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失業男(2)
從起床吃早飯出門擠地鐵到這里,以往每天要做的事,已成為生活的習慣,就像寵物狗每天都要定時出去溜溜。一路上只是下意識行動,卻壓根忘記了失業的現實。
絕望地仰頭看著十九層樓,我已不屬于那個地方了,再見,天空集團!
羞愧地折返地鐵站,低下頭怕被同事們認出來。正好田露穿著性感的超短裙來了,她看都沒看我就走了過去——我確實太不起眼,很容易被人忽略了存在。
坐上列車回家,頭靠著后面的窗玻璃。不,現在不能回家,會被媽媽發現我的秘密。雙腿麻木動彈不得,也不曉得該去哪里,后腦勺把一小塊車窗溫熱了,帶我永遠疾馳下去吧。
不知不覺竟到了終點站,抬起針刺般的雙腿,走到四面透風的站臺上。到另一邊坐上這班列車,用一個小時橫穿整個上海,到另一端的終點站原路返回——在地鐵上度過整整一天,從終點站到終點站,從城市的最北邊到最南邊,周而復始來回穿梭。
中午在車站里買兩個面包一瓶水,像車上賣報紙的小女孩。我不想再看別人眼里的秘密,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秘密,對我來說全無意義,我只需要知道一個秘密——我的秘密。
春天已經過了,這是開往夏天的地鐵,但終究還要開往冬天。
傍晚的地鐵上,盲姑娘來了。
我立刻站起來說:“這里有座位!”
盲姑娘準確地找到我,欠身坐下收起導盲杖:“還是你嗎?上次給我讓位的人?”
她聽出了我的聲音,我緊張地說:“是,還是我。”
“你又上班了?”
顯然她還記得我失業了,我尷尬地回答:“沒有,我閑著沒事出來坐地鐵。”
“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是啊。”我站在她面前傻笑了一聲,“謝謝你上次和我說話。”
“不要謝我,你今天怎么樣?”
她的聲音非常好聽,我把頭低下來說:“老樣子,不知道做什么好。”
“你總會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愿如此。”
她是盲人,我永遠看不到她的眼睛,整個車廂那么多人,只有她的心我看不到。
地鐵開過幾站,她起來說:“我要下車了。”
急忙伸手為她開路,請前面的人讓一讓。但她走起來并不費力,還說一個人可以出去的。
反正我也不著急回家,便跟她一起下了車,盲姑娘有些意外:“你怎么也下來了?你不是這一站吧。”
“讓我陪你出站。”
“真的不用了,這條路我已走過了幾百遍,對我來說根本不需要眼睛。”
“就當我是一條導盲犬好了!”
“導盲犬?”
她撲嗤一聲笑了出來,便跟著我一起出了地鐵站。
回到地面已夜幕降臨,我小心地看著四周問道:“你要去哪里?”
“旁邊的廣播大廈就是了。”
原來地鐵出口處就是廣播大廈,怪不得她說根本不需要眼睛。
陪她走進廣播大廈,被門口的保安攔了下來,必須有工作證才能入內。盲姑娘從包里掏出了工作證,保安也早就認識她了。
“啊,你在電臺工作?”
“是。”
“電臺主持人?”
她靦腆地點頭:“是的。”
“什么節目?”
我的心跳加快,而她不緊不慢地回答:“八點有一個心理節目叫‘傾聽心語’,還有一檔午夜節目叫‘面具人生’。”
“你是——秋波?!”
盲姑娘微微點頭:“你怎么知道我的?”
“是你?”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反正也不用擔心被她看到,“我……我經常聽……面具人生……我很喜歡……你的主持……”
實在無法想象,電臺里那個富有磁性的聲音,居然是眼前的盲姑娘——就是她的聲音,只是在生活中不會想到就是她。
“你的聲音在廣播里非常非常好聽,還有你好多次給聽眾播張雨生的歌。”
她揚了揚眉毛:“今晚要聽哪首歌?”
“今晚?”我一下子受寵若驚,緊張地想了想,“《我期待》!”
“好,我也很喜歡這首歌。”
我還有數不清的問題:“看不見怎么點歌呢?”
