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秘密(2)
沒想到這老總還挺鎮靜,笑著說:“沒關系,你們回去商量一下,明天等你們消息。”
走出上市公司的大樓,客戶有些生氣了:“高先生,你什么意思?到底哪里出錯了?”
哪里出錯了?
我嘴巴說不上來,但眼睛卻看到了。
當那個上市公司老總,吹得天花亂墜時,我卻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驚人的秘密——這家公司的資金鏈早已斷裂,現在完全依靠外面的投資,但他根本沒能力還錢,只能用謊言欺騙更多的人。這個道貌岸然的混蛋,準備好了加勒比海小國護照,悄悄把幾億美元匯往國外,幾天之后就要潛逃出境,接著是公司破產,所有投資人血本無歸……
伶牙俐齒可以欺騙所有人,他的眼睛卻瞞不過我!
然而,端木良和客戶都不敢相信,他們要我說出消息來源。但我無法告訴他們,這是從那家伙的眼睛里看出來的,更不敢說出我的讀心術秘密。
我只能固執地堅持:“不管你們信不信,一定不能把錢投給他,否則會后悔莫及!”
“可現在都談到了這一步,我把所有的錢都準備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好,雖然我說不出消息來源,但請你們再等一個星期!就等一個星期好嗎?如果到時候這家公司不出事,那我就離開這里,永遠不再回來!”
端木良拍拍我的肩膀:“高能,你太堅持了,又說不出理由,讓客戶怎么信你嗎?”
“不,請一定要聽我的!相信我!”
我在大街上吼起來,嗓子幾乎被自己扯破,太陽穴鼓得要爆炸!端木良和客戶都以為我瘋了,周圍的路人紛紛繞著走過。
忽然看不到天空,只剩下骯臟的地面,和我的嘴唇貼在一起。
我暈倒了……
傍晚,六點。
回到地鐵上,與以往每天下班一樣,在擁擠的車廂里呼吸別人的口氣。
中午,我在陸家嘴的高級寫字樓外暈倒了,又是間歇性的昏迷。但很快醒了過來,端木良和客戶答應了我,暫時推遲注資一個星期,到時候如果沒有意外,投資會照常進行。
地鐵經過幾站,又一次遇到了盲姑娘。
“秋波!”
我擠到她的跟前,而她也聽出了我的聲音:“是你?”
“對,我要謝謝你!”
“謝我什么?”
“上次你在電臺讀了我的信,我就是那個蘭陵。”
“哦,就是你啊,那封信寫得很感人呢。”但她的表情又嚴肅起來,“現在還好嗎?家里怎么樣了?”
“起碼要比寫信的時候好多了,謝謝你在電臺里對我說的話,也謝謝你為我播的歌。”
秋波會意地點點頭,卻不再說話了。
地鐵又開了幾站,當她要下車時,我趕緊說:“讓我送你去電臺吧。”
走出地鐵站已經華燈初上,秋波不需要我的幫助,就到了廣播大廈門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哦——”我有些尷尬,鼓起勇氣說,“對不起,上次在電臺里聽到了你的故事,我想要再一次跟你說對不起。”
“為什么?我們以前認識嗎?”
“十二歲那年,我住在外婆家里,突然發生火災。外婆抱著我在睡夢中死了,我也幾乎要被煙霧熏死,是隔壁鄰居的小姑娘救了我。然而,她自己卻在火災中雙目失明。”
“是你!”
