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英雄(3)
“你不知道嗎?”媽媽指著墻上的海報說,“英雄從小就喜歡聽張雨生的歌,97年張雨生去世的時候,英雄哭了整整一個星期。以后每年的張雨生祭日,英雄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模仿他的聲音唱歌。”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拼命壓抑心里的激動,盡量表面保持平靜。是的,我當然知道,因為這就是我真正的自己!藏在潛意識的最深處,即便喪失全部的記憶,惟獨能保留下來的,卻是張雨生的歌!我根本不需要任何練習,只要音樂響起就能唱他的歌,模仿得惟妙惟肖。因為,那是我以往二十多年生命中,一個最重要的青春印記,永不磨滅的印記!
此刻,看著媽媽的眼睛,我讀到了她心里的話。沒錯,她沒有說謊,她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
我就是古英雄。
確鑿無疑!
我找到了自己,這里是我的家,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眼前的人就是我的媽媽,她卻以為我早就死了,兒子站在面前都不認得——因為我戴著別人的臉。
該死的自己!我真想抱一抱媽媽!
看到床頭擺著一個相框,里面有張年輕男子的照片。
媽媽把相框放到我手里說:“這是英雄二十二歲生日拍的。”
照片右上角還有拍攝時間:2004年7月14日。
按照這個時間推算,那么我的出生年月就是1982年7月14日。
7月14日
1789年法國大革命攻占巴士底獄的日子。
我的生日僅僅比高能晚十天,他是1982年7月4日。
古英雄與高能的生日分別是法國與美國的國慶日。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古英雄長什么樣?
我有些失望。
照片里的人并不是什么帥哥,而是個相貌平平的年輕男子,實在看不出有哪點“英雄”的氣質?只有古英雄的眼神,在照片里閃爍著什么,好像有一種堅忍不拔的意志。
這是我的眼睛。
華院長可以給我換臉,但他不能更換我的眼睛,更無法改變我的眼神。
就連媽媽也看出這點了,她指著照片說:“看,你和英雄的眼睛有些像。”
說實話,古英雄和高能兩個人的臉型,雖然明顯不一樣,但在整體臉形和輪廓方面,還有些異曲同工之妙。怪不得把高能的臉移植到我身上,居然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我慌張地放下相框,但已牢牢記住了這張臉——我曾經的臉。
“阿姨,能說說古英雄出事的詳細經過嗎?”
媽媽長長地嘆息一聲,不愿再回憶這痛苦經歷了。在我們猶豫時,她卻說話了:“那是2006年的秋天,英雄突然說要去杭州,說剛剛得到了他爸爸的消息。”
“爸爸的消息?”
“英雄的爸爸,在好幾年前失蹤了,至今都沒有任何消息。”
聽到這心里又猛顫一下,我剛剛失去了父親,現在卻得知真正的父親早已失蹤。
“我記得很清楚。”媽媽繼續說,“英雄是在2006年11月3日,買了當天下午的火車票去杭州的。”
2006年11月3日?
正是高能去杭州的那一天,也就是說古英雄和高能,兩個人同時從上海出發去了杭州。
“但當天晚上,我就和英雄失去了聯系,打他的手機永遠是關機。”媽媽果然陷入了痛苦,“直到兩個多星期后,我接到警察的電話,說英雄在杭州出了車禍!”
說到這她流下了眼淚,讓我也揪心地疼痛,莫妮卡蹙著娥眉說:“阿姨,對不起,我們沒想到——”
“車禍發生在杭州龍井的一個隧道口。”媽媽卻忍著悲傷說下去,“是一輛套牌的黑車,司機都找不到了,兩個拼車的乘客一死一傷。受傷的那個據說成了植物人,而我的兒子古英雄,則是最不幸的那一個。警方通過他身上的證件才找到家里,我獨自去杭州的一家醫院認尸,當場就昏了過去!沒錯,死去的人就是英雄,雖然在車禍中被撞得很慘,但我一眼就認了出來,他是我的兒子!”
看著媽媽的眼睛,我不忍心告訴她真相——其實兒子就在她面前,戴著車禍中死者的臉!那個不幸的死者,不過是戴著一張人造臉,模仿古英雄的人造臉,而這張臉只需要辨認,讓悲傷的母親來辨認,認定自己的兒子已經死亡!這張可悲的人造臉,在完成任務之后,就隨著高能的尸體,一同燒成了灰燼!
我還能說些什么?只能徒勞地安慰:“阿姨,不要哭了,我最近也失去了親人,能理解你的悲傷。”
“嗯,我看到了你的黑紗。”媽媽擦擦眼淚,“已經快兩年過去了,我還是很想英雄。”
中年喪子——是所有母親最深的痛苦。
我和莫妮卡扶著媽媽在客廳坐下,等到她恢復平靜,我才輕聲問:“我和古英雄已經很久沒聯系了,他畢業以后過得怎么樣?”
