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一點兒也不識趣的蚊子，人家初來深圳，一閉上眼睛，你就亮出刺刀刺別人。

那也是一只冷酷自私的蚊子，還津津有味地吮吸別人新鮮的血液。

清晨的時候，王十一正夢得香甜，此時一只饑腸轆轆的蚊子飛了過來。

天吶，多么精致的面孔啊，白皙得直晃它的小眼睛，那只蚊子情不自禁地停了，抱住王十一的臉，嗚啊嗚啊，親過不停。

睡夢中，王十一感覺臉上有一點輕微的刺痛，接著是一陣瘙癢。

一定是該死的蚊子!

王十一睜開了眼睛，手一伸，他的手掌面積大，“啪”地一聲，給了那大腹便便的蚊子毀滅性地一擊。

接著，他轉動了一下頭顱，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凳子底下的那盤欖菊蚊香，已然燃燒殆盡，幾只意猶未盡的蚊子，在空中飛舞著，發出令人恐怖的聲響。

奇怪！深圳的冬天居然有蚊子！

不可思議！

在他的老家舂城，只有夏天才會有討厭的蚊子。

坦白講，他喜歡有蚊子的夏夜，記憶里的夏夜，他的奶奶常常會坐在樟樹底下，搖著一把老舊的蒲扇，指著一輪明月，給他講后羿與嫦娥的故事。

那把老舊的蒲扇，在每一個有蚊子的夜晚，好像都在他的眼前扇動著。

王十一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時間不過是六點五十八分了，今天是入職報到的日子，不能遲到，他于是匆匆忙忙地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臨時房出租屋的床，經過太多精力旺盛的寂寞男女們折騰過后，一般都不太結實，他起床的時候，木板床發出一片“吱呀吱呀”的聲音。

那一天，太陽在應人石村的的天空，放出出耀眼光芒，照耀著上夜班的工人們回家之路，也照耀著上白班工人們的打工之路。

當王十一背著行囊，走到樓下的時候，滿嘴長著一地冬日雜草一般胡子的房東，朝著他扯著嗓子喊道：“老板，你要退房嗎？”

“退房。”狡猾哥停下腳步說道。

“那你把房租先交了。”房東手里拿著賬本說道。

“老板，你也太心急了，我少不了半分錢房租的。”說歸說，王十一還是從口袋的錢包里取出一張陳舊的十元紙幣遞了過去。

那房東早已將收據開好了，收到錢，就把收據從賬本上撕下來遞給了王十一，一邊說道：“老板，昨天看你房間燈亮了一晚上，我們做點小本生意，十塊錢一晚賺不了幾毛錢。”

“虧你還是一個大老板，說出這種小氣話來，正月十五前，我們老家都是通宵亮燈的！”王十一故作生氣狀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房東點著頭說道。

那日，王十一退了臨時房，抬起頭來，就看見狡猾哥騎著一輛電動車，晃了晃一頭茂盛的頭發，跟他說道：“兄弟！我用電動車送你一程。”

王十一又驚又喜，點了一下頭，嗯了一聲，就上了車。

坐上電動車，正月的春風，從王十一的耳邊低低地吹過，那風聲，像是情人的絮語，溫暖而甜蜜。

到達邁特五金廠門口的時候，王十一背著旅行包，從電動車上跳了下來，轉過身對狡猾哥說道：“兄弟，我要進廠了，謝謝你送我一程。”

“有空的時候，記得出來一起喝杯酒。”狡猾哥在電動車上喊道，并用手做了一個喝酒的姿勢。

“好的，發了工資再說。”王十一抬起頭，看著狡猾哥轉身啟動了電動車。

“有什么困難，跟我說。”開出幾步遠后，狡猾哥停下了車，轉身說道。

“好的，再見！”王十一沖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

“再見！在工廠里好好干！”狡猾哥沒有回頭，丟下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開出了幾十米之遠。

那天，陽光很燦爛，狡猾哥的背影很快就消逝在工業區廠房的拐角。

邁特五金廠那守門的高個子保安老高，對王十一印象深刻，老遠就沖著王十一喊道：“帥哥，你是不是過來入職的？”

“是的。”王十一興奮地答應道。

保安隊長一直盯著王十一的背影，看著他的背影最后消失在高大的建筑物里，覺得不可思議。

王十一走到了工廠的前臺，前臺文員瞪大眼睛看著他：“你是過來報到的嗎？”??

“是的！”王十一點了點頭。

“小麥，你下來一下，有人過來報到了！”前臺文員撥通了工廠的內線電話。

不一會兒，那個梳著學生頭，穿著藍色牛仔吊帶裙的招聘文員小麥，從二樓下來了，看見是王十一，立刻就微笑著臉，那笑容如同花瓣一般盛開在她美麗臉龐上，這讓王十一記憶深刻！

那微笑，讓王十一忘記了初次進廠的不安和浮躁，也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希望和勇氣。

“王十一，你把行李放在前臺，中午吃完飯，你過來找我，我幫你安排宿舍！”小麥見王十一背著一個大包，說道。

“好的！”王十一就將背包放了下來。

“王十一，這是你的工服和廠牌，現在是工廠各部門開早會的時間，等一會兒，你穿好工服，戴好廠牌后，我帶你到車間去，昨天面試你的主管會給你安排工作的，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我們人事部，我們會幫你解決的。”小麥走到他的身邊，把工服和廠牌遞給王十一說道。

王十一接過廠牌，只見上面寫著：

姓名：王十一

職務：打磨工

部門：打磨車間

編號：P2920　

P2920？怎么到了這個編號了？王十一看著編號，心里就奇怪了，忍不住問道：“工廠不是才五百來人，我的編號怎么快三千號了？”

“沒錯，雖然工廠才五百來人，但是離職的人有兩千四百多人，所以你的編號就快到三千號了。”小麥平靜地解釋道。

“聽說工廠開辦也就六年，離職的人數有兩千四百人，那一年離職的人數接近四百人了？”王十一好像在自言自語。

“是啊，工廠沒有人離職，我也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也就要失業了。”小麥瞪大眼睛說道，她顯然覺得王十一的問題得有點太突然，要不是帥哥問這個問題，她一定會罵他神經病！給你廠牌了，廢話怎么這么多。

王十一聽小麥這么一說，心里盤算著，五百人的工廠，一年離職的就有四百人，真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打工仔，也難怪，自己入職會如此順利，不過當下，自己初來咋到，必須要找一份工作立足下來，能計較什么呢？這樣想著，他就不再吱聲了。

“還有什么問題嗎？大帥哥！”見王十一思索著什么，小麥就歪著腦袋看著他。

王十一搖了搖頭。

“很好！跟我走，我帶你去見你的主管！”小麥說完扭身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