她驚駭地“看”著我。
“是,是你救了我。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失去光明。”
雖然我不是高能,但現在我以高能的身份活著,如果當年沒有這個盲姑娘舍身相救,也不會有我今天戴著的這張臉。
秋波搖搖頭沉默半晌,當我冒出了冷汗,她才輕聲說:“原來是你,原來是你——不,你真的不必向我道歉。當時,我一個人在家,門外都是火焰,只能從窗戶爬到你家,看到你和你外婆躺在床上。我拖不動你的外婆,用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拖動你。辛苦地把你拖下樓梯,你一直閉著眼睛昏睡,而我必須在煙霧里睜大眼睛,才能看清逃生的路。我的視網膜受到有毒煙塵的傷害,永遠都無法恢復了。”
“如果是你閉著眼睛昏睡,而我睜著眼睛救你的話,那么現在雙目失明的人應該是我。”
“說這些有什么用?”她酸澀地苦笑一聲,“當時,我只是個十歲的小姑娘,遇到火災也非常恐懼,我連你長什么樣都沒清,只覺得應該這么做。”
“對不起,我不記得那時是否謝過你。”
“不,我不需要你的感謝,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好拉,從今往后就算你欠我的。”
現在她是真的笑了,但我依然嚴肅地說:“我欠你一輩子。”
“其實,剛剛失明的那幾年,我也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在電臺里都說過了,十三歲那年我干了件傻事,居然想跳水結束一切,卻被一個勇敢的男生救了。我永遠都記得那個男生,大概比我大兩三歲,穿著藍色的運動衫,體形非常瘦弱,長著一張普通的臉。”
比她大兩三歲?藍色的運動衫?體形非常瘦弱?不就是我夢到的自己嗎?
“你……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當然記得,他的名字很特別——古英雄。”
“是,是很特別的名字。”
我忽然有些臉紅了,幸好她看不到。
“幾個月前,我去找過古英雄,才知道他已經在一年多前車禍去世了。”
“不!古英雄并沒有死。”
“你怎么知道的?”
“哦?”我尷尬地想了想說,“我想吉人自有天相吧。”
她又笑了,走到廣播大廈門口:“我要進去了,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差點把古英雄三個字說出去,“我叫高能。”
“再見,高能。”
目送她走進廣播大廈,我在外面站了很久。具有讀心術的我,雖然可以看透所有人的心,只有一個人的心看不透,因為看不到她的眼睛。
漫長的一周。
每天按時去上班,但端木良很少在公司,我也沒有特別的工作。公司總共不到十個人,閑著沒事我就不斷向人請教,關于金融與證券投資的各種知識。
忐忑不安地的一周,客戶每天都會和我通電話,我仍勸說他暫時不要注資。但電視上經常看到那個上市公司的老總,面對鏡頭侃侃而談,成為許多知名訪談節目的坐上賓,媒體對他的公司報道也非常正面,據說有一項新業務即將啟動,會給這家公司帶來幾十億利潤。許多人繼續投資他的公司,似乎是經濟危機中獨善其身的企業家。我也開始關心這家公司的股價,居然連續幾天漲停板,客戶抱怨如果再不及時買入股份,就要比原計劃多支出幾千萬!
度日如年的我,肩頭壓力越來越重,這就是憧憬的新工作?在天空集團還可以混混日子,但在這里一旦走錯,就會關系到幾千萬的損失,不是炒魷魚走人這么簡單了。
我想起一個人——沒有莫妮卡的日子,倒真是有些悵然若失。
她飛回美國已一個星期了,沒再收到她的任何消息。我計算與美國的時差,考慮到兩大半球日夜顛倒,經常深夜握著手機徘徊,仿佛鈴聲隨時會響起,然后聽到那獨特的口音。
但是,她好像在地球另一頭消失了,我擔心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到她?
腦中不斷浮現她的臉龐,混血而深邃的眼睛,栗色的性感長發,時不時泄露出來的心底小秘密,比如——“傻瓜,我喜歡你。”
這是她的真心話嗎?在我僅有的七個月的記憶里,沒有多少與女人接觸的經驗,更談不上真正的戀愛,我對于女人的心理一無所知,僅有的知識來自網絡。她在美國出生,在臺灣讀書,在哈佛畢業,現在是天空集團中國區總經理助理,各方面看她都是那么優秀。何況又那么漂亮,憑什么看上我這個既沒錢又沒貌的窮小子?如果我真是高能,是天空集團大老板的嫡親侄子,也許還有些價值。可真正的我是古英雄,出身于比高能更平凡的家庭,從前只是一個野雞大專畢業的保險推銷員。
我如果對莫妮卡有心,那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然而,當天鵝真的降落到面前,轉瞬卻又撲起翅膀,飛回那個遙遠的大陸——對我來是一個不可企及的世界。
還有,我想起與網上的“藍衣社”好久沒聯系了,難道他也隨著莫妮卡消失了?
