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3)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昨天開會我沒看到這份名單,不是我要把你裁掉的!”
但我不要再看她的眼睛了,撇過頭卻撞著侯總的目光,不用看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肯定是為殺一儆百而自鳴得意。
侯總?cè)员3謬?yán)肅,拍了拍我的肩膀:“高能,我也很抱歉啊!先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
夾在散會的大隊人馬中,我聽到有人放聲痛哭,也有人激動地找老板理論,還有人當(dāng)場暈倒在地。只有我一言不發(fā),表情自然,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來到侯總辦公室,他還裝著為我惋惜:“哎,高能啊,我怎么說你好呢?銷售七部那么多人,我最器重你也最看好你,才會在你昏迷了一年之后,非但沒把你開除,還叫你回來上班。但看看你的銷售業(yè)績,這半年來一塌糊涂,沒為公司創(chuàng)造一分錢的效益,反而白白損失了一批重要貨物,那個被你打爆腦袋的客戶,沒把你告上法庭就算你積德走運(yùn)啦!怎么不說話了?你也不要怨恨我,這是公司的決定,要每個部門把業(yè)績最差的人報上去,不報你報誰?哎,如果你早點(diǎn)聽我忠告,認(rèn)認(rèn)真真地把業(yè)績做出來,也不會有現(xiàn)在的下場嘛!去人力資源部辦理一下手續(xù)吧,我們天空集團(tuán)還是很人性化的,會給你一些保障,放心地走吧。外面海闊天空,只要你勤奮努力,一定會闖出一片天地!”
最后簡直成了演講,而我始終保持沉默,冷冷盯著他的眼睛,看到他在說話的同時,心里卻在想著另一件事——盤算今晚怎么騙過老婆,去和田露共度良宵。
從頭到尾我沒說過一句話,便平靜地去了人力資源部——這里早已鬧開了鍋,有個被裁員的女人,干脆坐上人力資源總監(jiān)的臺子,把腿翹在電腦上,大呼小叫準(zhǔn)備安營扎寨。還有人兇惡地指著總監(jiān)鼻子臭罵,直到公司叫來保安把他架走。只有我很快辦完全部離職手續(xù),公司會給我發(fā)放一筆不菲的賠償金,他們也擔(dān)心有人鬧事或申請勞動仲裁。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將電腦里的私人文件用U盤收好。把業(yè)務(wù)資料移交給同事,完成全部交接工作。當(dāng)我打開抽屜收拾個人物品,身后響起莫妮卡的聲音:“高能!SORRY。”
“沒什么。”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轉(zhuǎn)身,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容,“這件事與你無關(guān),我認(rèn)命了。”
“昨天開會我沒有看到裁員名單,是各部門上報由總經(jīng)理親自批準(zhǔn)的,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在名單上。”莫妮卡看起來心急火燎的樣子,銷售部的同事們都看著她,而她毫不避諱地說,“別擔(dān)心,我不知道有沒有把握,但我可以去試一下。”
“試什么?”
“我去向總經(jīng)理求情,請他收回對你的裁員決定,把你留在公司里。”
“算了吧。”我無奈地苦笑一聲,“不要再浪費(fèi)時間,我已經(jīng)接受了公司的裁員決定,剛才辦妥了全部手續(xù),如果又叫我回來上班,其他被裁員的人怎么辦呢?公司不可能把其他人的裁員決定也收回,憑什么只讓我一個人留下來,對他們九個人來說太不公平了吧?”
莫妮卡無法理解我了:“你愿意接受裁員?”
“這是我的宿命。”繼續(xù)低頭收拾抽屜里的東西,“莫妮卡,謝謝你為我的努力,但我已經(jīng)不需要了,這里讓我的精神瀕臨崩潰,離開是更好的選擇。
“不,這是你最壞的選擇!”
“裁員由得了我選擇嗎?”
她失望地?fù)u了搖頭:“對不起,我……”
這句話再也說不完整了,莫妮卡無法忍受周圍人們異樣的目光,轉(zhuǎn)頭沖出了辦公室。
我也不回頭去看她,把東西都收拾好,裝進(jìn)一個大手提袋。
最后,還沒忘記電腦前的兩個小烏龜。把它們從魚缸里拿出來,裝在一個塑料袋里。
這里的一切都完結(jié)了。
今天,是我最短的一次上班時間。
上午十一點(diǎn),我?guī)纤械臇|西,與銷售部的同事們一一道別。
老錢抓著我的肩膀,長吁短嘆了半天,大概是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之意吧,貼著我的耳朵低聲道:“都是侯總這個畜牲搗的鬼,總有一天我會替你收拾了他!小兄弟,外面的路好好走,有什么需要幫忙就盡管來找你老哥我。”
我微笑著點(diǎn)頭,接著就是田露了,她面色尷尬地說:“高能,不管你怎么看我,也許我們有些誤會,但現(xiàn)在我祝你平安。”
不需要看她的眼睛,我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向所有同事說了再見,拎著大包小包和烏龜,走出天空集團(tuán)中國區(qū)總部的前臺。
再見,我的“天空”,假如還能再見的話。
坐進(jìn)電梯居然只有我一個人,看著鏡子里自己平靜的臉,這才漸漸感到一些悲傷,從胸腔深處滲透出來,直到灌滿全身每一根血管。
悲傷可以逆流,但卻不能成河。
孤獨(dú)地走出東亞金融大廈,就連平常十分警惕的保安,也沒有再多看我一眼,即便我極度可疑地提著許多東西。
走到大樓外的天空下,仍然是陰沉的一片烏云。我忍著越來越?jīng)坝康那榫w,努力保持筆直的身體和脖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在心底告訴自己一個事實——
我失業(yè)了。
雖然手上的袋子很重,身體卻感到輕松,仿佛比空氣還要輕,風(fēng)一吹就能飛起來,飛到幾十層樓的高度,從寫字樓外面看19層的玻璃幕墻,看著侯總、老錢、田露,還有總經(jīng)理和莫妮卡,看著天空集團(tuán)的同事們,看著十分鐘前還屬于我的辦公桌,現(xiàn)在卻被收拾一空,不再屬于我——其實從來沒有屬于過我,這不是我的公司,也不是我的世界,從來都不是!
