倉皇而逃。
就著明亮的月光,王十一從上衣內口袋里掏出一個更加別致的錢包,那里面,有他的身份證,也有錢,從來深市的第一天起,他的這個錢包就被保管得死死的,這才是他的命根子。
他低下頭,數了數,一共二百五十塊,一天房租十元,伙食費十元,一周下來,除了車費,自己就彈盡糧絕了,這些費用不能指望狡猾哥出,明天一大早,他就去工廠上班了。
黑暗里,他又點數了一遍,然后將那些已經陳舊不堪的鈔票,安心地放進了錢包。
“這是救命錢,再也不能亂花了,一周之內,我必須要在深圳找到一份工作,那怕是去工地上搬磚,否則不得不打道回府。”他躺在十元店的床上對自己說道。
在這無趣的發呆中,他也沉沉地跌入了睡眠的深淵。
在睡夢中,他聽見故鄉沿江鐵路上火車過隧道發出的鳴叫聲,聽見火車鐵軌和輪子摩擦發出重復而單調的“哐當哐當”的聲音,聽見他已經死去的奶奶,在茂盛樟樹下發出的嘆息聲。
而在那棵樟樹下,他的奶奶曾經在無數個夏夜里,給他講過關于孫猴子在月亮里打草的故事,給他講過關于舂山上那半月水庫里穿著紅衣服的水猴子的故事,也給他唱過,唱的是一段人神戀曲,中國版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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