一天深夜我上了MSN,等待許久終于看到了藍衣社。
我立刻打字與他說話:“許多天沒聯系了。”
藍衣社:“是的,因為你不太上網了。”
“我記得你在論壇里給我回過一句話——‘對不起,蘭陵王傳人已經死了’。”
藍衣社:“沒錯,是我說的。”
“現在我已證實了這句話,‘蘭陵王傳人’,也就是從前的高能,確實已經死了。”
藍衣社:“恭喜你!終于又進一步,自己發現了這個秘密。”
“其實你早就知道,在我還以為自己是高能的時候,你就知道高能早就死了,而我是另外一個人。”
藍衣社:“是,但我不能告訴你這個秘密,你必須要自己去發現。”
“我只不過是戴著高能的面具而已,你們這些混蛋!和中美太平洋醫院的華院長是一伙的吧?”
藍衣社:“我說過,藍衣社不是一個人,而我也不是藍衣社。”
“那你等于默認了,華院長也是藍衣社的一份子?否則,你怎么會知道這個秘密?”
藍衣社:“我無所不知。”
“你以為你是神嗎?”
藍衣社:“不是。現在你知道自己是誰了嗎?”
“是的,我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藍衣社:“太好了!再見!”
我還想和他說話,藍衣社卻從MSN上消失了。
嘆息了一生,倒在椅子上許久,再看看日歷——明天,就是客戶與我約定的最后期限,就要給那家疑似騙子的公司注資了。
明天,明天……
第二天。
早上擠完地鐵,垂著頭來到新辦公室,坐下第一件事是寫辭職書。
我的打賭輸了,到現在所有消息都顯示,那家上市公司一切正常,今天客戶就會把八千萬打入對方帳戶,而我再也沒有顏面留在這里了。也許讀心術也有不準的時候,或者那個家伙太精明了,不但可以用嘴巴,還可以用眼睛編織謊言?還是他這幾天良心發現,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當端木良走進公司,我把辭職書遞到他手中,他卻笑著把辭職書撕成了碎片。
“高能,剛才客戶給我打了電話,今天凌晨他得到內線消息,那家混蛋上市公司的老總失蹤了!早上許多人已經趕過去查帳,卻發現這家公司的現金流早已枯竭,銀行帳戶里只剩下兩百塊!”
我徹底愣住了:“天哪!被我說中了?”
“沒錯!你實在太厲害了!這件事完全一點預兆都沒有,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預測到了!客戶說你是救命恩人,幫他懸崖勒馬挽回了八千萬,要重重地謝你!”
端木良用力拍著我的肩膀,又開了一瓶紅酒慶賀,說要給我加薪一半。我卻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做了一場夢,拿著酒杯的手不停顫抖。
今晚,所有財經新聞的頭條,全是這家上市公司老總失蹤的消息。這家公司在當天下午宣告倒閉,在股票市場也宣告停牌。最近吸納的十幾億資金,要么嚴重虧損要么悄然消失,只留下幾千名突然失業的員工,連一分錢賠償金都沒拿到。無數投資者血本無歸,最慘的從當地首富轉眼一貧如洗,甚至還有跳樓自殺的報道。政府已下令通緝該公司老總,并申請國際刑警組織及反洗錢組織協助,但據分析此人早已改變身份出境,要抓獲非常困難。
次日,我剛到公司上班,就接到客戶的電話:“高先生,麻煩你到樓下來一趟。”
難道又有什么重量級人物來訪?我急忙整理一下衣冠,匆匆趕到樓下,卻看到客戶向我張開雙手。我還有些不好意思,旁邊的端木良說:“客戶要和你擁抱!”
我不好意思地和客戶擁抱了一下,他大聲地說:“高先生,太感謝你了!八千萬!八千萬!沒有給那個混蛋騙去!要不是你的堅持,恐怕現在我就要去跳樓了!”