“電臺為我配了一臺盲人電腦,可以和正常人一樣使用。”
“半夜做完節目怎么回家呢?”
“白天我一個人走沒問題,晚上家里人會開車來接我。”盲姑娘急匆匆地走進大樓,“對不起,編輯還在直播間等著我。”
原來她就是秋波!我第一次見到電臺主持人,居然是個盲人,雖然廣播最重要的是嘴巴,但不能看總會有很多麻煩,不知她怎樣克服?
繼續坐地鐵回家,正好是平常的下班時間,媽媽絲毫沒有懷疑我,爸爸倒是問我銷售業績怎么樣了?只能胡亂編了一番,讓他們安心就好。
照舊把自己關在小房間,一直等到收音機里的《午夜面具》——今夜不同在于,腦中同時浮現盲姑娘的臉龐。秋波的細語像一團絲綢,又似一塊小小的磁石,將我的心吸了過去。
“今天,有位新朋友點播了一首張雨生與陶晶瑩合唱的《我期待》。如果,你還坐在收音機前,請暫時放下心里的煩惱,共同期待一個不同的明天。”
“我期待有一天我會回來/回到我最初的愛回到童貞的神采。”張雨生之后是陶晶瑩的聲音:“我期待有一天我會明白/明白人世的至愛明白原始的情懷……”
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輕輕哼唱這些人類難以企及的高音,最后副歌部分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say goodbye say goodbye/前前后后迂迂回回地試探/say goodbye say goodbye/昂首闊步不留一絲遺憾……”
失業的日子。
第十天。
又是周一早上,地鐵還是那么擁擠,肩上背的還是那個包,四周依舊是那批上班的人,只是我已經失業了。
失業的第一個星期,我保持每天早起的習慣,像以前上班那樣準時出門。坐上地鐵直到終點站,再到坐上相反方向,穿越整個城市到另一頭。早上八點到傍晚六點,漫長的地鐵線成了我上班的地方。大部分時間都坐著位子,閉目養神或聽MP3,從網上當了許多歌,包括張雨生的全集,他的聲音陪伴我在地底穿梭了幾十個小時。
在拿到裁員賠償金前,我身上的現金所剩無幾,幾次走到ATM前要提款,卻把手縮了回來——積蓄本來就不多,卡里的錢只會越提越少,最終會被父母發現秘密。不敢在外面吃飯,餓了買蛋糕或菜饅頭,渴了買礦泉水,后來干脆從家里帶出一個水瓶。
上次投出的幾份簡歷,全如石沉大海一般渺無音訊。我又投出幾十份新簡歷,還開始看報紙招聘版,甚至投到幾家連鎖家電超市。鼓足勇氣給一家公司打電話,沒說兩句話就被對方掛斷了,他們的工資標準只有1500塊。這些都是悄悄進行的,父母沒察覺到蛛絲馬跡,還以為我每天都正常上班。
莫妮卡給我打過好幾個電話,但我一次都沒接過。她打不通電話就發短信,無非是些鼓勵安慰的話,我也從沒回過她的短信。
八點五十分,地鐵開過從前每天要下車的站臺。要坐許多站才可能有座位,當我把頭埋在臂彎里昏昏欲睡,忽然感到腰眼被人捅了一下,冷冷的感覺像一把槍口,抑或鋒利的尖刀!
剎那間,腰際火辣辣地疼起來,似乎某種異物已撕裂皮肉,深入肌肉與內臟——火熱的鮮血已從腰里噴濺而出……
回頭卻看到無數張冷漠的臉,只有一個黑色背影擠過人群,迅速向車廂另一頭而去。
雖然沒看到他的長相,但已確定就是那個神秘人,第一次在蘭州拉面館,第二次在地鐵車廂里,第三次在杭州龍井。
也不管腰間到底什么情況,只想追上去抓住那個混蛋,痛打他一頓,把一切秘密問出來!
然而,只邁出去一步,就感到腰間疼得更加厲害,擁擠的車廂讓我無法彎腰看清楚,只能想象下半身被鮮血浸透的慘烈景象。全身的血液也沸騰起來,一股腦向頭頂爆發,再度頭疼欲裂,整節地鐵即將要塌陷了。
終于,天徹底黑了,一切都沉沒入海底,我的世界塌陷了。
我還活著。
依然是飛馳的地鐵,整個人已橫躺了下來,睜開眼只見許多張陌生的面孔,他們疑惑地圍觀著我,卻沒有一個人愿上來拉我。
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剛才有人捅了我一刀?