可惜,直到今天才明白這一點(diǎn)。
我要去哪里?
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失業(yè)的同意詞不就是回家嗎?可現(xiàn)在能回家嗎?媽媽就在家里,該怎么向她解釋?告訴她我被吵了魷魚,沒有收入了,要父母來養(yǎng)我了?
絕望地走入熱鬧的大街,中午人潮澎湃,各色男女呼吸著渾濁空氣,像暴風(fēng)雨中的大海,而我是被風(fēng)暴圍困的孤島。無數(shù)人擦肩而過,卻沒有一個注意到我,除了兜售假冒勞力士的小販。路邊商店放著震耳欲聾的音響,餐廳飄出人肉被烤熟的氣味,美容店里沖出頭發(fā)被燒焦的女人,品牌店里飛出一只打折八百塊的運(yùn)動鞋……
突然,一個冒失鬼撞到了我的胳膊,他驚慌失措地向我說了聲“對不起”,而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在說:“哎呀,小紅你別跑啊,快聽我解釋,我不愿和你分手啊!”
接著他繼續(xù)向前沖去,消失在人潮的漩渦中。我回頭看他時,雙腿還在往前走,沒曾想又撞到了別人,只聽到一個尖利的女聲:“哎呀!”
然后就聽到她一陣劈頭蓋臉地罵我,沒看清她長什么樣,卻看到了她眼睛里的言語:“該死的臭小子,你差點(diǎn)弄臟了我的新裙子,這可我為了中午的相親特意挑選的。”
才注意到她的長相,都已半老徐娘了,大概是尋找的交響樂,在我不大的腦袋里回蕩轟鳴。
徹骨的恐懼,遠(yuǎn)遠(yuǎn)超過被公司裁員的恐懼,那些陌生人的眼睛,陌生人的思維,陌生人的秘密,都讓我對這個世界感到恐懼,仿佛我就是為了承受這些恐懼而生,發(fā)現(xiàn)這些秘密而活,又將為改變這個地球而死?
擺脫擁擠的人群,逃進(jìn)一個開放式公園。這里造得鬧中取靜,抬頭是許多高樓大廈,里面卻小橋流水綠樹成蔭。只有一些老人帶著小孩散步,附近寫字樓的白領(lǐng),偶爾會窮極無聊進(jìn)來走走。穿過起伏的新式園林,走進(jìn)綠樹叢中的小徑,再往里是個小池塘。淺淺的水里養(yǎng)著數(shù)十條錦鯉魚,看起來煞是漂亮,歡快地嘻戲于石頭間。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魚非我,安知我之憂?
也許,這個世界上誰都不懂誰——當(dāng)一個人憂傷的時候,不會理解另一個人的快樂;而一個人快樂的時候,卻會忘記世界上所有人的憂傷。
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將大包小包放在長椅上坐下,傻傻地看著池塘里的魚兒們,嘴里哼起張雨生的一首歌《一天到晚游泳的魚》……
一天到晚游泳的魚啊!你們可能只是看起來快樂而已,人類無法理解你們的憂傷,被禁錮在這小小的囚籠內(nèi),整天盼望能游到廣闊的山水之間,雖然萬分危險卻能享受自由,多么寶貴卻難得的自由啊。
魚之樂,不與子之樂同;魚之憂,正與子之憂同。
忽然傻笑了一下,看看袋子里的小烏龜——它們被關(guān)在我的桌上幾年,周圍都是公司里那些家伙,所見所聞盡是猥瑣的面孔,怪不得整天拼命往外爬,卻一次次地墜落到魚缸底下。
可憐的小家伙們,把兩個烏龜拿出來,輕輕放入池塘,立刻從龜殼里伸出小腦袋與四肢,靈活地在水里游來游去——相對于魚缸和塑料袋,這池碧水已是一方自由天地,而錦鯉魚更是一群漂亮的伙伴。
龜之樂,竟是魚之憂,一切的憂與樂,都逃不開“相對論”。
忘了吃午飯,孤獨(dú)地坐在池塘邊,看著魚之憂與龜之樂,以至于忘卻一切,只剩下這池淺淺的水。清潔工每隔兩小時來打掃一次,卻看到我依然坐在水邊,以為又碰到了一個精神病。黃昏已暮,我站起來對兩只小烏龜說:“再見,你們比我幸福多了,我很羨慕!”