“太客氣了,這只是我該做的。”
“不,我說過要重謝你的,看看我給你的禮物。”
我繞過客戶的背后一看,寫字樓門口停著一輛銀色的寶馬Z4跑車。
不,不可能是Z4!
當我在張望到底是什么“禮物”時,客戶拉著我的手,來到Z4跑車前,將一把鑰匙放在我的手心:“這就是我的禮物!這輛車歸你了,我的救命恩人!”
我傻了。
“你說什么?這輛Z4跑車?就是送給我的禮物?”
“沒錯,安心收下吧,相比八千萬,這輛車實在不算什么。”
“可是……可是……”
“別推辭!一定要收下!”
“謝謝,我很喜歡這輛車,”我終于尷尬地說出了實話:“可我不會開車。”
現在,我有錢了。
天空集團的裁員賠償金,這兩天終于打到了我的帳戶。端木良給我一次性發了兩萬元獎金。至于那輛寶馬Z4跑車,暫時停在公司的停車場里,反正我最近也學不出駕照,準備先把它賣到二手車市場,怎么說也可以換回幾十萬。
端木良又讓我單獨負責一個項目,如果成功可以提取10%的收益。他一定有某種目的,我能從他的眼睛里發現謊言。但我確實給公司帶來了利益,這讓我非常有成就感。
有了錢,先得花。
我給父親訂了一個墓地,那里安葬著許多名人,據說報個名就要幾萬塊。我又給媽媽辦了張健身卡,希望她能經常運動防止衰老,有助于盡快走出父親去世的陰影。
然后,我要去看一個人——古英雄的媽媽,我真正的媽媽。
為準備什么禮物頭疼了好久,畢竟還不能讓媽媽知道秘密,就算說出來她也不會相信,只能算兒子的同學送的。最后買了幾千塊的冬蟲夏草,起碼可以補補身子。
再次敲開自己家的門,見到自己的媽媽,將禮物放到她的面前,她卻堅決搖著頭說:“不!不!這些禮物都拿回去吧?你和英雄只是小學同學,我不能收這么重的禮。”
媽媽的這種反應我早就料到了,我說出準備好的臺詞:“阿姨,我這么做是有原因的。讀小學的時候,英雄救過我的命,雖然那么多年沒聯系過,但我一直沒忘記他的救命之恩。”
“我怎么從沒聽他說過?”
“當時如果說出來,我就會被老師批評,英雄幫我保守秘密,誰也沒有說過。阿姨,你還是收下這些吧,是我來得太遲了。”
媽媽也不多說什么,只是一個勁的謝我,我仔細觀察家里的擺設,卻沒發現什么照片,尤其沒發現爸爸的東西,便小心地問:“阿姨,英雄的爸爸,以前是怎樣的人呢?”
“哎,他失蹤都五六年了,到今天都沒消息。英雄的爸爸是個平庸的男人,在造船廠做了一輩子工人,也沒給這個家留下什么。”
“那他怎么會失蹤的呢?”
媽媽苦笑了一聲:“誰都不知道,他是一個老實人,平時不聲不響的,也從來沒有仇家,有一天半夜出門,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爸爸的這種情況,和嚴寒與方小案的失蹤一樣,無緣無故半夜跑出去,就此音訊渺茫。
癡癡地看著媽媽的眼睛,我知道她說的一切都是事實。她真是世界上最可憐的母親,明明自己的兒子就站在眼前,卻還以為兒子早就死了。可我能為她做什么呢?剎那間很想抱著媽媽大哭一場,告訴她一切真相,可她會相信嗎?如果她要我說出小時候的記憶,那我是半點都想不起來的。
在家里坐了幾十分鐘,戀戀不舍地離去了。這里曾是我長大的地方,似乎每個角落都殘留自己的氣味,甚至每一片空氣里都有我從前的聲音。
臨走前我對媽媽說:“阿姨,能給我一張古英雄的照片嗎?我想時時地懷念他。”
媽媽找出一張照片,三年前在家里拍攝的,算是最上鏡的一張照片。我站在窗口微笑,雖然既不英俊也不瀟灑,但神態從容不迫,目光堅定有力,全然不像一個平凡的保險推銷員。
是的,這就是古英雄,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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