然而,并沒有想象中的濕熱,再把手放到眼前一看,也沒發現任何血跡。
我這是怎么了?
“高能!”
圍觀的人群中擠出來一個人,把我從地上拖起來,卻是以前銷售部的同事小于,他困惑地問:“你怎么躺到地上去了?”
該死!他不會以為我因失業窮困潦倒,被迫躺在地鐵里流浪乞討吧?
我拉住他的手,指著自己的腰:“小于,我受傷了嗎?”
小于低頭仔細看了看:“不,沒有,你很好啊。”
但我不相信,把衣服掀起來,只見腰上白白的肉,并無任何受傷的痕跡,疼痛的感覺也沒有了。也許捅我的并不是刀子,而是拳頭或手指,而我的暈倒也并非受傷,而是最近糾纏著我的間歇性昏迷。
“我早上去見一個客戶,所以沒去公司。”小于還是上下打量我,“高能,你怎么了?”
“哦……我……我沒事……”
“你找到新工作了?”
無奈地苦笑:“不,我只是習慣了每天做地鐵上下班。”
“啊?你就這么一天都在地鐵上?”
“差不多吧。”
小于難以置信地搖頭,這時列車停了下來:“哎呀,我到站了,我們回頭再聊!”
他匆匆走上站臺,地鐵帶著我飛速進入隧道。有個座位空了出來,我坐下仔細檢查自己的腰,有些變態在地鐵或公車上用針筒扎人,萬一碰上就慘了。
然而,腰上并沒有異樣,倒是在我的褲子口袋里,意外發現了一張小紙條。
白色的紙條上有一行手寫的圓珠筆小字——
為什么不上網了?我已經等了你一個星期
藍衣社
藍衣社!
我當場恐懼地喊了出來,地鐵里的乘客們都回頭看我,我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心跳越來越快,腰間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仿佛那把意念中的刀子仍停留在體內。
“為什么不上網了?我已經等了你一個星期。”
再把紙條上的文字默念一遍,落款居然又是“藍衣社”。
而且,我還認得這個筆跡,與杭州西湖邊的電話亭里,發現的那張神秘紙條相同!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那行字:“只有你知道蘭陵王面具的秘密。”
杭州發現的那張紙條,與此刻出現在我褲兜里的紙條,都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
西湖邊的字條是匿名的,這次卻留下了“藍衣社”的大名。
自從上次與藍衣社在網上聊過,我已一個多星期沒上過MSN了,大概這個混蛋每天都等我上線吧?現在他終于等不及了,直接潛到我身邊來,用這種可怕的方式告訴我。
后背心再度毛骨悚然起來,原來藍衣社一直在我身邊,難道就是那個跟蹤我的中年男子?他今天可以悄無聲息地接近我,用拳頭狠狠捅我一下,并在我的褲子口袋里留下紙條,明天就可以在馬路上用利刃捅死我,然后揚長而去神秘消失!
藍衣社?藍衣社!真是那個神秘男子嗎?可是,在杭州凌晨給我打電話的人,他的聲音與那個神秘男完全不同,到底誰是藍衣社?難道說藍衣社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神秘人物的統稱?這些人有個統一代號叫“藍衣社”?
太陽穴上方的神經劇烈疼痛起來,似乎血管被什么壓迫著,懷疑自己是否要得癌癥了?
不能留在地鐵里,說不定藍衣社就躲在黑暗中,或隱身于車廂的空氣中,我的肉眼凡目無法看到他們,而他們卻可以輕易地殺死我!
地鐵車門一開,我飛快地沖出去,回到地面的大街上,陽光如同烈焰將我包裹起來。
陽光下才是安全的?
無助地在馬路上閑逛著,到中午準備去買面包時,手機響起了短信鈴聲,打開一看是莫妮卡發來的——
“你還在地鐵上嗎?”