坐上每天回家的那班地鐵,盡量不看別人的眼睛,擠在沙丁魚罐頭似的車廂內(nèi)。地鐵開出去兩站,幸運(yùn)地得到了一個座位,剛坐下就看到了盲姑娘,人們給她讓道的同時,我喊了一聲:“喂,這里有座位!”
第一次與她說話,她準(zhǔn)確地找到了我的位置,坐下說了聲:“謝謝”。
只有她的眼睛不需要害怕——看不到她的眼睛,也看不到她的心,看不到她的秘密。
忽然有了傾訴的欲望,隨著地鐵在隧道中的飛馳,這種欲望跟著一起加速度,難以自制地脫口而出:“今天,我失業(yè)了。”
旁人都昏昏欲睡或聽著耳機(jī)沒反應(yīng),只有盲姑娘抬起頭:“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是……是……”我一下子緊張了,使勁咽了一下口水,低頭輕聲說,“今天,公司宣布我被裁員了。”
她停頓了許久才說:“為什么要告訴我?”
“哦,沒什么,我只是,想要找個人說說話。”我有些失望,身體隨著列車而晃動:“對不起,我太冒昧了。”
“不,謝謝你把自己的事情告訴我,可惜我沒辦法幫你。”
敏感的我更加尷尬:“哦,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當(dāng)然不是,我明白你的意思。”
“啊,這就好。”我傻笑了一下,反正她也看不到我的表情,“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些難過。”
“我理解。”
“對不起,這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打擾你了,我——”
她打斷了我不知所云的話:“你還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做什么。”
“什么?”
“人總會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她站起來放下導(dǎo)盲杖說:“我到站了,謝謝你和我說話,再見。”
我為她撐開一條路,她靈巧地從人群中穿過……
十幾分鐘后,回到家里,天差不多快暗了。爸爸問我怎么帶那么多東西回家?我只能撒謊:“公司要給我換個新辦公室,我就把過去亂七八糟的舊東西都帶回來了。”
“換辦公室?侯總要提拔你了?”
“哦,也許吧。”我將錯就錯,盡量不被爸爸看到我的眼睛,“我餓了。”
媽媽早就給我燒了許多菜,我坐下來大口吃起晚飯,吃到一半?yún)s再也吃不下了。媽媽立刻給我盛了點(diǎn)湯,關(guān)切地問:“能能?你怎么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就是胃口不太好。”
看著媽媽關(guān)心的目光,我無論如何都吃不下去,失業(yè)的我將只能依靠父母,二十多歲還要他們來養(yǎng)我嗎?
“他吃不下就算了。”爸爸嚴(yán)厲的聲音響起,“高能,我和你媽已經(jīng)商量好了,我們會貼你二十萬,這可是爸爸媽媽幾十年的積蓄!”
“為什么?”
“今天,我去看了外線環(huán)的一套房子,雖然地方遠(yuǎn)了點(diǎn),明年才能交房,但離地鐵終點(diǎn)站很近,房價還不到一百萬。我們的二十萬夠首付款了,剩下的貸款就要靠你的工資還了。”
“我們要換房子?”
“是給你結(jié)婚準(zhǔn)備的房子!爸爸媽媽會一直住在這里,二十萬的首付算我們送給你的。”爸爸嘆了口氣,抓住我的手,“你一直找不到女朋友,房價這幾年又發(fā)瘋似地漲,再等下去恐怕連衛(wèi)生間都買不起了,還是現(xiàn)在先幫你買好吧。”
買房?還要貼我二十萬——爸爸媽媽一輩子省吃儉用下來的積蓄。
但我今天失業(yè)了,拿什么去還房貸呢?鼻子一酸,就連眼眶也紅了起來,我看著爸爸的眼睛,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秘密與謊言,只有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
不,我說不出口,說不出“我失業(yè)了”四個字,我給他們的只能是謊言。
對不起,爸爸媽媽!
只恨我自己。
“今天上班太累了,眼睛睜不開了,我先去睡一覺。”
躺在自己的床上,沒發(fā)出一絲聲音,眼淚卻涌了出來,熱熱地流淌,打濕了媽媽給我新?lián)Q的枕頭和床單。手不停地發(fā)抖,插上MP3耳機(jī),調(diào)到趙傳的一首歌——
“每一個晚上/在夢的曠野/我是驕傲的巨人/每一個早晨/在浴室的鏡子前/卻發(fā)現(xiàn)自己活在剃刀邊緣/在鋼筋水泥的叢林里/在呼來喚去的生涯里/計算著夢想和現(xiàn)實之間的差距/我很丑可是我很溫柔/外表冷漠內(nèi)心狂熱/那就是我/我很丑可是我有音樂和啤酒/一點(diǎn)卑微一點(diǎn)懦弱/可是從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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