“英雄的高考成績不好,讀了一個很普通的野雞大專,畢業后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做了保險推銷員。”
“保險推銷員?”
我想起那些經常敲開我家的門,穿著廉價西裝滔滔不絕地推銷保險產品的人們,通常他們都會吃到我的閉門羹。
沒想到從前的我還不如高能?人家最不濟也是世界500強的天空集團的一員,而我卻是個保險推銷員,這讓我感到異常失落。
“是,他做得很辛苦,經常在外面受人欺負,有時碰到不講理的人還會挨打。我一直很心疼英雄,只怪他的爸爸媽媽沒能力,幫不了兒子一點點的忙,都是我這個做媽的不好啊!”
忽然,我又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也對另一位媽媽問過:“古英雄會游泳嗎?”
“當然,他從小就會游泳,是他爸爸帶他學會的。他被業余體校的游泳教練看中過,后來因為身體素質一般就放棄了。在英雄十五歲那年,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一個投水自殺的盲人女孩。”媽媽露出為兒子自豪的表情,微笑著說,“那是英雄這輩子,唯一配得上他的名字的事跡,那年他被評為優秀中學生,報紙登了他的見義勇為事跡,成為學校里的少年英雄。”
救起一個盲人女孩?這件事讓我想起另外一個人。
莫妮卡扯了扯我的衣服說:“哦,阿姨,不打擾你了。”
“沒關系,你們還想著英雄,讓我很高興。”
“再見,阿姨!”
我走到門口道別,卻始終說不出“媽媽”兩個字,慚愧地低下頭去,和莫妮卡離開這里,離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離開生我養我的媽媽。
再見,媽媽!
又是那片水。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森林,黑色的水,還有,黑色的我。
十五歲的少年,瘦弱的身軀,單薄的衣衫,漸漸走入冰冷的水。
這次我看清了自己的臉,青春期的平凡的臉,只有頑固的眼神延續至今。我冷靜地沉入深深的水底,在女妖頭發般的水藻間,在螢光生物的幽光照耀下,看見了那個女孩。
她是一個盲人。
美麗的身體在水底掙扎,長發糾纏自己的脖子,眼看要化作一堆白骨。
是我,緊緊抓住她的胳膊,與她的身體貼合在一起。
體溫在水中燃燒,我像一天到晚游泳的魚,劃動著四肢向上游去。
她仍然劇烈顫動,頭頂隱約可見天光,在最后一口氧氣耗盡之前,我帶著少女浮出水面。
天亮了。
我救了她,因為我是英雄。
我是古英雄。
帶著渾身的汗水,我從清晨的夢境中醒來。
還是在自己床上,對面墻上是邁克·杰克遜的海報,抹著汗水看了看時間,已經早上八點鐘了。
又是那個夢?
自從七個月前醒來,幾乎每晚都會做這個夢,但夢中的內容不斷變化——關于水,少年的自己,水中的少女。
然而,這回我沒有淹死,反而救起了溺水的少女,像個英雄。
因為這不是夢,是我十五歲那年,救出投水的盲人少女的記憶。
雖然車禍令我丟失了記憶,但總一些永遠埋藏在潛意識,不可磨滅——比如張雨生的歌,比如游泳的能力,比如夢中的記憶。
謝天謝地,夢還在。
我的英雄夢。
突然,手機響起了短信鈴聲。
打開一看卻是莫妮卡發來的——
“古英雄,我馬上要關機了。我剛坐上飛機,很快要起飛前往紐約。雖然認識你的時間不長,卻在你身上發現了許多秘密。很抱歉沒把我的秘密告訴你,因為幫助你是我的任務。但后來我發覺已不僅僅是任務,我的理智即將被感情沖破,這將會給你帶來危險。也許你自己并不清楚,你身上有一種力量——不是指讀心術,而是一種干凈的力量,純真的力量。相比這個復雜而骯臟的世界,充滿謊言的世界,你又是那么簡單,那么真實,我擔心你會不會被撞得粉身碎骨?但我確信,你將成為一個英雄。記住,不管發生什么,保護好自己。等我回來!”
看完這條長達兩百多字的短信,我的眼眶竟莫名的紅起來,呆呆地看著手機屏幕幾分鐘后,才想起來打莫妮卡的電話。
然而,手機里傳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莫妮卡已經飛上天空,即將跨越太平洋,前往她來自的那個新大陸。
那雙混血的神秘眼睛,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中。
又看了一遍短信,我身上有一種力量?干凈的力量,純真的力量?或許,這才是我身上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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