半小時后。
莫妮卡坐在我的面前,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一口氣點了好些很貴的菜,我搖著頭說:“莫妮卡,你不需要在那么貴的餐廳請我吃飯吧?”
“高能,既然是我請你吃飯,就不要嫌貴。”
她瞪著一雙大大的混血眼睛,仍對我保持強勢,我以美國的方式聳聳肩:“好吧,謝謝。”
原來,小于一回到公司,就把我的事告訴了全體同事,添油加醋地說我終日在地鐵里流浪。大家覺得我得了失業憂郁癥,甚至說我發了精神病,迅速傳到了莫妮卡耳中,她立刻給我發了短信。鐵石心腸一下子被她軟化了,大概是藍衣社造成的恐懼,讓我極度迫切地想要得到幫助,不再想孤立無援地面對那黑暗中的力量。
我看著她栗色的頭發說:“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不該拒絕你的好意。”
“好了,告訴我,今天怎么了?我不相信他們說你已經瘋了。”
“也許他們說的沒錯。”
我長嘆一聲,把上午在地鐵里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莫妮卡。
“GOD!藍衣社?”
“我感覺自己的生命隨時都有危險,我成了一個獵物,而獵人始終躲在黑暗中,我希望你不是那個獵人。”
“當然不是!”
在我和莫妮卡對話的同時,一直緊盯著她的眼睛,她心底的話全都被我看清楚了,卻發現至少現在她并沒有說謊,她心里想的和嘴里說的是一致的,她完全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今天上午事情的來由。
終于可以稍微信任她一點了,起碼她不是地鐵上那個家伙的同伙,我托著下巴說:“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如果你還愿意的話。”
服務生依次端上了菜,我已忍受了一個禮拜面包饅頭,顧不得形象狼吞虎咽起來。
“吃慢一點。”莫妮卡看著我的樣子笑起來,可憐我的狼狽,“需要我做什么?”
“幫我查一家外資醫院——太平洋中美醫院,查查這家醫院的底細,還有這家醫院的院長,他的名字叫華金山。”
她迅速拿出手機記下:“沒問題。”
“但你還是有許多秘密沒有告訴我。”
“很抱歉。”她吃的很少,卻坦白地面對我的眼睛,“我遲早會說的,但不是現在。”
“如果我還有機會活到明天的話。”
“你太悲觀了,這個世界很大,絕不只有一片天空!”
她的“天空”真是一語雙關,我搖搖頭:“我的天空很小,小到只有井口那么大。”
“那就去找另一個天空!高能,你絕非平凡之人,你能看透別人的心,也能發現許多別人無法發現的秘密,你只是暫時被困在平庸的環境,但遲早有一天會飛上屬于你的天空。”
從莫妮卡的眼睛里可以看出,這番話是發自她真心的。我有些莫名感動,因為從小到大那么多年,除了那些明顯拍馬屁的假話空話,從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
“謝謝,可究竟是哪一片天空屬于我呢?”
“這取決于你自己!”
手機又響了起來,接起來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高能先生嗎?我是歐洲德古拉公司,我們收到了你投來的簡歷,請你明天下午兩點到我們公司來面試,謝謝!”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說到屬于自己的天空,就收到了一家著名外資企業的面試通知。
我興奮地告訴了莫妮卡,她點點頭說:“我知道這家公司,明天一定要加油哦!”
還沒等我說“當然”,手機又一次響起,難道明天面試有變?提心吊膽地接起電話,卻是另一個陌生聲音:“高能先生,我是貝貝集團的副總經理,我們收到了你投來的簡歷,請明天下午四點到我們公司來面試,謝謝!”
幾乎與剛才如出一轍,只是換了一家公司,投簡歷前查過這家公司的情況,是一家新興的民營食品企業,雖然不大但有很強的成長性。貝貝集團的面試是下午四點,緊挨著歐洲德古拉的面試時間,順利的話都不會耽誤!
苦苦等待了一個星期,突然同時接到兩家公司的面試邀請,否極泰來時來運轉了嗎?
莫妮卡要了一小杯紅酒,舉起杯子說:“高能,祝你好運!加油!”
紅酒杯里的蕩漾著鮮血般顏色的汁液,感覺像從我的脖子里流出來的,我皺起眉頭說了一聲:“加油!”
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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